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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林奇微微抬頭不置可否的重複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阿斯爾覺得自己說法太模糊,他又把自己的經歷說了一遍,讓這個比較空洞的“十幾年”,變得豐滿一些。
林奇微微頷首,“你在這裏生活期間,聽說過里斯託安集團發生過一些事故嗎?”他翻了翻手腕,“比如說生產事故,有工人受傷,比如說他們排放的生產污水讓環境受影響,或者有人因爲吸入,誤食他們的原材料得了重病或者死亡之類的事情?”
阿斯爾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皺着眉頭認真的思考起來,他很看重這份工作,除了林奇之外沒有人能夠給與他和拜勒人同等的尊重,他要報答林奇先生,用自己的才能。
過了大概兩三分鐘,他纔不那麼確定的說道,“早些年的時候聽說過一些傳聞,他們曾經用過一種全新的材料,後來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故,但具體的信息不是很清楚。”
“除此之外,我知道的不多,我很抱歉,林奇先生。”他對自己的“無能”有些慚愧,慚愧到他低下頭去。
林奇抬手虛抬,“你不用道歉,阿斯爾,沒有人能夠全知全能,即使是我也不行。”
“我交給你一個任務,你幫我去打聽一下這些年裏阿斯爾在生產過程中出現過的一些事故,最好能夠找到一些受害者,要悄悄的,明白嗎?”
阿斯爾頓時瞭然,“我知道怎麼做了,林奇先生。”
林奇最想要的就是里斯託安的那些生產設備,作爲一個剛剛停產的大型集團公司,這些設備肯定都會在停產過後經過最少一輪的養護和檢修,來等待它們的新生。
這些都是性能非常好的機器,此時有機會用白菜的價格買下這些機器,巨大的利潤空間讓林奇忍不住了。
他本以爲自己不會牽扯進來,畢竟他和里斯託安集團,和那位從來都沒有置孢^的尼奧總裁沒有任何的矛盾,他的星際貿易公司和對方的里斯託安集團,也不是一個量級的。
但事情就會這麼巧,尼奧深陷麻煩之中,他手裏有掌握着令人垂涎的財富,那麼一場戰鬥就因此打響了!
阿斯爾的工作從一開始,就沒有遇到太大的阻力,不得不說他是一個非常勤勞並且願意動腦筋的人,這一點和懶惰的拜勒人完全不同。
當然這並不是諷刺拜勒人都是懶惰的,懶惰是指他們在工作中的特性,推一下走一下,指一下挪一下,不夠積極。
阿斯爾這個移民卻很勤快,很勤勞,他花了十塊錢就從工人工會負責管理檔案的小老頭手裏得到了一份重要的資料。
在里斯託安集團內部一直都存在工人工會,而且即使是現在,它也依舊存在,並且這份檔案還記錄了他們歷任組織者的信息。
阿斯爾很快就找到了其中一些年紀大一點的,並且通過許諾金錢的方式,獲得了對方的認可,拿到了一些社會上幾乎沒有人知道的消息。
比如說十幾年前,里斯託安購買過一批據說是當時最新型的材料,但是這些材料在加熱的過程中會釋放毒氣,整個車間有七十多人因此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害,最嚴重的的兩人因器官衰竭去世。
諸如此類的生產事故其實並不在少數,一個大型的工廠,還要接觸各種各樣的化工產品,在工人們缺乏足夠的化學知識和標準流程作業培訓的情況下,發生一些意外很常見。
不過這些意外很快都被裏斯托安的法務部門壓了下去,他們一邊恐嚇工人,如果他們對外說出了這些事情,造成了公司形象的損失,會追究他們的法律責任,一邊給予少量的資金作爲按撫。
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數工人們都只能選擇遵從。
至少聽公司的話,還能拿到一筆錢,而如果出去亂說,不僅一分錢得不到,還要捲入可怕漫長的官司中,他們根本無力支付昂貴的訴訟費用。
工人工會在這裏面其實也扮演了一個不太光彩的角色,但這又是沒辦法的事情,不能爲了滿足一兩個人需求,讓更多的人面臨失業,所以只能爲了“大局”,“委屈”一下個人了!
