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战袍染血
“不可託大!我做了三十七年山神,武道境界未有寸進,純以武道論,對上名聲正盛的幾個後輩都未必能勝,豈能疏忽大意?”鹿首山神眯起眼睛,眼縫中閃過寒芒。
虯鬚漢子就道:“重點錯了,與其擔心小輩,不如留意西嶽新君派來的……”
“不可說!”鹿首山神突然出言打斷!
虯鬚漢子自知失言,不復言語。
“嘻嘻嘻……”
突然,兩人耳邊傳來一陣低笑。
虯鬚漢子臉色陡然一變,凝神戒備。
鹿首山神則是眯起眼睛,露出笑容:“怡兒回來了,蠻守等人還在原地,似在調息,可是有什麼意外?”
“府君不是都看到了嗎?那可是個惡客呢。”
飄忽不定的聲音響起,但很快寂靜。
“走了?”虯鬚漢子看了鹿首山神一眼,“瞧瞧,哪個更要命?”
鹿首山神深吸一口氣,也不回答,只是迫不及待的道:“等人到了,便要開席!”
“主君的洞府就在前面——”
寂靜的夜,兩道遊魂於夜空中飄忽,時而在前,時而在後,詭異異常,只是其言語卻頗爲客氣:“這邊走——”
陳淵、趙氏主僕跟在後面。
幾息後,一行人到了密林深處、山石環繞中的一片水潭邊上,月光一照,水中有碧光閃爍。
兩道遊魂一左一右的落下,與陳淵離着幾步遠。
一個小心翼翼道:“洞府在潭中——”
另一個道:“還請上仙踐諾,放了吾等,吾等實是苦命人——”
趙豐吉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水潭邊上,向下窺視,埋怨道:“又不是水族,洞府怎麼給安排在水裏?難道要涉水而入?初春夜晚本就寒冷,要是潛入水中,溼透衣衫,可能要大病一場!”
兩個遊魂正待說話,卻見陳淵來到了水潭邊上一塊凸起的岩石旁。
“此處靠着山石,草木繁盛,又有這一潭水爲屏,想來下方當有精鐵鑄成的鼎爐,一年四季都燒着旺火,正好全了五行聚氣的陣勢,所以這開陣的機關,也很好猜。”說着,陳淵在那塊岩石上輕拍一下,僞裝後的灼熱氣血透入石中,觸動禁制。
嘩啦!
水聲響,水流如簾,左右分開,露出了幽深甬道。
兩個遊魂瞠目結舌,他們着實沒有想到,洞府的隱祕竟被此人一眼看破!
“不愧是前輩!”趙豐吉看得兩眼放光。
“五行之陣無人主持,才能被輕易激發禁制,若在攻防之時,可沒那麼容易。”陳淵說罷,走入了幽暗通道。
這大山出不去,也躲不開山神窺視,又來到了此間,斷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趙豐吉趕緊跟上,步入了潮溼、陰暗、狹窄的水中甬道,鼻子裏立刻充斥着發黴的味道。
後方,秦敢亦步亦趨,心裏的震驚還未消散。
“這位先生到底是什麼人?妖物被他輕而易舉的擊潰,如拿雞犬!氣血不見得多麼兇猛,技巧卻妙到毫巔,沒有經過百戰廝殺,無法錘鍊出來,偏他對許多事都不甚瞭解,但又能一眼瞧破奇門陣勢……”
疑惑中,秦敢見趙豐吉樂呵呵的模樣,想起他之前說的話,竟有幾分羨慕,忍不住低語:“少主,你的話很有道理,瞻前顧後、雜念從生,確實有礙武道。我困在五重多年,或許就有這方面原因,現在……”
趙豐吉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我說什麼了?”居然已經忘了。
秦敢一怔,旋即苦笑,正待再說,前方忽的豁然開朗,陰暗潮溼盡去,取而代之的是燈火通明,晃得秦敢眼前一陣模糊!
空氣中的水汽、黴氣盡去,反而有一陣香味傳來,等他的視野恢復,定睛看去,入目的竟是一座寬敞宮室,雕樑畫棟,三人合抱的立柱撐起石頂,穹頂上鑲嵌着一排排的璀璨明珠。
最引人矚目的,是殿堂最深處,掛着的一幅百里山川圖!
