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78章

作者:月麒麟

于是,殿外的计数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一直数到了三十,然后停了片刻,继续开始,直到四十二的时候,再次停下。

随后,舒良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殿中,道。

“陛下,廷杖已执行完毕,内臣前来复旨。”

“宁远侯任礼,受四十二杖昏厥,其余勋贵,广宁伯,兴安伯,永顺伯等九人受十七至二十五杖不等昏厥,崇安侯,泰宁侯,阳武侯等五人受三十杖。”

“经太医诊治,诸位大人皆未伤及肺腑,只需修养一段时日,即可痊愈。”

舒良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在场的老大人们,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以往的时候,就算是有廷杖,也大多数是形式上的,受刑的大臣撑上几杖,装晕什么的,也没有人太过追究。

可这一次,这三十杖,明显是实打实的打下去了。

殿中站在后头的一大帮掌道御史和给事中,有些人想起前些日子罗通组织的叩阙,心头不由捏了把冷汗。

幸好当时总宪大人给拦下来了,不然的话,只怕受刑的可就是他们了。

不论如何,廷杖算是结束了,大殿当中压抑的气氛总算是轻松了几分。

天子摆了摆手,示意舒良退下,随后,将目光放在了脸色苍白的张輗和英国公叔侄两个身上,口气依旧温和。

“朕看过了你们的诉状,里头称张軏乃是被锦衣卫所冤屈,你们要替他鸣冤,既然敲了登闻鼓,那么朕便问一问你们,想要如何伸冤?”

第423章 如愿以偿

此刻,御座上的天子,神情就跟平常议政的时候一模一样,谦和且平易近人,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被抛之脑后了一样。

但是,殿外的惨叫声才刚刚消失不久,让人记忆犹新。

刚满十岁的英国公张懋,小脸惨白,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要不是从小受到的礼仪教导,害怕御前失仪,说不定早就躲到了自家二叔的身后。

殊不知,此刻的张輗也好不了多少。

他本来就是个纨绔性子,典型的欺软怕硬,早年的时候,被张辅收拾过不知道多少次。

以往的时候,他有张辅护着,张辅死后,英国公府又有张軏撑着,几乎没有太多需要他操心的事情。

这次敲登闻鼓上殿,虽然说还是张軏的主意,但却是他第一次直面朝堂压力。

而且一上手,就是王炸级别。

要知道,即便是王振当权的时候,也没有一次性杖责十七位勋臣的先例出现。

但是现在,当着他的面,真真切切的就发生了。

这个时候,天子温声细语的询问落在他的耳中,却莫名的响起殿外的惨叫声。

深吸了一口气,张輗不停的告诉自己要冷静,英国公府现在就靠他了,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垮掉。

重新在心中梳理了一遍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但是临到开口的时候,却变成了。

“陛下明鉴,臣弟张軏被锦衣卫抓捕多日,始终无有音讯,臣曾上本请求探视及公布案情,皆不被允准,我叔侄二人心急如焚,又不得召见,故此方才敲响登闻鼓,请陛下为英国公府做主,实乃迫不得已,绝无冒犯朝廷之意。”

看着张輗懦弱的样子,朱祁钰心中忍不住一笑。

纨绔子弟就是纨绔子弟,和年纪无关。

要是换了张軏过来,这种场面根本吓不到他,但是张輗就不一样了。

他被张辅保护的太好了,因为张辅早就看出来这个弟弟不堪造就,所以压根就没让他参与过什么政事。

结果到了现在,英国公府后继无人,张輗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殿奏对的时候,被这么一吓就六神无主的。

朱祁钰神色不变,声音依旧温和,道。

“张卿放心,登闻鼓乃是太祖所设,凡有冤情者皆可以登闻鼓鸣冤,何况,老英国公为国操劳一生,于国有功。”

“朕一向赏罚分明,岂会因敲响登闻鼓而怪罪英国公府?朕还是那句话,既然你们敲响了登闻鼓,那么想要如何伸冤?”

