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氣仙 第20章

作者:战袍染血

  劉一聖嘆了口氣,道:“世家大族最擅攀高踩低,既然知道了陳將軍的本事,怎還會忍得住?況且,咱們打算宴請陳世集的消息,肯定都傳出去了,也沒立場再指責旁人。”

  “也對,就先由着他們吧。”

  接下來三日,風平浪靜。

  有賴於陳淵在軍中立下的威望,定西餘部的兵卒隨之沾光,換了駐紮地,生活條件也好轉了一些。

  陳塘不現身,少了刁難,金城兵卒和定西軍之間因陳淵之故,反而越發融洽。

  另一邊,城中大戶接連送來拜帖,想拜訪陳淵,都被拒絕,陳淵可不打算將時間和精力,浪費在迎來送往的人際交往中。

  不過,即便被拒絕,大戶們依舊樂此不疲,派人送來了財貨物資,讓遭逢大難的定西軍,逐漸恢復了元氣。

  “今日李家、劉家、司馬家又送來了不少兵糧,將軍,真不見一面?”張雀拿着單子,詢問陳淵,語氣中已有猶豫,“李定陌也來拜見了。”

  “不見,過陣子再說。”陳淵一言否決,拿出一張寫滿了字的單子,“按單子去抓藥,有些可能不是這個名,但特點和藥效我都寫清楚了,照着抓,對了,再多蒐集一些蒙學和軍中功法的書冊送過來。”

  愣了一下,張雀拿着藥方,點頭稱是。心裏對這位少年將軍越發敬佩,過去來西北鍍金的世家子弟,哪個平日裏不是花天酒地、勾欄聽曲,這位倒好,幾乎長在軍營裏了,不是打坐調息,就是讀書練字,哦,還抽空研究活死人。

  “將軍,你得注意身子。”

  我注意什麼身子?我是個死人!

  陳淵心裏疑惑,擺擺手,打發走了張雀,接着低頭擺弄一件迥摇�

  這是被他陣前打死的荒人供奉留下的,看似小小一團,其實內有乾坤。

  “這迥伊碛星ぃs莫一尺見方,地方不大,但勝在便利。而且,就算在洞虛界,類似乾坤袋、儲物環的物件也十分稀罕的,那荒人供奉身手不怎麼,居然有此物,實在令人意外。”

  迥宜闶且馔馐辗偅敃r陳淵本着俨蛔摺压螒鹄返南敕ǎ环阉鳎瑳]想到那人身上空蕩蕩的,比山神還乾淨,讓他大失所望,等起身離開,卻在不遠處發現了這個迥遥@然是那荒人供奉掉落的。

  迥已Y有不少金銀財物,但真正爲陳淵看重的,是一件被祭煉過的蠱悖约耙槐臼钟洝�

  拿着薄薄書冊,看着封面上的《修行見聞》四個字,陳淵沉吟不語。

  這兩天,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這本手記,期間還配合着蒙學讀本,學記大寧文字。

  這本冊子的作者,不是被他打死的邪修謝圖印,而是個名叫“林有之”的道士,封面和側面有血液乾涸後留下的痕跡,所以這本手記是怎麼到謝圖印手上,很值得推敲。

  林道士沒有過多介紹自己,只在開篇時提及,自己是一隱修門派的弟子,於西北遊歷,記山川河道,見萬千氣相,於修行多有體悟,於是將心得和見聞,記在這本手記上。

  陳淵看的主要是修行部分,內容不多,但簡明扼要,將武道九重、先天和大宗師都講清楚了,更談了道術隱祕。

  按着他自《修行見聞》上所得信息,這個世界的氣血九重,目標是開啓下腹精藏,確實能和煉己築基對應上。

  所以陳淵的關注重點,主要在九重之後的部分,也就是……

  “一入先天,精元如天。”

