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207章

作者:月麒麟

每一组拿到了一份所谓的诽谤仁庙的诗词,一份来自于广通王,另一份则来自于镇南王。

同时提供给他们的,还有镇南王当年的一些奏疏原本。

有这么多的大佬等着,这些书吏自然不敢怠慢。

很快,就有了结果,两组负责的书吏,分别将结果写成条陈,递到了刑部尚书金濂的手中。

金老大人细细的看完之后,转身禀道。

“陛下,这两组书吏,给出的结果一致,就纸质而言,这两份诗词,均是出自宣德元年的贡品宣纸,墨质均为松烟墨,从干涸和折旧程度判断,均书写于宣德初年,而且……”

迎着众臣的目光,金老大人继续开口道。

“经过和镇南王在宣德初年所上的贺表奏疏对比,两组书吏给出的结论相同,两份诗词,均有少许字与奏疏字迹略有不同,但是每个人所书写时的环境本就不同。”

“因此,单从笔锋,笔迹,笔力等方面判断,可以判定,两份诗词均和书写奏疏之人,为同一人。”

金濂的话音落下,众人齐刷刷的望着脸色惨败的广通王等人。

王文上前一步,对着罗通冷笑道。

“罗大人还有何话说?是否还要继续诡辩,说镇南王世子这份证据是伪造,书吏鉴定文书在此,如若罗大人是这副逻辑的话,那老夫是否也可以说,广通王等人的证据亦是伪造?”

“若是如此,那么这件案子原本就不该重审!”

第309章 审结

大殿之中,罗通也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诚如王文所说,有了这份鉴定文书,如果再要强辩说朱音埑拿出来的证据不足采信,那就是诡辩了。

按照这个逻辑,一切的证据都不足以采信,包括广通王拿出来的证据。

审讯刑案,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相信摆在眼前的证据。

不管证据所显示出来的真相,是多么的耸人听闻,违背常理,都要相信证据。

因为所谓的违背常理,大多时候,都是刑案官没有完全查清案子背后隐藏的逻辑而已。

如眼前这个案子。

逻辑上来说,朱音埑能够在半个月的时间内,找到那个所谓的落第举子,并且恰好那个落第举子私藏了一份证据,是确有疑点的。

但是他拿出的证据,能够得到鉴定书吏的认可,那么就应该予以采信。

书吏的鉴定结果是,这两份诗词和镇南王的奏疏字迹相似度很高,可以基本认定是同一人所写。

可朱音埑却能证明,他拿来的这份是别人临摹而来,由此推论,另一份诗词的可信度也随之崩塌。

也就是说,书吏出具的鉴定为真的文书,反而成为了证据是伪造的铁证。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到了这个地步,再去追究那个举子根本毫无意义。

即使朱音埑拿出的这份证据,不是那个举姿忱Фタ蓁沾的,那么至少能够证明,伪造的诗词,是可以骗过鉴定的书吏的。

从这个角度推论,同样可以证明,广通王的证据不实!

何况,罗通虽然不清楚,但是宁阳侯管着宗人府多年,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岷府当年的事情。

宣德年间,岷府的财物多次失窃,在地方上也闹起过一番风波,老岷王甚至请奏朝廷,让地方官协同调查,但是最后却不了了之。

这件事情和如今的状况相互印证。

基本可以确定,十有八九,苏氏当年为了保险起见,的确曾经让人仿造过朱徽煣的笔迹,仿造过程当中,被人私藏一张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大概率,朱音埑没有说谎,他拿出来的这份证据,就是真的,派人去查,根本毫无意义。

这件事情的关键,压根不在于这份仿造的诗词真假,而在于朱徽煣是否写过这么一份诗词。

但是随着苏氏的这番举动,这个原本应该是铁证的诗词,完全失去了作用!

至于当年参与宴会的证人……

广通王等人密谋多年,若是能够找到哪怕一个,又怎么会退而求其次找一个上菜的伙计来当证人。

大势已去啊……

在宁阳侯黯淡的神色当中,负责主审的天子转向一旁的广通王二人,道。

“你二人还有何话说?”