经过了这番缓冲,张輗的心神总算是定了下来。

虽然还没想明白,天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于是,他咬了咬牙,开口道。

“陛下,使团一案,时至今日无任何说法,锦衣卫擅抓朝廷大员,实为不妥,臣不敢妄言案情如何,但却相信舍弟一心为国之忠。”

“如今,诏狱深深,内外不通,案情不明,舍弟却被持续关押,臣不敢干预朝廷刑案审讯,但实恐锦衣卫刑讯逼供,屈打成招。”

“故此,臣斗胆请廷鞠此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厘清事实真相,到时,即便使团一干人等有罪,也能令天下信服。”

话音落下,天子尚未有所反应,殿中的不少大臣就皱起了眉头。

诚然,虽然他们对于锦衣卫的行径也颇有非议,但是,张輗的这番话,仍旧引起了很多大臣的不满。

事实上,经过了上次的镇南王事件之后,不少的大臣对于登闻鼓的制度,就一直颇有非议。

他们普遍认为,登闻鼓所设的本意,是给有冤情的百姓,一个直达天听的机会。

但是宗室,勋贵之家,却往往借登闻鼓来干预司法审讯,这违背了登闻鼓所设的本意。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刑部已经在讨论,该如何改进登闻鼓的制度,只不过一直还没有确定下来。

结果翻过头来,就又闹出了英国公府的这桩案子,也不能怪廷臣们普遍主张先打一顿杀威棒。

现在,从天子的态度,到张輗的廷鞠要求,都说明了一件事情。

以英国公府的身份,敲响登闻鼓,其意义是和普通百姓是不一样的。

毕竟,作为替朝廷立下累累战功的社稷勋臣,大明仅存的几个公爵府邸之一,通过这种方式来“鸣冤”,多多少少有点挟功逼迫朝廷的意思。

这也是张輗一定要带着张懋敲响登闻鼓的原因。

毕竟,张懋才是名正言顺的英国公,哪怕只有十岁,但是在朝堂之上,也只有他才能代表英国公府。

而只有敲响登闻鼓的是英国公府,才能真正有和朝廷讨价还价的资格。

毕竟,一座公府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爵位,更代表着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曾为朝廷立下的无数功勋。

说白了,不是这个爵位让英国公府有资格跟朝廷讨价还价,而是爵位背后,为国家立下的无数功绩,让英国公府在敲响登闻鼓后,能够站在这里,堂而皇之的对朝廷提出要求。

但这也正是老大人们不满意的地方。

撇开锦衣卫不谈,这件案子尚未审结,既没有定案,也没有判罚,仅仅是关押审讯,禁止探视而已,压根称不上什么冤情。

换了寻常百姓,这种申诉根本不会有任何的结果,顶多是下一道旨意,命有司审讯的时候更加慎重。

但就因为敲响登闻鼓的是英国公府,所以张輗敢无凭无据的,就质疑审讯的公正,敢得寸进尺的要求廷鞠。

不少深谙刑狱的大臣已经在担心,要是以后勋爵之家但凡犯了罪,便敲响登闻鼓鼓噪闹事,那么有司以后该如何审讯这些纨绔不堪的勋戚子弟,难道任由他们胡作非为吗?

当下,左都御史陈镒就站出来反对,道。

“陛下,臣以为不妥,朝廷刑案审讯自有规程,虽锦衣卫迟迟不肯公布案情有所不妥,但因此而中断审讯,更是不妥,英国公府的请求是在干预刑案,不应允准。”

大理寺卿杜宁也道。

“陛下,是否廷鞠当视案情而定,若案情涉及重大,非有司可以处置,方许廷鞠,不可因登闻鼓响,便扰乱典制。”

“何况按照我朝旧制,登闻鼓所诉案件,当视情状由大理寺或三司进行审理,断无直接廷鞠之理。”

应该说,张輗的这个请求,实际上是侵犯了大理寺的事权的。

相较于锦衣卫的诏狱,刑案的审讯复核,更多的是由刑部和大理寺负责。

上次镇南王的案子,朱音埑越过三司直接要求御审,已经让这些衙门的官员颇为不满。

但是人家背后站着一大帮的宗室,情况特殊,再加上宗人府已经审过,所以勉勉强强还算说得过去。

可现在使团的案子,审结都没有,张輗就直接要求廷鞠,简直是不把三司放在眼中,老大人们怎么能忍。

眼瞧着金濂也忍不住要出来反对,朱祁钰抬手止住了他们所有人的话头。

沉吟片刻,他转过头对着张輗问道。

“这件案子事关重大,朕一直让锦衣卫秘密审讯,是为了使团众人的声誉着想,并非刻意隐瞒,但是既然英国公府敲了登闻鼓,那么朕就再问你一次,张輗,你确定,要当着文武百官,将此案廷鞠?”

