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58章

作者:月麒麟

看着朱勉塣疑惑的神色,朱颙炔叹了口气,解释道。

“那时你没有随为父来京,所以不清楚,当初诸王进京朝贺,陛下大宴宗室,席间广通王,阳宗王大闹,举告镇南王陷害长兄,这件事情,可是震动一时。”

“虽然说,最后圆满解决了,但是,若说这件事情真的就是最后看到的那般,倒也未必尽然,只不过,最后的这个结局,是朝廷需要的,陛下需要的而已。”

“无论是真是假,但是最后,如此轰动的一桩案子,能够安然度过,手段都不会是简单的人。”

“刚刚在马车上,岷王什么都不说,并不是他没有需求,而是他的手段,要比襄王高明些。”

“当然,襄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目前看来,朝廷想要打压宗室的势头已经很明显了,这个时候,襄王利用伊藩的事情,让我们去跟于谦冲突,明显是挖了个坑,等着本王跳下去。”

“可恨我一时不慎,竟着了他的道!”

“只怕这个时候,他正得意呢!”

隔着窗外萧瑟的秋风,伊王的眼中,浮起淡淡的薄怒,手里的核桃都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又是两杯酒灌了下去,才觉得心中躁意稍稍纾解的朱瞻墡,面对着朱祁镛的担心,亦是冷笑一声,道。

“被他看出来了,又怎么样呢?事到如今,他有的选吗?或者说,他能吞下这口气吗?”

朱瞻墡承认,他对于朱颙炔的判断的确有误,此人并不是传言当中,只知道胡作非为,一点脑子都没有的草包藩王。

但是,传言不会是空穴来风,这些年来,这位伊王在封地劣迹斑斑,都不是假的。

尤其是他指使地痞袭击朝廷命官,大摇大摆的设宴威胁地方官,如今又在城外和于谦发生了这样的冲突。

这些事情,都是实打实的!

既然如此,那就说明,伊王即便有些智谋,也逃脱不了许多藩王的通病,那就是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性子。

有藩王的身份在,他有这个本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这才是襄王的计谋能够成功的根本所在。

伊王自己不知道,于谦是朝廷的重臣吗?他不知道,于谦出京,针对的就是伊藩吗?

他当然知道,但是,长久以来高高在上的习惯和藩王的特权,让他并不在意这些。

于谦再是朝廷重臣,也不可能真的把堂堂藩王怎么样,所以,他知道城外见面,可能会发生冲突。

但是,他觉得自己承担的起这个代价,或者说,他行事向来如此,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的过来的。

真正能够让他收敛脾性的,只有是在面对和他一样的藩王,或者是天子的时候。

所以,这才是襄王并没有费尽心思,遮掩自己诱导伊王和于谦发生冲突的意图的原因。

看了一眼朱祁镛,朱瞻墡的心绪慢慢的平复下来,开口道。

“伊王太高估自己了,他觉得得罪了于谦没什么,但是殊不知,于谦和普通的朝廷重臣可不一样,朝廷诸般政务,天子都对于谦如此回护,足可见得,在天子的心中,于谦的地位并不一般。”

“若是得罪了其他的大臣,哪怕是奉命整饬军屯,可到底念及宗亲之情,天子并不会太过计较,至少明面上不会,可招惹了于谦……”

“午门外的那一个时辰,应该让这位伊王爷清醒了不少,可是有什么用呢?天子轻易不会动怒,但是若真的动了怒,那可就不是好平息的!”

“现如今,伊王和本王一样,还不是骑虎难下?”