广通王和阳宗王显然也没有料到会是如此结果。

这件事情本就是隐秘之事,加上苏氏当年自觉做的周全,只保留了两份复制品,其余的废品全都付之一炬。

当年,她将其中一份交给了岷王,又拿另一份威胁朱徽煣,这两份最后都各自被销毁掉。

理论上来说,她托付给老仆转交给广通王的,应该就是唯一的一份,或许,也是真品的那一份。

正因于此,她也就没有将有临摹品的事情,告诉过广通王二人。

甚至于,就连她曾经以此威胁过镇南王的事情,也都隐没不提。

这才是广通王二人这些年心怀怨恨的最大原因。

苏氏给他们的信中,只说她当年从朱徽焲身上拿到了这份诗词,然后私藏了下来,不曾提起她交给岷王和威胁朱徽煣的另外两份。

所以,广通王二人理所当然的以为,苏氏被逼死,就是因为这份诗词,所以这些年来一直想要报仇。

但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

他们自己也无法辨明,到底苏氏给他们的信里所说的,镇南王的确写过这份诗词是真的,还是镇南王所说的,这份诗词本就是朱徽焲伪造是真的。

闻听天子问话,广通王也只是愣愣的说。

“这不可能,我不相信,不会是这样的……”

见此状况,镇南王轻叹一声,开口道。

“陛下,此事虽然在朝堂之上引起如此轩然大波,但是归根结底,却是苏氏贪欲熏心,伪造证据,致有此事。”

“四弟,五弟二人,虽然有错,但是一则是受人蒙蔽,并不清楚事情真相,二则是出自一片孝心,欲为母正名。”

“臣虽蒙诬陷,但所幸真相已明,请陛下念及四弟,五弟二人亦是被人所欺,尚有孝心,稍加宽宥,臣等必感念天恩。”

岷王没有说话,但是周王却点了点头,道。

“陛下,广通王二人,虽有大罪,但镇南王既然愿意原谅,其兄弟情谊可嘉,且此事全由苏氏而起,广通王二人亦是情有可原,尚请陛下念及亲亲之谊,略加宽宥。”

接着,其他的诸王也纷纷出言,为广通王二人说好话。

这魔幻的场景,看的在场的老大人们一愣一愣的。

明明盏茶时间前,这帮宗室还一副广通王二人都是宗室败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样子。

怎么这一转眼的工夫,就都开始给他们求情了?

只有少数的几个重臣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暗中将目光放在了面无表情的岷王身上。

从宗室们集体请愿入宫开始,他们就感到疑惑了,这帮几乎没有见过面的亲王们,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团结了。

到了如今他们才明白,这中间恐怕少不了这位岷王爷的力量,或许,还有其他的什么,不应该他们猜测的人。

也对,这桩案子的原告被告,都是老岷王的儿子。

不管喜爱不喜爱,终究都是自己的血脉骨肉。

他们都把自己逼到了绝路,无论谁输谁赢,另一方都必然会被重重惩治。

手心手背都是肉,也是为难了这位老岷王了。

竟能在这般局面下另辟蹊径,想出这么个法子。

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一个已故的妾室身上,给广通王二人换一条生路。

反正死人又不会说话,如今作为苦主的镇南王愿意大度表示原谅,宗室们又集体开口求情,这老岷王,还真是煞费苦心。

这桩案子,即便牵扯的再大,本质上也是宗务。

既然是宗务,就不可能完全按照律法来判,要顾及所谓的亲亲之谊,更要顾及宗室们的意见和态度。

因此,在接连数位亲王站出来求情的状况下,天子终于是开口道。

“此案如今案情已明,并无切实证据,能够证明镇南王有诽谤仁庙之举,广通王,阳宗王二人,俱为诬告。”

天子金口玉言,这便算是一锤定音,给这件案子下了结论,至于处置方面,天子踌躇了片刻,扫了一眼底下求情的宗室,方道。

“镇南王身为岷王府世子,身份尊贵,广通王,阳宗王二人擅自诬告,虽情有可原,但此风断不可长,着削去王爵,发配凤阳高墙。”