又是这种熟悉的问法,张輗莫名的感到有些心慌,但是想起张軏对他的嘱咐,他的心有安定下来。

“……只有到了朝堂之上,当着百官的面,才能一锤定音,不给有些人挽救的机会……”

于是,张輗深吸一口气,重重的点了点头,道。

“陛下,臣请廷鞠此案,无论结果如何,英国公府都心服口服。”

这下,一旁的众多大臣脸色越发的不好看起来。

包括金濂在内,有几个刑狱的官员正欲出列,但是天子却抢先一步,淡淡的道。

“既然如此,那朕就准你所请,七日之后,廷鞠此案!”

“退朝。”

宣布了结果,天子没多停留,直接就离开了御座。

张輗抹了把头上的冷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虽然收到了不少文臣敌意的目光,但是无论如何,事情总算是办成了。

但是不知为何,张輗总感觉,自己方才隐约看到,天子在离开的时候,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拉着十岁的小侄儿在各式各样的目光当中快步离开大殿,张輗心中默默的说道。

三弟,你嘱咐的事情,哥哥都办好了,接下来到底能不能逃过一劫,就看你自己了……

第424章 质问与补偿

登闻鼓响,十七位勋臣被廷杖,英国公府请求廷鞠使团一案,短短的一次早朝上,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

没过半日的时间,整个京城就传遍了,各个衙门几乎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与此同时,听闻了早朝上发生的事情之后,几乎是第一时间,焦敬就拉上了薛恒,往英国公府去。

巧合的是,在路上刚好碰上了心急火燎的成国公府小公爷。

于是,两拨人合成一拨,共同到了英国公府。

在花厅当中各自落座,最先绷不住的是朱仪。

看着还算镇定的张輗,这位小公爷皱着眉头道。

“二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说好了,只是让几位世伯帮忙去敲个边鼓,壮壮声势,怎么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言语之间,颇有几分怨气。

张輗苦笑一声,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能够理解朱仪的心情。

这次被杖责的十七家勋戚里头,有两位侯爵,一位伯爵,都是看的成国公府的面子。

但问题是,成国公府不比英国公府。

至少,英国公府有爵位在身,张軏虽然身陷牢狱,但是还没有被罢官,还是都督同知,张輗也是京卫指挥使司的都督佥事。

因此,许多的府邸愿意帮忙,看的不仅是交情,也是英国公府的底蕴。

但是成国公府不一样,现在朱勇死了,爵位迟迟不定,朱仪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护驾将军。

所以这几位勋臣肯帮忙,实际上就是顾及姻亲关系,以及之前和朱勇的香火情而已。

这种交情本来就是越用越淡,用一次少一次。

结果现在,帮忙反倒帮出了祸事,即便面子上不怪罪,但是这几家勋臣,心里必定和朱仪生了隔阂。

这和当初说过的大不一样,让朱仪如何能不生气。

这个时候,焦敬也沉着脸色,跟着道。

“不瞒二爷,过来之前,老夫刚刚去探望过宁远侯和宁阳伯,两位虽是常年在外行军,战场搏杀之人,但是毕竟年事已高。”

“宁阳伯还好些,受了三十杖,虽然下不了床,但是还算清醒,但是宁远侯可是受了四十余杖,被生生打到了昏厥。”

“老夫过府时,大夫说发了高热,现在都还没醒,能不能挺过这一关还未可知,这件事情,二爷恐要给个解释。”

几句话将张輗到了嘴边的话给噎了回去。

原本他想说,是任礼奏对失当,给了天子口实。

可焦敬这么一说,他再怪任礼,就显得太没有人情味了。

人家为了你差点连命都豁出去了,结果你说人家是咎由自取,未免太让人寒心。

这点人情世故,张輗还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