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战袍染血
陳淵心有所感,一抬頭,看到了天上的一輪大日,黃光湧動,日頭深處似藏一影。
在二人顯現的瞬間,這漫山遍野的綠色竟是一下子靈動起來,無數精怪、小妖、野獸,竟從那樹中、葉後、土裏等處鑽出,齊齊朝着張燕叩拜。
“見過上仙!”
“仙人果然回來了!”
“拜見大仙!拜見大仙呀!”
……
能說話的說話,不能說話的心念如歌,在山間反覆回想,居然也是自念頭變作了聲音。
一瞬間,這山中熱鬧無比。
“此處名爲內景山,該是位於太行以東。”張燕不等詢問,就主動介紹起來:“乃是貧道三兄弟得黃天點化,得道成仙時心相內景所化之山川。”“心相內景所化?”緊跟着,那褚燕的虛幻身形在旁顯現,他神色微變:“我聽師父說過,人若成仙,當要合道,心相與道相合,求助於天道萬千,最終凝結一尊法相,何曾見過這心相成景的?”
說完,他猛然一驚,再看自身:“咦?怎的我又有身子了?”
他這邊話音落下,就有個聲音自遠處的山林傳來——
“心若不歸一道,心相自然沒了限制,是成就法相,還是成就法景,豈非一念可成?至於你這身子,亦是虛幻,因在內景之中,虛實不定,所以能夠顯化。”
林中一點慶雲湧動,承託着一名袒胸露腹、大腹便便的道人。
這道人散着頭髮,拿着羽扇,一邊扇動,一邊看着張燕笑道:“道友,你這皮囊雖變,但本質不改,可見是真的脫困了,着實可喜可賀。”
待得此人靠近,褚燕赫然發現這人周身漣漪盪漾,與周圍似乎格格不入、自成一派。
“這是?”
張燕就道:“向道友成道於他界,機緣巧合到了靈仙界中,其本身之道與蒼天大道自然不同,因此顯得有着隔閡。”
“原來如此。”褚燕點點頭,隨即悚然一驚,“那豈不是說,眼前這位又是個仙人?而且,成道於他界,就顯得格格不入,可……”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張燕、陳淵,眉頭緊鎖,心頭疑惑。
張公得黃天大道而成仙,陳王祖師爺更是掀翻了仙秦一朝、亂了天數,更不可能合於蒼天,怎的他們身上,竟無這隔閡之感?
張燕與他一心同體,當下笑道:“貧道如今借體重生,雖然位格還是仙人,但修爲境界卻跌落了,所以纔要潛修一陣子,才能恢復過來,在這期間,你亦能有所收穫。至於陳王……”
說到此處,他笑而不語。
反倒是對面那大腹便便的向道人按下慶雲,正待說話,一見陳淵,卻是倏地瞪大了眼睛,凝神細看,驚道:“這位就是那逆亂天道的陳王、陳道友?當真是見面更勝聞名!沒想到道友你竟已有了凝月之勢,而且是道合自身、師法自然的路數!實在是佩服!佩服!”
褚燕當即明白過來:“聽這話的意思,陳王祖師爺的道行境界,還在尋常的仙人之上?”
就在此時,又有一個略顯粗獷的聲音,從林中傳來——
“縱然境界高,但比起蒼天之道,也是不夠看的。”
叮鈴——叮鈴——叮鈴——
緊接着便是一陣清脆的鈴聲從山淵深處傳來,而後卻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大車,從層層密林中飛出,周圍跟着靈禽、飛天精怪、各式式神,再加上牌匾、銅鈴、鋪蓋,一時間倒也氣象非凡。
大車落下,一名穿着華貴衣袍的枯瘦男子,自車中走出,雙目細如縫,藏着一點寒芒。
“羅道友也來了。”張燕拱手行禮。
褚燕見到了這一幕不由一愣,感到畫風違和,繼而察覺到這人周遭亦有格格不入之感,登時瞭然,繼而心驚。
“早就聽聞張公三兄弟有一處祕境,藏有許多隱祕,莫非就是這內景山?這還剛來,就遇到兩仙,只是黃巾起勢之時,爲何不見這些仙人相助?”