伊藩本就劣迹斑斑,惹得天子心中不悦。

如今,又招惹了于谦,更是让天子雷霆大怒,这一点,看伊王父子今天在宫里的待遇就知道了。

在京城当中呆了这么久,襄王好歹也算是对天子的脾性风格有几分了解。

当今天子做事,并不喜欢把事情做绝,就算再严重的事,也到底会留有几分余地,以彰显仁慈宽厚。

但是这一回,他连伊王的面都没见,直接将两人晾在午门外,大太阳底下晒了一个时辰,到了最后,一句禁足十王府,便打发了。

这种处置,看似不算严重,但是实际上,比把伊王父子痛骂一顿,要难看的多。

对于他们这样的宗室藩王来说,实质上的处罚固然肉痛,但是,他们更在意的是面子和尊严。

天子这么做,典型的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让堂堂的藩王,在太阳底下暴晒,被一帮低阶官员围观议论,伊王竟然能忍得住没有转头就走,已经算是让襄王刮目相看了。

要知道,上回朱徽煣在午门外‘负荆请罪’,虽然场景相似,但是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郡王,和襄王这样的亲王发生了冲突,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以卑犯尊。

当然,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朱徽煣的辈分比他要高,宗室之间,并不能单单看爵位,但是归根到底,这算是宗室内部的事情,身份对等。

但是,这次的事情,于谦再是朝廷重臣,也不过是臣子。

他和伊王发生冲突,再怎么说,也是冒犯王驾,哪怕是伊王有错,可尊卑有别,也不应该只惩罚伊王。

但是天子偏偏就这么做了,这种举动,对于伊王来说,身体上的伤害是次要的,心理上的羞辱,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

所以这口恶气,以伊王唯我独尊的性格,想吞下去,只怕并不容易。

何况,他本就不受天子待见,如今又惹出这样的事端,天子只怕更是没有跟他多说一句话的兴趣。

如此一来,想要解决伊藩之事,他就只能跟襄王合作!

这便是襄王所说,骑虎难下之意,只不过……

“襄王算盘倒是打的精,但是,他太高估他自己了,或者说,他太低估了他的对手了!”

想起自己在午门外的遭遇,伊王的脸上涌起一阵血色,但是到了最后,还是压了下来,冷笑道。

“他觉得,本王招惹了于谦,恶了天子,便只能和他合作,一起煽动宗室对抗朝廷,推他上位,可他忘了,这京城里头,有能耐拿宗室做法的,可不止他一个!”

“父王是说,岷王叔?”

朱勉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问道。

朱颙炔点了点头,道。

“招惹于谦,是我没有考虑周到,虽然外界早有传言,陛下十分倚重于他,但是区区一个文臣,陛下竟然如此生气,着实是出乎我的意料。”

“襄王的那封信说的轻描淡写,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轻,陛下的第一宠臣……岷王的这句提醒,可不单单是在说于谦的这件事,他是在提醒我,被襄王给算计了!”

朱勉塣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岷王最后离开的时候,说的话竟然是这个意思。

也是,要不是他的提醒,只怕他们父子二人,也不会将自己在午门外所受的责罚,联系到于谦的身上。

更大的可能,他们会觉得,天子是在生气伊藩闹出的乱子。

接着,朱勉塣道。

“父王说得对,襄王想要利用咱们联合其他的宗室斗倒岷王,可岷王也不是好惹的,他赶着咱们和襄王见面之前,将这里头的弯弯绕透露给父王,就是希望咱们不要轻信襄王。”

“可是,他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踌躇片刻,朱勉塣继续道。

“而且,就算是父王猜到了这些,可这回于谦的事,陛下明显是动了雷霆之怒,加上伊藩闹出的事,咱们这次只怕是真的恶了陛下,圣心若此,如果真的要整饬宗务,必会拿我伊藩来开刀,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朱颙炔的脸色沉了沉。

他心里清楚,这就是襄王的盘算,但是,到底该怎么解决,他一时之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皱眉思索了片刻,他按了按额头,道。

“暂且不必着急,若是没有发生意外,那么,咱们就算捏着鼻子,也得跟襄王虚以委蛇。”

“但是如今,岷王既然横插了一杠子进来,或许会有其他的转机,现在襄王的意图已经知道了,但是岷王那个家伙,还不知道他想干嘛。”

“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求,他一定会再找上门来的,伊藩之事,也不会是一天就能解决的,且再等等……”