“然念及其尚有孝心,且诸宗室及镇南王皆主轻判,朕便稍加宽宥,削爵而不除封,保留广通,阳宗二国,由礼部会同宗人府依照祖制,自二人子嗣之中,主持嗣封。”

这个结果,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削爵而不除封,也就是说,只是广通王和阳宗王两个人被囚禁到凤阳高墙,他们的封国依旧会由各自的子嗣承继,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了。

岷王和镇南王几个人,皆是不约而同的上前谢恩。

就连广通王二人,也意识到大势已去,跟着拜倒谢恩。

随后,广通王和阳宗王二人被带了下去,镇南王带着朱音埑,和其他的宗室重新归位。

这件震动朝野的大案,到这算是彻底画上了句号,但是,由此带来的一系列影响,却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彻底的朝堂博弈了,老大人们冷眼旁观,看宗室们蹦跶了这么久,总算是该到他们上场的时候了……

第310章 老古板最坏事

镇南王的案子,之所以被朝野上下关注,就是因为这件案子的结果,关乎着朝堂之后的博弈。

因此,这件案子的审结,并不是今天朝会的结束,相反,正是朝堂风波的开始。

首先出面的,是左都御史陈镒,这位总宪大人丝毫都不客气,上来矛头就对准了宁阳侯三人组。

“陛下,臣弹劾宁阳侯陈懋,左副都御使罗通,大理寺卿薛瑄三人,罪状有三。”

“其一,断案不明,玩忽职守,偏私偏信,致区区疑案,惊扰圣听,惊动宗室请愿伸冤,令朝堂不宁。”

“其二,陛下御审之时,陈懋和罗通二人,屡屡阻挠,巧言诡辩,欲掩盖罪状,此非持公心,实为私计而乱朝堂也。”

“其三……”

到底是都察院的主官,短短的时间之内,就历数了宁阳侯等人的三条罪状。

这次的朝争,一出手便是七卿级别的大臣,在场的其他人,自然更是支棱着耳朵,仔细的听着。

只见陈总宪环顾一周,最终目光落在沉默许久的薛瑄身上,冷声开口道。

“其三,图谋不轨,诽谤天子,以迎回上皇为名,借镇南王一案,含沙射影,离间天家亲情,裹挟天子,妄测上意,欲损陛下圣德,犯大不敬之罪!”

“臣请陛下罢去罗通及薛瑄官职,一并削去陈懋宁阳侯爵位,下三司严审。”

果然不愧是总宪大人,出口便是石破天惊。

前两条都是小打小闹,唯独这第三条,既诛心也诛身。

大不敬可是十恶之罪,丹书铁券都不管用的罪名之一!

一言出,朝堂皆惊。

过了好一会,右副都御史萧维祯才站了出来,开口道。

“总宪大人言重了,此案虽然断案有误,但是陈侯,罗御史几位大人,也最多不过是失察之罪。”

“何况,我朝律法对大不敬之罪,自有解释,陈侯等人并未触犯,力主迎回上皇,亦是为朝廷计,总宪大人何以如此?”

这话倒也不错。

虽然很多戏本子里把大不敬挂在嘴边,仿佛顶撞皇帝一句就是大不敬之罪。

但是实际上,律法所规定的大不敬之罪,是一种僭越之罪,譬如擅自使用御物,伪造天子宝玺,配置御药御膳时犯禁等等比较严重的罪行,才算是真正的大不敬。

所以萧维祯说陈镒夸大其词,也是有道理的。

然而陈总宪沉浮多年,谋定而动,岂会被人区区一句话噎住,他老人家压根就不理他,继续对着天子道。

“陛下,臣弹劾右副都御史萧维祯,不顾大局,妄议朝政,罔顾边境局势,贪图迎回上皇之功,进不当之言,实为误国之辈!”

萧维祯气得脸色涨红,其他的一帮大臣却是面面相觑。

今儿这是怎么了?都察院闹内讧?

堂堂的左都御史,接连弹劾左副都御使和右副都御史,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