心有所感的張燕,笑道:“貧道這山中不問蒼天日月,是以許多飛昇之道友,便在此處歇腳,他們卻不是黃天道徒,而且顧慮許多,況且貧道廣開方便之門,讓諸位道友落腳,可不是有所圖郑菢臃炊淞讼鲁恕!�
“不錯,我等飛昇之人,其實是自靈仙界的各處投影洞天而至。”那向道人接過話就道:“在吾等界域中,有許多歷史與靈仙界相似,都是此處的影子,飛昇而至,甚至因此知曉靈仙界未來的些許變遷,只是牽扯到天道秩序、長河命數,卻不可出手,否則一旦擾亂,就是天道反噬,縱然成仙,也難抵擋。”
那羅仙人看了陳淵一眼後,對張燕道:“張公,吾先前就提醒過你,機密事泄,本就是天道逼迫,黃天之道尚未成熟,強推上臺,縱一時得勢,又哪裏比得上蒼天之道根深葉茂?”
他緩步前行,走到了張燕、陳淵的跟前,語重心長的道:“我等固是外來,所合之道與蒼天不同,但多數也是蒼天之影,所以知道一些威力,若無完全準備,貿然暴起,絕非明智之選!如今,你還能道存一息歸來,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與其正天之道,不如立足腳下,成就這內景之界,待此界成熟,不僅福德有成,更能脫離靈仙,逍遙自得!日後切莫再牽扯到這些事情中去了!”
說到後來,他瞥了陳淵一眼。
但陳淵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而是盯着那天上的一輪日頭,怔怔出神。
羅仙人眉頭微皺,輕咳一聲,主動道:“這位便是陳王吧?方纔蒼天震顫,長河呼嘯,與你有關的歷史片段散溢靈仙各界,凡是合道一方的皆有感應。”
陳淵這纔回首,淡淡道:“說王不說吧,文明你我他。”
“……”
羅仙人一噎,隨即道:“陳王閣下,我是個直性子,與張公也算交好,便有話直說了。在吾輩的界域,亦有如陳王這等人物,該是閣下在吾界的投影同位,掀翻最古之國後與之同滅,卻不甘沉淪,最終歸來,希望再次掀起反旗,但時移事遷,如吾輩之最古之國與此世的仙秦,是誕生於時代交替的節點上,貴族凌駕萬物,古老尚未消退,天下皆有苦難,是以反則成事,但如今百姓雖算不上安康,卻也各有歸宿,若是天下大亂,不說天道反噬,光是萬物生靈之苦,就是莫大因果!”
“一見面就來這一套?我要做什麼,不做什麼,輪不到你來置喙。看在張道長的面子上,這一次我不和你計較。”陳淵搖了搖頭,“你這好爲人師、倚老賣老的習慣,可得改一改了,飛昇前你或許當世無敵,飛昇後一個不小心就能去挖礦,做人做仙,都要記得,謹慎低調,這方面,你還有得學!”
他心裏卻也明白,眼前這人的反應,同樣代表着一個羣體,亦是天道推演下的棋子之一。
羅仙人臉色一變,但馬上神色如常,他道:“山中仙人並非只有吾與向兄,但其中多半,都是這般心思,只是推舉我來與張公說起罷了。出發點亦是感念張公恩義,不想他重蹈覆轍罷了。”
張燕一聽,笑了起來,他道:“有勞諸位道友掛礙,但當初諸位來時,貧道說過不干涉諸位,任諸位來去,同樣,貧道所爲,亦無需各位插手、干涉,貧道既自黃天得道,自然也要踐行此法,卻是與陳王無關。”
說完,他也不與羅仙人多言,指了指天上,對陳淵道:“陳王,貧道一身所學,一半源於黃天之法,一半則是太平要術,後者乃是在蒼天靈仙中演變,前者包羅萬象,不僅是成仙法,還直指太玄之境,陳王若想觀之,隨時可往一見。”
褚燕一驚,道:“這就是黃天大道?不是說被封禁九幽了麼?”
張燕笑道:“封禁於九幽,並非代表大道不存。”
隨着他話音落下,那天上的黃光大日陡然一變,竟又成了一輪彎月,緩緩落下,距離幾人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這時……”感受到四周越發濃郁、粘稠的恐怖威壓,褚燕那虛幻之身居然逐漸凝實!