第238章 無言
在工人階級看來,工人工會是工人階級最大的靠山。
事實上似乎也的確如此,在工人工會的幫助下,資本家們和政客不得不擬定了很多關於他們福利待遇的政策法案,保護了他們的權益,讓他們的生活有了保障。
工人工會在紙面上的形象,就是一個像是英雄一樣面向太陽微笑的工人。
可實際上工人工會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既是工人們的保護者,又是資本家的夥伴,他們能夠站在工人這邊並且獲得勝利的,廣爲流傳的案件,其實都是對付那些沒有什麼名氣的地方性小公司。
去對付大型集團試試?
僅僅是漫長的訴訟過程和費用,就能讓工人工會主動妥協選擇放棄,所以在這種時候,他們就會調轉身份,以幫助工人的名義拿着集團公司的好處來封口。
他們會爲工人“爭取”到各種好處,但其實有時候他們是在爲資本家們省錢,他們有很多種辦法這麼做,並且讓工人們堅信他們是正確的,正義的,有道德的。
在阿斯爾走訪的這些工人中,有大概三成已經因爲各種原因在後續一系列的併發症中死去。
只有不到一成還有這弱於普通人的健康,其他人大多飽受疾病的折磨,但是這些人卻毫無辦法。
從他們在工人工會的某個辦公室裏,當着調解人的面和公司代表簽訂了文件,並且把拿筆他們以爲自己拿不到,但公司本來就打算給他們的封口錢揣進口袋裏的時候,他們就喪失了繼續追究的責任。
當他們把那些錢花完發現這根本不足夠讓他們的身體恢復健康,更不用說他們的生活都變成了煎熬時,他們已經無能爲力。
這些人與其說他們還活着,倒不如說他們已經死了,他們的身體和靈魂多(非錯字)已麻木,也都死了。
沒有希望,沒有未來,每天在疼痛中煎熬着活下去,和死了其實沒什麼區別,只是人對活着本能的留戀讓他們還支撐着。
沒有人會關注他們,社會也不會報道,這些東西被狠狠的壓了下去,成爲鑄就這個輝煌社會基底,甚至連基底都不如。
他們已經喪失價值了嗎?
其實並不是,當工人工會,噹噹地的政府,當某些人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就會以“震動社會,震動世界”的方式重新登場。
他們會展現自己的痛苦去獲得別人的眼淚,同情,還有力量。
但這一切和他們都沒有太大的關係,最終他們不會因此得到太多的東西,也許是一些象徵意義的捐款和他們根本支付不起費用的治療機會,然後他們又會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等待着某天在被人們需要,被人們想起。
成百上千這樣或者類似的事情組成了我們的社會,繁榮之下不再是繁榮,但這就是生活,這就是真實的世界。
“他們太慘了,林奇先生,我……”,阿斯爾的表情第一次如此的生動,可能是他移民的身份讓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感同身受,“我知道我不該這麼說,但我們能幫幫他們嗎?”
林奇端着咖啡,其實比起品嚐,他更喜歡聞它的味道,他小啜了一口後把咖啡杯放下,似笑非笑的看着阿斯爾,直到後者低下頭去,並且爲他衝動的說法向林奇道歉。
“林奇先生,對不起,我不該影響你的判斷。”
林奇抿了抿嘴,表情沒有什麼太大的波動,他沒有接受道歉,也沒有拒絕,只是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阿斯爾,你知道爲什麼商人最終極的目標,是成爲資本家嗎?”
阿斯爾很認真的思考了一會,最終還是搖着頭說不知道。
林奇微微一笑,“其實很簡單,商人還是人,還有着人類的感情,他們會被感情束縛自己的思想。”
“只有當他們晉升到資本家之後,徹底的脫去了人類的本能和衝動後,他們纔不會被人類的情感約束自己的行爲。”
林奇說到這裏頓了頓,“你不用爲你的想法向我道歉,我還不是一名資本家,也不打算成爲一名資本家。”
“我一直在說,和你說,和我的那些夥伴們說,賺錢雖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承擔一些社會責任!”
他直視着阿斯爾,不高昂的聲調,不癲狂的表情,一切都一如既往的平靜,可是在阿斯爾激動的內心深處,卻宛如看見了一輪新生的太陽,光芒萬丈!
