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子 第371章

作者:名剑山庄

韩会明说道:“如天朝太宗皇帝之不得已。”

李实冷笑一声,说道:“有一折故事,不知道韩君听说过没有,你知道太宗为什么一定要伐安南,就是安南伪胡氏,说今有谋大逆者,不在安南。你如果真想说这一句话,我现在就回转北京,看当今如何处置。”

“李君见怪,外臣失言。”韩会明说道:“但是而今局面,我家主上也是骑虎难下,还请李君指一条明路。”

韩会明是不是朝鲜的张良,还没有查证,但是他言辞之间的确很机敏,他敏锐的感觉到就李实本身,他不想与朝鲜交兵。

而韩会明更是知道自己主上,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就是与大明交兵。

如果能避免这一件事情,韩会明什么事情都敢做,比如贿赂使臣。

李实说道:“按理说,这是贵国家事,但是而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天朝作为朝鲜之父母,不能不问。”

“君臣名义以定,就不可动摇了,只是如果朝鲜王真不能理政,由叔父摄政未尝不可,只是有些底线,是不能破的。”

“这一次,我来就一定要拜见朝鲜王的,只要朝鲜王说了,一切无事,朝廷也不会妄动无名的,韩君你明白吗?”

韩会明岂能不明白李实的意思,他的意思很简单,你们朝鲜内部君臣之间的权力划分,他不管,但是朝鲜君臣体系一定不能变,朝鲜王那么是一个傀儡,也必须是一个活着的傀儡君王,首阳大君李瑈不管权力再大,也是一个臣子。

这是李实所想,能与朝鲜妥协,并能回去交差的最好办法了。



第十六章 李瑈的应对

第十六章李瑈的应对

韩会明做不了首阳大君的主。只能将这个条件带给了首阳大君。

此刻年轻的李瑈紧锁眉头。

说实话,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而今的一幕。

对于明朝的干涉,他已经有所准备了,他亲自去北京一趟,就是为了窥视明朝的虚实。

他亲眼看明朝最真实的一面。

一方面天灾人祸,各种赈灾,他承认大明赈灾做的很好,但是动则数百万石的粮食支出,是朝鲜不可想象的事情。

即便是对大明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另一方面瓦刺内部整合,似乎再次威胁边疆的趋势,而大明上下在打瓦刺一事是有共识的,即便是北京百姓每日谈论的,也都是如何打瓦刺。

这样的情况下,明朝如何能有精力干涉朝鲜。

李瑈正是有这两个前提才敢做这样的事情。他赌大明朝廷的决断,就是心照不宣。却万万没有想到,明使来得这么快,冒着寒冬的风雪而来。

这个时节,本身就有一种政治意味。

面对明使提出的条件,李瑈反问韩会明,说道:“韩君,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韩会明说道:“殿下当忍一时之辱,当时间长了,天朝也不会时时刻刻关心朝鲜的,到时候再说不迟。”

李瑈苦笑说道:“如果你一天前说,我或许还会同意,但是而今却迟了。”

韩会明陡然一惊,立即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李瑈说道:“对。明使一来,所有人都跳出来了,成三问,柳诚愿,金时习,朴彭年”

李瑈一口气念了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朝堂之上的重量级人物,乃是朝鲜世宗留下的大臣。

朝鲜世宗乃是朝鲜历史成就上最高的君王。

朝鲜王虽然小,但是有天然的正统性,自然有很多大臣拥护。

而李瑈发动政变,做的也太仓促了一点。是趁机杀了两位议政,囚禁朝鲜王,但是在真正力量上,他未必能压过朝鲜王身后的正统力量,不过是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而已。

如果没有明朝的插手,李瑈会发动一次一次的打击,将这些人或杀死,或清理出朝堂之中,他最终在三年之后,废除朝鲜王,又在数年之后杀了朝鲜王。

而为了朝鲜王复辟,还有很大臣义无反顾。就可以看得出来,李瑈在这个时候政治力量并没有站上风,他不过是当初领兵打仗,有一批可以放心的军队而已。

明使的到来,提前激化了这个矛盾,拥护朝鲜王的势力得到了极大的鼓舞,他们想借助天朝的名义,来打败李瑈。

虽然李瑈手中有兵,但是这些大臣也不是吃素的。

朝鲜贵族权力很大,几乎可以看成魏晋世代的世家,每一个支撑朝鲜王大臣身后都有一个家族,他们联合起来真没有武力吗?

而且发动政变需要多少人?