“道隨心變,”向道人嘆息道:“這黃天之道乃是無主之大道,任何人只要見得此道,有心一探,此道皆有感應,只是……”
“只是天道何等廣袤、厚重?”羅仙人接過了話,語重心長的對陳淵道:“以張公三兄弟之天資,吾等各界仙人之見識,尚且只能窺得此道之皮毛,何況其他?何況現下此道更受封閉,貿然觀之,反而可能深陷其中,迷失本心,爲那蒼天所趁!”
向道人跟着也說:“不錯,據吾等參悟探查,這黃天大道雖是完整天道,卻因落在靈仙界中,爲蒼天排斥,因此隔絕內外,難以探查,如今黃天大道的一部分更是被封禁於九幽之地,除非能得陰司道旨,又或者靈仙界的三清道令,才能打開封閉,直往道中!”
“有意思。”陳淵抬頭看月,眼中倒映月光,心中漸漸空明。
與此同時。
在那九天之上,雲霧從中,卻有一篇山林。
幾道華光自各處飛來,落在山中,卻是幾名模樣、裝扮各異的仙人,他們見着之後,各自拱手。
其中一人,紫袍長袖,面色清瘦,正朝一白髮道人拱手:“於君,你我上次一別,已是五十多年未見了,本以爲要待三家歸晉時才碰面,沒想到會因蒼天之亂,而提前碰面。”
“貧道知紫虛道友的心思,”於道人抓了抓癢,笑道:“陳王復現,斬斷蒼天一條脈絡,如此異數,方能讓你我驚醒幾日,可惜啊,既是合道蒼天,終究難逃奔波,若是在其他時代也就罷了,偏生吾等就在此間,只能去做一場了,便不知那陳王能撐得幾日。”
紫虛嘆息着道:“希望他能多撐一些時日,吾等說不定能尋得脫身之法。”
忽然,一個聲音遠方的天際傳來:“諸君何必這般悲觀,貧道卻覺得,陳王現身,說不定是吾等真正脫身的契機!”
話音落下,帶着白玉臉譜的道人就到了跟前,笑呵呵的道:“四百年前,陳王身隕而使祖龍封鎮的天下神通重歸自由,如今吾等或許也能借助陳王再隕之勢,從這圓環之道中掙脫出去,自此逍遙自在,再無囚唬 �
餘下幾人一聽,固然表情各異,卻都忍不住問道:“左道友,此話怎講?”
第390章 迭起興衰藏兩道,連綿高牆蘊千秋
渺渺廣袤,不見邊際。
陳淵的意識遊蕩於這一片彷彿無邊無際的世界中,每一次回眸,都彷彿能窺見一片山川誕生,一處城池毀滅。
起落之間,盡顯興衰。
瞬息之間,陳淵就大致猜測出來。
“黃天之道,大概率與興衰、起落有關,甚至本身就誕生於興亡之中,卻不知是出於哪位洞虛仙,或者更高層次的人物。”
所謂無主,亦代表着沒有根源與依憑。
“原本承載黃天之道的界域、洞天,興許是衰亡湮滅了,才令這條天道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脫離出來,纔有了與蒼天的碰撞。”
他自那黃日化月,落於面前,一眼觀之,就生神遊之感,於是順勢而爲,元神出竅,入得此間。
不過,他在此處遊蕩來去,大部分卻是空蕩無物,只有這些興衰起落的虛幻之景。
感應片刻,他凝神於遠處,邁步前行,但天地空曠,彷彿沒有盡頭,亦無其他。
但走着走着,陳淵忽然感到,那玄身本體中的光陰鏡猛然震顫,旋即原本空空蕩蕩的前方,忽然之間光影流轉,變幻莫測,就像是無數走馬燈在同時轉動!
隨着一陣華光閃爍,陳淵的面前就多了座城池!
這座城高松巍峨,宛如高山,城牆上的每一塊石磚裏,都蘊含着某種神通術法的影子,一眼看去,以陳淵的元神沉澱,居然都生出神暈目眩之感!
但陳淵並未立刻上前,而是將心底之前就隱隱存在的某個潛在想法拉出,生出了個念想。
“時光循環之道,涉及到的力量可不就是時光之力?而且是最爲濃烈、直接和強橫的時光之力!而我這伴生異寶光陰鏡,其威能同樣是基於時光之力。鏡子自從我第一次合道不成,肉身元神化作灰灰後,受損甚重,再加上承載着我的魂魄根本,哪怕這幾十年來不斷修補,依舊收效甚微,但……”
想着想着,他的眼睛逐漸明亮起來。
“那蒼天之道中,必然是蘊含着濃烈的時光本源的,如果能攝取一部分過來,莫說是修好光陰鏡,就算是讓這件本命至寶更進一步、蛻變升級,都說不定綽綽有餘了!”