  按書上所言,武者想要踏足先天極難,哪怕是經歷過雷劫的九重武者,真正能夠把握住精元玄妙,打破桎梏,踏足先天的,也是百裏挑一。

  但即便踏足先天,和洞虛界的煉精修士也有區別——

  “在洞虛界,煉精修士要凝練五臟與十二竅,這裏的先天武者則是養五臟而凝九竅,少了三竅,即便煉精圓滿,也無十象之力,多數只有七象、八象的格局,甚至因功法不純,氣力還要更低,不過,大體上,先天武者可以對應煉精修士。”

  先天武者之後,就是“先天大宗師”。陳淵也是不止一次聽到別人提及大宗師了。

  而書上的部分,林道士用了很多“據說”、“聽聞”、“傳言”等字眼,混不似先天部分描述的細緻,可見作者本身並非大宗師,只是將道聽途說所得總結起來。

  但對陳淵來說,這就足夠了。

  “這上面寫道,大宗師天人合一,能氣動山河,壽元悠長,這和化氣修士開啓丹田氣藏,演化氣海,內煉真氣的情況相似,而且化氣修士有靈覺感應,能外放真氣,撬動外界元氣,從而術法威力大增,倒也能對應氣動山河。”

  大宗師,就是對應洞虛界的化氣修士。

  先天武者與大宗師一起,就是完整的煉精化氣。

  至於是否也有細微差別,就無法從《修行見聞》上找到答案了。

  不過,真正讓陳淵意外的是,林有之在這後面又寫道:“大宗師並非武道終點,在三四百年前的修行盛世,有更爲高深的境界,一旦突破桎梏,能超脫肉身,有種種不可思議的威能,甚至打破虛空,白日飛昇!”

  “打破虛空,白日飛昇?”

  陳淵眼神微變。

  什麼境界啊,也和我一樣想要飛昇?

  “我歷經煉己築基、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幾百年蘊養,纔想着煉虛合道,但按這手記所言,這個世界的人突破煉精化氣後,就有飛昇途徑?飛的什麼升?升去何處?合道了嗎?”

  他就是爲了追求合道飛昇,劫下成灰,這纔有瞭如今的故事,多少有點……破防了。

  “在洞虛界,煉氣修士採五氣,補命格,凝練和積蓄真元,最終成就無漏金丹,然後丹氣衝頂,開啓百匯神藏,打開泥丸宮,開始化神。”

  “化神修士,則是參悟濛濛神藏,凝聚識神後,纔有神念滋生,亦有神魂之根,能施展術法,能神遊物外,最終的目標,是神念衍萬象,煉出本命靈光。”

  “可無論煉氣也好,化神也罷,整個煉氣化神之境哪有和打破虛空、白日飛昇沾邊的?”

  自打從谷底脫身,陳淵就察覺這個世界有頗多詭異之處,但直到這一刻,才察覺到了一點斧鑿痕跡。

  不過,林有之終究是道聽途說,提了一句,就沒了下文,陳淵就算想搞清楚,也是有力沒處使,只能將注意力轉移到手記的後半部分——

  這部分涉及的,是道術與一種《古文觀想法》。

  陳淵一直奇怪,爲何清靈老道師徒、丘境之、智光僧,乃至許多妖類,明明沒有煉氣化神,就能施展神念,顯化人形,驅動符籙、道術?

  但書上的答案讓他大失所望。

  “沒什麼詭異異變、特殊祭法,又或者神祇衍生之類的……”

  按林有之的說法,所謂道術,惟有靈脈者方可施展,而靈脈先天註定,有脈者生來便有,能滋生神念,無脈者懵懂一生,仙門無緣。

  至於那篇觀想法,內容稀疏平常,無非是通過閱讀文章,收斂思緒,觀想文中景象,凝練識神神念,對陳淵沒甚用處。

  又看了一遍《修行見聞》,他閉目沉思。

  “神念道法,居然成了命理之說,是生下來就有的,能隨着年歲增長,也能通過觀想法增強,但沒有體系,像是遊離在武道體系外的外掛,是少數人的天賦,卻也無晉升之路,近似於護道法訣。”

  答案讓陳淵失望,但這同樣也意味着這個世界的人道修行,似乎上限不高,就連大宗師也只是煉精化氣大圓滿的程度。

  “但具體如何,得等我印證後才能確定。而且說是上限低,也不對,神道是個什麼情況還不清楚,這手記上只寫到隴西、秦川、北地三郡屬於西嶽神庭,再無多言。那鹿首山神頗爲詭異,是個例,還是普遍現象?”