“佈置還挺講究。”連陳淵目光掃過宮室,見兩邊擺着七張矮桌,坐着幾人,其中有兩道熟悉身影。
“老道士師徒兩個,果然也被‘請’過來了。”
楊韻清看着矮桌上的精美佳餚,卻是坐立不安,目光不時掃過邊上五人。
五人裏,有三個常年住在鹿首山中——名叫“郭鎮”的獵戶正強自鎮定的坐着,神情緊繃;
名爲“丘境之”的散修,拿着酒壺在往嘴裏灌酒;
法號“智光”的光頭僧人則垂首誦經,對一切不理不睬。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生面孔。
一個,是一身勁裝、揹着長劍的女人,瓊鼻朱脣,一雙丹鳳眼,英氣逼人,她盤坐桌後,腰桿筆直,目不斜視;
另一個,卻是個歲數不大的童子,穿着翠綠肚兜,坐在原地抓耳撓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轉着,注意到楊韻清的目光後,還咧着嘴,衝她揮了揮手。
“唉,赤子之心不知兇險!師父說,此番山神不惜撕毀約定,強請腥耍赜袌D郑∑k在鹿首山出口成憲,無人可制!來了此處的人,都是凶多吉少。”
她心裏忽的閃過一道身影,又暗自慶幸。
“好在那位公子離開的及時,到現在也沒見他被帶來,該是逃出去了,也算是……”正想着,有腳步聲傳來。
“又有人來?”楊韻清循聲看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寬袍赤腳的陳淵,先是一怔,繼而苦笑:“他到底沒能逃掉!”正要出言招呼,卻被自家師父攔住了。
“人至此處,說什麼都晚了,他或許有些本事,可面對那位鹿首府君,一樣弱如稚童。現在與他交談,反而會節外生枝。”老道士微微搖頭,指着宮室深處,“要開席了。”
幾隻有着長耳朵、翹屁股的兔妖女郎,搬來了三張矮桌,又擺上佳餚。
陳淵等人剛剛坐定,宮殿深處的百里山川圖驟然波動,畫上的崇山峻嶺如同真的一般,搖晃震動,有山石滾落之聲傳出。
洞府宮舍也震顫起來,燈火忽明忽暗!
楊韻清、趙豐吉、秦敢和那獵戶郭鎮都是大爲驚歎,繼而驚懼。
其餘人等,則面無表情。
“這山川圖上縈繞層層香火願力,與周邊緊密相合,應該就是這百里先天大陣的陣眼所在了。”
陳淵一邊想着,一邊端起酒杯,豪飲一口,隨即搖了搖頭。
“可是酒水不合口味?”趙豐吉馬上湊過來,“前輩若有閒暇,不妨去我家中,自有好酒奉上!”
陳淵還是搖頭,道:“從來美酒易尋得,安得明滅入此杯?”
趙豐吉聞言不解,正待詢問。
邊上,自顧自喝酒的散修丘境之,忽然對陳淵道:“小子,看你這一身出家裝扮,可有師門傳承?可曾修過法術?”
陳淵搖頭道:“並無師承,不通術法,山野之人罷了。”
丘境之當即露出失望之色,語氣轉淡,道:“你與身旁這小子細皮嫩肉的,八成出身富貴,見過場面,但這裏不是凡俗的富貴場能比的,面對山中君,得拿出面見國中君的態度,否則的話,嘿嘿,生不如死都是輕的。我勸你,少說話,小心禍從口出。”
“我與前輩好端端的說話,礙着你了?”
趙豐吉先就不忿起來,卻被陳淵搖頭止住。
“多謝提醒。”
陳淵不想在此時節外生枝,這人雖然嘴臭,但本意也算提醒,更何況……
他的目光落在那副震顫不休的百里山川圖上。
那圖畫上又有變化——
山峯震盪、長川翻騰,顯現出一羣模樣各異的妖類,個個眼神凌厲、氣質精悍,手執令旗、刀盾、金鼓、杖鼓、金鉦、銅鑼等,依次排開,就這麼從畫裏走出,列在兩旁。
霎時間,兇悍、肅穆的氣氛,充斥了整個宮室!
“這等排場,怕是要趕得上凡俗王朝的親王出巡了!”
看的楊韻清、郭鎮等人咋舌!
便是趙豐吉、秦敢、老道士、丘境之,乃至那位始終一言不發的英氣女子,都不由側目!
綠衣童子更是在座位上一躍而起,拍手笑道:“好威風!好厲害!好霸道!”
“這位山神真是位講究人。”陳淵若有所思,忽然聽得歌聲起。
一位身着黑色朝服的威嚴男子,一步一步自百里山川圖中走出,雲霧在他的腳下構成階梯,一路延伸到宮舍殿堂!
轟!
強橫的壓迫感降臨,落在每個人身上。
邊上,有着細長脖子、兩眼外突的佝僂男子,搖搖晃晃的走出,尖聲叫道:“府君至,見禮!”
呼啦!
宮殿中的諸多妖鬼接連跪地,衝着鹿首山神叩首。
佝僂男子領在腥饲懊妫氶L的脖子一轉,盯着陳淵、楊韻清等人,厲聲問道:“府君當面,爲何不跪?跪下見禮!”