越想,他越發意識到蒼天對自己的重要性,但緊接着新的問題來了。
“先前我雖也與神藏、勾陳的天道有過接觸,但小界天道與蒼天不可同日而語,更何況蒼天與我還有敵意,如何攝取天道之力,已然是個問題,何不正好藉着這次機會,用黃天之道掩飾一番?”
一念至此,陳淵也不再囉嗦,元神向前邁步,神念凝聚一道,直往那黃城蔓延過去!
不過,隨即就有一股蒼茫、浩大、洶湧澎湃的壓迫感降臨!
天道之力!
而且是攝取了諸多修飾,直達根本的天道之力!
這讓陳淵瞬間就意識到了,面前的這座高大城池,很有可能就是黃天之道具現化的本體,代表着天道本源、天道本身!
而且,似乎是這種最爲純粹而直接的接觸,引起了陳淵本身的目中變化,他尚未回過神來,便察覺到仙籍震顫,跟着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元神內有一絲扭曲而又詭異的氣息從他的體內蔓延出來,朝周圍蔓延。
陳淵心中一凜,立刻就認出了其中來歷!
“這等扭曲變化之態,與我在末法之世飛昇合道時,面對扭曲黑洞何等相似!我果然不知道被什麼人給暗算了,又或者是當初無奈之下,修行了魔功,以至於這一身修爲修到高處,指向的居然是如此扭曲之處!若是與之合道,還不知要拖累我多少!爲今之計……”
動念間鎮住了散溢的扭曲氣息,陳淵的表情嚴肅起來。
“要儘快找到修行之法,凝結屬於自己的仙人之道,凝結道月!這樣一來,就能脫離扭曲黑洞的制約,即便離開了蒼天所屬之地,依舊無需擔心會被迫合道。”
他抬起手,印上了面前黃城那高聳的大門!
大門震顫,卻未打開。
不過,滾滾片段卻有如浪潮洪流一般蜂擁而至!
那蒼茫厚重的歷史氣息,彷彿讓他瞬間承受千秋變化!
黃天之道,百興千迭!
取而代之!
陳淵瞬間便生明悟。
“原來黃天之道的根本,不在興衰之上,而是迭代、取代!是以自身之道,取代衰亡之道!難怪會盯上蒼天!只是如此一來……”
感受着那滾滾大道之中所蘊含的深意,陳淵念有所動。
“這黃天之道便也不似我之所想的那般堂皇正氣了。”
念頭在他心中千百轉動,光陰鏡的投影浮現在身後,恍惚間就有某種感悟在心底升起,元神周圍漸顯格格不入,一個小乾坤的雛形若隱若現。
小乾坤聚於一處,便能衍生出仙道的大神通!
而他元神中的諸多道法、神通,更是在這股洪流的衝擊下,在他的身後慢慢聚集,隱隱勾勒出一道模糊身影。
法相!
代表着仙道第一境,融道境修行圓滿的標誌!
但陳淵並未把心思全放在推演大神通和法相上,而是藉助鏡光湧動,察覺到了那城池中央,一座高聳入雲的通天塔上,纏繞着的一道又一道的鎖鏈!
鎖鏈乃是蒼青之色,表面有無數細小篆字流動,一如無數細小的蚊蟲。
遙遙感應,陳淵就捕捉到了與光陰鏡同源的氣息。
“蒼天之道的部分本源!”
他立刻記起前後幾人之言。
“不錯,要封禁一方天道,單純靠着神通、法寶恐怕也不夠,還是得此界天道親自出手!這敢情好,都省去了我去尋其他法門,只要抵達這黃天之道的中央,自然也就能取得蒼天本源,修補光陰鏡,甚至……徹底構建我的法相!”
嗡!
念頭落下,陳淵身後那模糊的身影就要凝結,隱隱能窺見一道扭曲身影,祂伸出八隻手,同時按在黃城大門之上!
轟隆!
大門震顫,但並未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