  陳淵讓張雀去城中抓藥的事,也傳到了城主府的案上,連藥方都清清楚楚。

  看着藥方,劉一聖眉頭緊鎖。

  “可有發現?”王誨在旁詢問。

  劉一聖沉吟道:“有幾味藥的名字,和世人所知不同,但藥效清晰,不知道是否有其他含義。”

  “某種暗號?”王誨緊張起來,“他在和人暗通曲款?”

  劉一聖凝視藥方,有了決定。

  “將他所需藥材備好,學生明日就去拜訪!”

  次日。

  “劉通判,稍待,我去通報將軍。”

  被張雀領着來到一頂帳中坐下,劉一聖回憶着營中的沿途見聞。

  “營中雜亂,沒什麼章法,所屬又各行其是……”

  “這位少年將軍一連三天深居簡出,幾乎沒離開過營帳,最多去後山擺弄活死人,我大概能把握住他的性子了。”

  “該是不善練兵、也不熱衷兵家之事,反而喜歡稀罕玩意,和京師的世家俊傑一樣,只是武道修爲太高,可能還有道法天賦,掩蓋了這些……”

  想着想着,他正襟危坐,胸有成竹。

第24章 不問蒼生拜鬼神

  “這劉一聖在城主府有不小影響力,我等日後真在金城爲兵,還是得結交一二的。將軍你要的藥,他都讓人帶來了。”

  主帳之內,張雀正向陳淵稟報。

  “都帶來了?這麼快?”陳淵聽到藥材都送來了,頓時來了精神。

  這些藥材看着簡單,但以特殊法門燒鍛,能提取靈氣,再用神道之力牽引,便可簡單的祭煉飛劍。

  自從走出鹿首山,陳淵就感到缺一把傍身的飛劍,現在既然有了時間,當然想要祭煉出來。

  “省了我不少時間,是得見一面。”

  “見過將軍,真是見面更勝聞名。”寬敞的帳子裏,劉一聖衝陳淵拱手見禮。

  陳淵收了急需之物,不好拒人於千里之外,擺擺手道:“大戰的時候,我看到你在城牆上了,也算是見過了。”

  “……”

  劉一聖輕咳一聲,道:“將軍快人快語,那學生也就不繞圈子了,此番來,是有事想要請教將軍……兵家之事。”

  他本打算以京師玩賞入手,但擔心陳淵又說出什麼怪異之言,於是話鋒一拐,打算在兵家之事上先聲奪人,掌握了節奏,纔好繼續。

  “那你可找錯人了。”陳淵搖了搖頭。

  劉一聖趕緊道:“也不全是兵家之事,還牽扯到大寧朝廷。我也不瞞將軍,如今這西北暗潮湧動,九城之間派系不少,其中有幾家甚至存着拜西嶽新神,得神庭冊立,割據自立的心思,不可不防啊!”

  “嗯?割據還要先拜神?”陳淵眯起眼睛,故意道:“西北割據自立,是自取滅亡!”

  “將軍何出此言?”劉一聖振奮精神,打算來一波分析,以言語震懾住面前少年。

  張雀也好奇着問:“將軍,你爲何能夠斷言?”

  陳淵看了張雀一眼,道:“西北多荒漠、高山,植被稀少,雖有大城,但人口不多,支撐不起一個獨立的勢力,必會受制於人。”

  他纔看過《修行見聞》不久,上面記述了西北地貌,在洞虛界的幾百年間,也看遍了人間興衰,這時說出,可謂信手拈來。

  劉一聖卻道:“大寧、延國都在拉攏西北聯軍,若是自立,能左右逢源,薦於兩家。”

  陳淵指了指腳下,道:“西北是大寧舊土,割地自立,這是叛逆,大寧將視爾等爲眼中釘;你等天天與荒人廝殺,互有血仇,就算稱臣納貢、送女聯姻,都未必能讓荒人放下戒心。就這個局面,如何左右逢源?”