即便是北京城中,关键时候几千人就可以决定政变的胜负了,而在朝鲜更少了,李瑈杀金家满门也不过用了三十多名死士而已,这才出现没有发现金宗瑞没有死的乌龙。

所以如果按照明使的办法,他必须时时刻刻防着这些势力的反扑,防着别人给他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这就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原因。

在政治之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想要东风与西风维持平衡,更多是一种可笑而不可能达成的状态。

李瑈面前有两个问题,第一天朝的干涉,第二个问题就是这些有敌意的政敌,而这两者之间,也是相互抵触的。

李瑈不解决了后者,前者就不能解决了,但是如果不解决后者,说不定他会被人所解决了。

韩会明思忖片刻,请罪道:“是我做事不密,才使得明廷得到了消息,让殿下如此被动。”

李瑈说道:“不管你的事情,迟早的事情。”

韩会明说道:“事已如此,没有别的办法了,臣愿意为陛下解决这些人,包括那一位,到时候殿下只需将这一件事情推给我便是,持我头颅去见明使,然后再厚币卑言,只要世宗一脉只有陛下一人,想来天朝也不会让朝鲜王绝嗣的。”

李瑈哈哈大笑说道:“韩君,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是这种让别人代我受过的人吗?此事如何能瞒得过才朝廷,不过一不做二不休而已,我要看看,大明真会因为这一件事情,犯我边境吗?”

“我朝鲜不比安南差,乃是海东大国。明朝而今连瓦刺都灭不了,又怎么会再竖强敌?”

于是乎,李实的使馆之中,就听见了汉城之中的动静,朝鲜士卒已经在使馆包围起来了,说是为了保护使臣的安全。

但是外面却是喊杀声冲天,甚至汉城之中有好几个地方起火了,远远看去,就好像一道通天的柱子。

李实脸色铁青,来回踱步,说道:“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此刻他如果还不知道,朝鲜发生了什么事情,李实就不配列为朝堂,他更清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就说明李瑈会无视朝廷的警告了。

让李实惊怒无比,一来他觉得大明天威就这样被人鄙视了,二来,他担心大明与朝鲜这一场战事,已经不可避免了。

即便如此,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能有一个好的答案。

第二日,韩会明来了。

两人再次坐定,

韩会明说道:“外臣这一次来,是想天朝报丧的,鄙国主,天不假年,已经驾鹤西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首阳大君乃是王室之中血脉最近的,已经准备登基了,我来这里,就是请天朝一封册封诏书。”

李实冷笑一声,说道:“韩君,你是当天下人是傻子吗?”

韩会明说道:“自然不是,我家国主深知大明天子之愿,只要天朝答应了,今后每年朝鲜供奉不绝,甚至海西镇的所有粮草,朝鲜一律支应,其中也少不了先生的好处。”

李实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我李某是何等人,用这些阿堵物来轻我?我为两国和平而来,既然不成,自当告辞,你请转告首阳大君,下一次来的人,可不是我了。”

说完起身,转身就走。

李实或许不是清廉如水,但是在大是大非上面不敢含糊,毕竟京官清苦,如果李瑈答应下来了,李实或许在临别的时候,会带走几件朝鲜的礼物。

毕竟这种都是惯例了。

但是而今是什么局面?

不是之前,朝鲜王没有死,在伦理上还有缓和的余地,而今是铁板钉钉的以臣弑君,根本没有办法含糊了。

而今李实敢答应朝鲜请托,他回去之后根本不能在朝廷上立足。

从今日起,朝鲜与大明的关系降低到了冰点,会发生什么事情,李实一时间也不清楚,不敢揣测了。

韩会明立即说道:“先生,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他连忙追了过去。

李实停下脚步,说道:“怎么了?朝鲜还要强留我不成?”

韩会明立即退开一步,说道:“不敢,只是我家大君非常有诚意的,只要天朝提条件,我一概答应。”

想来韩会明已经在李瑈哪里得到许诺了,简直尽朝鲜之物力,得大明之欢心。

李实叹息一声,说道:“而今这一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区区钱粮的事情了。你如果以为一点点的钱粮,就能买通北京上下,不知道你是太高看朝鲜的财力,还是低看我大明的大臣了。”

“今日一别,或为永诀,各自保重吧。”

第十七章 江南大雪连四旬

第十七章 江南大雪连四旬

就在李实在朝鲜的行动完全失败的时候,朱祁镇也在感受着冬天彻骨的寒意。

今天大雪分外之多。

南直隶长江以南,乃至于浙江北部一带,已经连绵下了四旬的大雪了,从腊月一直下到正月,也不见停。

大海结冰,沿着海岸线一直蔓延到了宁波。

朱祁镇虽然在暖阁之中,也感到了彻骨寒意。往年江南或许还有一些一点雪,但是也不过是小雪,甚至雨夹雪,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大雪。

想来过冬的庄稼,定然冻死无数,南方多种稻米,这些东西可没有小麦抗冻。更不要说,江南百姓骤然遇到如此严寒,更是有不知道贫困百姓,恐怕要冻死在大雪之下。

王直虽然已经上报了,他已经离开南京,巡视松,苏,常,镇,湖,杭,嘉,绍诸府,虽然他已经奏明,各府县地方官已经在开始动作起来。已经提前安置百姓,但是依然有大雪坏房屋无数。