林奇抬手虛指了指,“安排一下,我要和這些人見面,我要親眼去看看這些人,順便約一些報社的記者,我們要搞一個大新聞。”
明明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但是阿斯爾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麼開心,反而有一些疑惑,“林奇先生,能讓我有幸知道,您爲什麼要這麼做嗎?”
林奇略微思索了片刻,才笑說道,“這就是責任,阿斯爾,你的能力越大,要承擔的責任也就越大。”
“我是人,不是資本家,更不會和他們做同樣的事情!”
也許是林奇的說法感染了阿斯爾,他很快就把林奇吩咐的事情辦好了,還是超額辦好的那種。
事實再次證明當人爲了自己的願望或者目標行動時,往往能比爲別人做事付出更多的努力和精力。
爲了弄好這次見面會或者什麼的,他特意和福利院的院長聊了聊,福利院的院長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下來,他纔不介意曝光什麼的問題。
福利院這樣的基礎慈善事業機構,沒有曝光就沒有捐款,院長很配合。
在十二月三十日這天的上午,林奇和一羣記者來到了這家福利院。
記者們在來這裏之前,他們並不清楚要做什麼,但他們還是來了,因爲召喚他們的是林奇。
林奇是一個非常有個人魅力的年輕人,當然他錢包裏的錢也很有魅力,每次參加林奇召開的新聞發佈會或者什麼,他們在臨走的時候都能獲得一些額外的好處。
別看那些鋼筆,本子,墨水之類的不值什麼錢,但這些小東西能很好的拉攏人心,更別提裏面還有星際貿易公司的商品兌換券,他們可以免費獲得一款某個檔次的二手商品,並且這些二手商品看起來和新的一樣。
只是今天,從他們下車之後,臉上就沒有了之前的笑容,他們看見的東西讓人非常的不適,一個年輕的女記者甚至捂着口鼻逃出了福利院,過了好一會才臉色蒼白的回來。
在他們的面前,是二十多名已經畸形的老人,有些人身體粗腫的像是一攤球,他們的五官被嚴重的損毀,像是燒傷那樣,擠在了一起。
身上有一些皮膚裂開了,裏面有些爛肉或者膿液,身上散發着惡臭。
還有些身體部分地方又腫又大,其他地方卻只剩下皮包骨頭。
有些人……
這裏宛如地獄,空氣中隱隱透着的腐敗和臭味讓每個人都心驚肉跳。
“先生們,這就是我希望你們能記錄下來,並且報到出去的內容……”,林奇看向每一位記者,“我不需要你們爲我吹噓什麼,也不要隱瞞什麼,就用最真實的語言去描述你們的所見,所聞,讓更多人知道有這樣一羣人,和這樣一些事情!”
接下來,林奇非常親切的和每一位老人握手,雖然有些人的手早就沒了,就連他們的胳膊都爛了一半,露出了白色的骨頭和黑色壞死的肌肉。
他們身上散發着怪味,臭味,林奇卻好像絲毫不在意那樣,和他們坐在一起,問他們一些問題。
每一個畸形老人的背後都不只是一個人的悲劇,而是一羣人的悲劇,他們絕大多數都來自於不同的生產事故。
有毒原料泄露,有輻射的原料暴露,機器的故障……,每一次事故背後的傷者都不只有一個人!
慘絕人寰?
駭人聽聞?
那還不夠多!
在快要結束訪問這些老人時,林奇向記者們談起了他們,以及這個社會都永遠不知道的事情。
“其實還有更多的人正在承受這樣的折磨,可至少他們還活着,還有機會看見來自於社會各界的光明,但有些人已經死去了,在人生最黑暗的時候離開了這個世界……”
在林奇的描述中,里斯託安集團成爲了魔鬼的代言人,有至少超過十位受傷嚴重的工人硬生生的因爲公司拒絕支付醫療費用被拖死在病牀上。
而導致這一切發生的原因,就是這些人的治療費用遠高於聯邦制定的死亡撫卹金標準。
他們不讓那些工人看病,甚至發起訴訟拖垮他們的家庭,就是爲了讓他們儘快的死去,好支付一筆對公司來說可能其實並不太多的撫卹金。
爲了節約開支,惡魔都沒有他們專業,而這樣的事情,就發生在曾經那個被人們認爲是聯邦最輝煌的時代中。
這些記者們自認爲已經見識到了這個世界所有的醜惡面,黑暗面,也依舊被今天所獲取的消息震碎了他們的三觀!