第9章 本想做個安靜的屍體
佝僂男子的話一說,腥四憧纯次遥铱纯茨悖瑤缀鯚o人響應。
獵戶郭鎮本有動作,但見着旁人模樣,就半途停下,成了半蹲之勢。
陳淵暗自搖頭,沒把握的事,就不要輕易說出來,很影響氣氛的。
鹿首山神微微眯眼。
瀰漫各處的恐怖壓力急速膨脹,彷彿化作實質,壓在腥松砩希�
咔嚓!
郭鎮身前的桌子裂痕乍現,竟是被他雙手無意泄出的勁力擊碎,他的臉上更是一片通紅,渾身顫抖,雖有五重氣血自體內爆發,但心有畏懼,終於在重重壓力之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相比之下,同是氣血五重的秦敢青筋暴顯,拼命撐着;邊上的趙豐吉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眼看就要跪倒,但不知爲何,目光掠過陳淵後,又不知從哪生出了力氣,居然生生忍住了。
陳淵則以死氣抵消威壓,目光一轉,隱約在趙豐吉身上看到一抹淡淡紅光,正協助其人抵擋重壓。
“氣撸坎粚Γ晦D玄身不該能看到氣摺�
想了想,他頓時瞭然。
“該是他對我有了面對神祇的信徒心思,願念寄託,所以才能顯現氣撸屛铱吹剑【尤贿�有幾分赤子之心。”
感慨着,此地全盤局勢呈現在他心中。
“在場之人都有底蘊,就算是那獵戶打扮之人,也只是心性稍弱,其實身手不差。鹿首山神也是古怪,把人叫到這,顯露豪奢,又擺出這等排場,接着欲以勢壓人,步步緊逼,彷彿在刻意造勢,要震懾腥耍恰�
他想到入口處的五行之陣,目光掃過四周,在廳堂一角看到了精鐵鼎爐,裏面烈火躍動,但除此之外,其他幾處角落,也擺放着幾座銅爐。心中一動,他再看腳下,發現大理石鋪就的地上有細密紋路,筆畫勾連、線條相接,赫然繁雜陣圖!
“整個廳堂乃是一座大陣,不,更似鼎爐,祂這是要煉活丹?”
他記得,在洞虛界有一門煉丹法,以陣爲爐,輔之金鐵,能將活物做大丹煉化!
“以活物煉丹,不光血肉骨骼要入藥入丹,念頭情緒也要熬出五蘊六伲詨训ばВ虼艘尰钗锏男纳衲铑^符合煉丹所需。但此法有傷天和,損傷陰德,山神貴爲一方地祇,爲何要這麼做?”
想着想着,陳淵目視山神,他重獲身軀後,能靠着尸解玄身的天賦本能探查生死之氣,但這處洞府與山神的氣撸邪倮锷酱ㄦ倝海瑹o從辨別生死之氣的變化。
“先靜觀其變。”
另一邊。
見着氣勢威壓未見全功,鹿首山神的臉色略顯陰沉,祂來到階上的正座處坐下,沉默不語。跪在階前的佝僂男子則豁然起身,惡狠狠對腥说溃骸昂靡涣t無禮之徒!見着君長,居然不跪!”
丘境之放下酒壺,道:“鹿敬,我等皆有度牒,是山中長民,受地脈護持,又不是山神的臣屬。何來君長之說?”
“府君乃一山之君,除非你等不喫不喝,否則豈有不受府君之恩的道理?”鹿敬眼睛一瞪,上前兩步,氣勢洶洶!
“原來如此!”綠衣童子鼓起掌來,“我在山中踩了獸糞,也是你家府君的恩惠!”
鹿敬目眥盡裂,怒道:“豎子找死!辱我君父!”作勢就要撲過去。
但他尚未動作,高高在上的鹿首山神就隨意一揮手。
呼——
清風吹拂。
丘境之悶哼一聲,捂住胸口,身前酒壺崩裂。
綠衣童子驚呼一聲,被壓在地上,身上發出了“嘎吱”聲響,衣衫都裂開幾處,露出一截一截的軀幹。
“原來是個新醒的竹精,難怪不知天高地厚!”鹿敬咧嘴一笑,語氣輕蔑,隨即轉身跪在階前,“未能懲戒不敬之人,使主君出手,是吾等之罪!請府君治罪!”
“無妨,”鹿首山神目光掃過腥耍爸T位,本君此番乃招南嘌c諸位商討要事。”話落,祂收攏威壓,腥诉@纔有了喘息之機。
“不知山君何事要與吾等商討?”老道士主動起身,拱手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