窗外,清风拂过,秋叶飘落。

日落西斜,灿烂的晚霞晕染了整片天空,火红似血。

但是,这个京城当中,有心欣赏美景的人,只怕是少之又少……

第898章 任弘

对于有些人来说,秋天是金色的稻谷,是丰收的喜悦,是火红成片的枫林,是登高揽胜的开阔,但对于有些人来说,秋天,却是庭前零落的梧叶,是萧瑟悲凉的秋风。

距离任礼被斩首,已经有将近两个月了,这座原本煊赫热闹的侯府,也早已经变得门庭冷落,人烟稀少。

天子仁慈,在任礼死后,并没有立刻将其族人流放,而是留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将任礼的丧事操办妥当之后,才将府中上下查抄,并将一应族人都流放到了铁岭卫。

任弘站在高大的府门前,这座侯府一如既往,两个石狮子高大威猛,除了少了“御赐宁远侯府”的匾额之外,就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

但是终究,一切都已经变了……

“任公子,进去吧,贵人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看着站在门口愣怔不已的任弘,舒良倒也没有着急,停了片刻,才轻声催促道。

于是,任弘总算是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紧闭的府门上,他清楚的记得,那里原本贴着封条,门上有一柄沉重的大锁。

但是现在,那柄锁不见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抬步向前,从半开的小侧门走了进去。

和外头冷清的样子不一样,进了府门,里头的景象,着实让任弘惊了一下。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如今布满了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小校,他们十步一卫,各自散开,不留任何一点死角。

顺着锦衣卫组成的道路向前望去,厅堂当中,一人身着锦衣,负手而立,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任弘的心突然砰砰开始狂跳,双腿不由有些发软,按住心头的惶恐,他吞了吞口水,侧身对着引他进来的宦官问道。

“方才失了礼数,敢问公公尊姓大名?”

他来之前,只知道来人是宫里出来的,说是有贵人要见他。

作为一个破落侯府的公子,不管是谁要见他,任弘都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不是没有想着打听一下贵人是谁,但是过来的人口风紧的很,他也只能从衣着打扮当中,看出来人是一名宦官,而且,看样子并不是普通的宦官,至于其他的,便再也看不出来了。

在来的路上,心中念头也转了无数个,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竟然是……

“不敢称尊,咱家舒良!”

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也没有隐瞒的必要,舒良意味深长的望着眼前的任弘,笑着开口道。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令任弘的心头狂震。

他的确没有见过舒良本人,但是,这位大名鼎鼎的东厂督公的名号,他肯定是听过的。

而且,东厂的名号,也不可能是有人敢随意冒充的。

这样的人物,亲自将他带过来,那么,他口中的贵人,除了当今天子,岂做他想?

“任公子,请随咱家来!”

看着愣在原地的任弘,舒良这回,却不能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只得再次催促道。

于是,任弘回过神来,望着不远处那道年轻的身影,心中更是惶恐不已。

小心翼翼的跟着舒良往前走,他的头丝毫都不敢抬起,直到他听到舒良恭敬的声音响起。

“皇爷,任公子带来了!”

感受到面前人转过了身,任弘立刻跪倒在地,叩首道。

“草民任弘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任弘方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眼角余光微微上抬,但是也只敢扫到面前人的衣袍下摆。

此刻,朱祁钰也在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人。

之前的时候,他对于任弘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仅仅只是知道他是任礼的长孙而已。

后来,出了法场的那档子事之后,这个孩子才算是入了他的眼。

顺带着让东厂查探了一番,朱祁钰对于眼前的这个少年人,也有了基本的了解。

“坐吧!”

摆了摆手,示意人送上两盏茶,朱祁钰开口吩咐道。

任弘犹豫了一下,但是,也并没有推辞,而是拱手谢恩,随后小心的在旁边侧坐着。

相对于任弘的紧张,朱祁钰倒是早已习惯了,抬头扫视了一圈这空荡荡的侯府,他开口叫道。

“任弘?”

“草民在!”

虽然来之前心中已有猜测,但是,对于任弘来说,依旧算是毫无准备的见到了大明的皇帝陛下,心中忐忑是自然的。

听到天子唤他,任弘立刻便站了起来,躬身而立。

见此状况,朱祁钰摇了摇头,倒是没有多说什么,略停了停,他开口问道。

“故地重游,可有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