十二月三十一日,大多數本地報紙的標題意外的得到了統一,包括了《塞賓日報》這樣具有指導性的報紙!
——《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
第239章 數字和人生
喬尼是一名里斯託安日化工廠的工人,在六年前的一次“事故”中,他和他的一些同事失去了他們一部分的皮膚。
是的,皮膚,鬼知道那些化工材料在加熱之後產生的氣體會快速的侵蝕他們的皮膚,他們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膚都被燻蒸之後快速的紅腫,氣泡,然後表皮脫落。
工廠當時的說法是他們在生產中的錯誤,造成了如此嚴重的後果,其中包括了他們沒有按照要求對劑量精確的控制,沒有按照標準的流程進行生產,他們沒有穿戴整齊所有的工作服以及他們在事故發生之後沒有及時的按照事故標準進行現場處理。
看上去公司的說法好像非常的有道理,每一條都有章可循,但實際上他們中有些人,包括喬尼其實都知道,那是一批新的材料,每一步他們都沒有做錯什麼,他們嚴格的按照了工廠的要求生產。
只是工廠實驗室在配方方面出現了一些差錯,以至於導致了嚴重的後果。
至於他們爲什麼同意,那是因爲如果他們不同意,他們不僅拿不到哪怕一分錢的賠償,更要被公司告上法庭。
因爲他們操作失誤的問題,公司損失了一大筆錢,損失了形象,損失了工人。
後來工會的律師告訴他們,他們有很大可能在訴訟中戰勝工廠,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歡欣鼓舞的時候,律師又及時的告訴他們。
如果想要在這場訴訟中獲得勝利,他們可能要堅持一場大約持續兩到三年左右的漫長訴訟,以及天價的律師費用,最後他們能到手的那些錢,可能還不夠支付律師的費用。
而且當時他們的問題已經很嚴重了,有一個同事因爲在事故發生時基於緊張或者其他什麼原因,大口大口的呼吸,以至於他的氣管和肺部受損嚴重。
最終他們不得不在工會律師的幫助下,簽訂了那份協議,他們承認是自己的錯導致了事故,公司基於人道主義的精神,給予了他們一定的補償。
那些錢,只能應付最初的醫療費用,不到三個月時間之後他就被醫院攆了出去,然後他的妻子和他離了婚,他的孩子們也拒絕和他來往,高呼着“走開,怪物”躲開了他每一次滿懷期待的擁抱。
他現在住在福利院裏,他的工作就是在這裏等待死亡的降臨,以及在有什麼大人物要來的時候,被人推出去以展示自己的悽慘,還有福利院的艱辛。
因爲失去一些皮膚,細菌可以輕而易舉的在他的身體中繁殖。
早些年的時候還好,他還有點錢能做護理,能擦藥膏,抵抗力也還算強。
現在不行了,他很多裸露的肌肉已經發黑並且出現了一些黑色的圓圈,那是嚴重感染的表現,醫生告訴他,如果他在短期內籌集不到大致二十萬左右的醫療費用,他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因爲膿血癥或者器官衰竭死亡。
這已經是他能見到的,不多的太陽了。
躺在院子裏的病牀上,喬尼看着天空想到,灰濛濛的天空,他要感謝公司至少爲他們提供了護目鏡,以至於讓他的眼睛還能模糊的看見。
不多時,他聽見了院長的怒斥,聽見了周圍有很多噪雜的聲音,甚至聽見了人們的驚呼聲!
他們在喊什麼?
市長?
市長來了嗎?
喬尼眼珠子動了動,最後放棄了,反正就算市長來了,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麼用,不如多享受一下隨時都會結束的生命。
要知道,平時可沒有人會把他從房間裏推出來享受一下大自然。
只是隔了了一天,在新一年的一月一日這天,整個塞賓市的社會被《地獄空蕩蕩,魔鬼在人間!》這篇報道所震驚。
其實人們早就知道這些羣體的存在,只是他們一直以來以各種方式自我暗示看不見他們,當有人撕破他們的麻痹之後,他們終於不得不去面對血淋淋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