这也是正常,且不说有些危房承受不住大雪的积压,单单是南方房子与北方的房子在结构上的不同,很多房子在建造的时候,都没有考虑过防积雪的功能,如果一日两日的大雪,估计还能承受得住。

但是近乎旷古绝今的四十天大雪,简直比2008年的雪灾,还要骇人听闻,而且政务反应又不如后世。

纵然王直是一等一的能臣,朱祁镇又赋予了王直全权。

但是朱祁镇依旧能想象的,而今江南的局面,会是一个怎么样的情形。

而且更让朱祁镇担心的不是雪灾的现在,而今雪灾之后,带来的绝收,南方都是双季稻,这样的寒冬之中,晚稻哪里还能有收成。

而今江南一带,有是大明经济最核心的地方,占朝廷赋税近三分之一,而今这一场大雪,想想就知道。

王直而今预支的钱粮就是明天江南交上来的赋税。

明年的财政情况,又不容乐观了。

更让朱祁镇担心的是,这似乎不是一个好兆头。

正统十九年刚刚到来,就有如此一场大雪,似乎预示着正统十九年的日子并不会好过。

朱祁镇所有的计划都有胎死腹中的可能。

只是朱祁镇也毫无办法,他什么也不能做,或者他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只能等了,等江南大雪之后具体救灾情况。

在二月初的时候,春暖花开,雪灾情况也缓解一二,让朱祁镇稍稍放心一点。李实的消息也传来了。

朱祁镇对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

他根本没有处置,而是与之前一般,下部议。

这消息立即传开了。

徐有贞立即上了请伐朝鲜以正纲常疏,一时间举朝上下,议论纷纷。

到了这一步,朱祁镇才召开第一次御前会议。召集内阁,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在武英殿商议此事。

会议一开始,刘球就旗帜鲜明的反对伐朝鲜,他朗声说道:“太祖以朝鲜为不征之国,此一个可伐也,自正统十年之后,灾害屡现,今冬江南大雪月余,而今不知道多少百姓沦为饿殍,陛下如此居然,陛下何忍心用兵于外?此二不可伐也,瓦刺也先与我朝世仇,进瓦刺称汗,野心昭然若揭,臣恐一二日内,即扣关南下,大敌当前,不可他顾,此三不可法也,有此三不可伐,还劝谏陛下东征朝鲜者,必小人哉,臣请诛之以谢天下。”

朱祁镇点点头,说道:“刘先生所言极是,然如此何以了局?”

这一句话,将刘球问住了。

如何了局?

如果不闻不问,大失朝廷体面,毕竟如果一开始就不问也就罢了,但是派遣使臣的结果是什么样子?被李瑈当面打脸。

刘球也说不出退让的话。

石亨冷笑一声,说道:“我以为刘大人有什么高见?不过腐儒之谈,朝鲜视朝廷如无物,如果不严惩,以儆效尤,恐怕今后,朝廷的话,还有那个属国会听?”

“寻常小事也就罢了,如果纲常大事,朝廷也当做听不见吗?”

随即石亨大声说道:“臣请为先锋攻朝鲜,臣在海西的时候,见过朝鲜军备,不过尔尔,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数月之内,必破汉城。”

“陛下,”刘定之说道:“刘大人所言极是,别的不说,单单说钱粮一项,京营每年耗银六百万两,九边协饷,也在百万之数,天下盐税三分之二,皆入军中,而从正统十六年之后,每年耗粮千万石用于赈灾,各地减免钱粮,更是多在八百万石,少则三百万石之多,已经是太祖定下的定额,近三千万石的粮税,能留存下来的,少之又少。而天下开支,除却军费,赈灾之外,尚有百官俸禄,宫中开支,藩王俸禄,另外水利大工,九边城池,不在常支之中,而是在另列之中。”

“每年数目不一,但是最多的时候,拨款之大,不下于军费之下。”

“太仓银库,京仓,乃至于内承运库,皆无结余,而征伐朝鲜,花费不在少数,朝鲜毕竟是千里之国,要是动兵的话,最少十万之众在,正统十四年之战,朝廷从五月打到十月底,平均下来,每月消耗在一百二十万两之上,这还不算后的犒赏与抚恤。”

“即便以黑山侯所言,六月破汉城,军费最少千万之数,但是而今只有内承运库有此数。今岁江南大雪,气候不常,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内承运库的钱是决计不能用在打仗之上的。”

“请陛下明鉴。”

朱祁镇也知道,气候是一个复杂的体系。很多时候一处异常,下面就处处不对,往年没有过这样大雪,那么今后灾年的可能性,就比起寻常时节要高上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