  劉一聖眉頭皺起。

  陳淵又道:“穩固的盟約,得有個共同的敵人,而左右逢源,就是誰都可能是敵人,若即若離,哪家都不會放心,遲早還要破裂,到那時,可能是荒人和大寧聯合,瓜分此地!”

  “不可能!”劉一聖下意識的出聲,“延國佔了大寧北方,豈能和解?何況,延國在西北明裏暗裏經營多年,也才佔了個赫城,想要拿捏西北,也得掂量掂量!”

  說完,他才發覺失態,暗暗嘀咕,這看似不諳兵事的少年將軍,似乎有些見識!

  陳淵不以爲意,道:“只盯着五年、十年,局勢好像是平緩、凝固,但放到二十年、五十年的尺度上,就是另外一個模樣了。幾十年前,如果有人說荒人能佔了北方之土,可有人信?”

  他也不指望能用言語說動對方,只是希望能引出神庭話題,瞭解神道虛實。

  劉一聖一愣,沉思片刻,道:“或許真有隱患,但只要有神庭爲證,便可鎮住局面。”

  來了!

  陳淵順勢就問:“神庭如何爲證?”

  “將軍不知?”劉一聖略感詫異,但似乎又明白了什麼,“是了,中土神道穩固,幾位神君在位多年,拜之如常,將軍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短短一句話,信息量可不少!

  陳淵配合着道:“我聽人說過,西嶽有神君要登基,是真是假?”

  “此事爲真。”劉一聖點了點頭。

  陳淵就道:“你們要拜這位新君?有什麼規矩?又有什麼好處?”

  “是那些自立之人要拜,不是吾等。”劉一聖先做了勘誤,才道:“大寧尊拜東嶽與南嶽兩位神君,所以上到各地山神河伯,中到各城城隍,下到村鎮的土地神,皆有神道統轄、輔佐,國朝因此穩固……”

  陳淵思量片刻,索性問道:“如果拜了神庭這麼好使,大寧還會失了北方土地?”

  劉一聖沒想到對方會說出忌諱之事,遲疑片刻,方道:“荒人也拜了東嶽神君,幾次大祭,得了青睞,才能在吞併北方土地後,穩固統治。”

  陳淵越發覺得古怪,就問:“那要是這麼說,你們西北能拜新君,延國和大寧就不能?”

  劉一聖搖頭道:“大寧、大延都是在北嶽、東嶽和南嶽神庭確立許多年後,纔去拜祭,但西北不同。此處神道不全,處處皆有空洞,那些自立之人是想等神君登基時,一併拜祭,立西嶽爲西北正統,這等於是新朝功勳,有開國從龍之功,今後也很難被動搖!”

  陳淵心中一沉,心道:這劉一聖說的要是真的,豈不是說,神道已經滲透到了中土的方方面面?這西北因爲西嶽帝君的位置空懸多年,居然還算好的?

  隱約間,他有些理解,鹿首山神爲何要那般急切行事了。

  “如此看來,祭煉飛劍也好,提升修爲也罷,都得加快速度,一旦西嶽神君登基,未必還有空閒讓我揮霍了。”

  一念至此,他就沒了談性,只道:“這江山社稷,若只拜對了神祇,就能立足一處,未免也太兒戲了些。”

  劉一聖嘆了口氣,他與陳淵一番對答,心有所得,這會也不敢再輕視,說了幾句,見對方興趣了了,只好起身告辭,約定日後再來。等人一走,陳淵立刻吩咐張雀,說自己要閉關吖Γ灰屓舜驍_。

  劉一聖回到城主府,才發現府上來了位訪客!

  “曾侄女,裏面請。”

  王誨親自出面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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