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长生 第49章

作者:少吃亿点

  而我也不过是浮世一俗人,远比不上你心中勾勒出的那么好。

  那时的荣筝,生命中只写下了杜鸿这一个名字。

  她深知杜鸿不是完人,他有掠夺的欲望,也有莫大的野心。当年他为了继承老阁主的位置,不惜用毒计害死了对方的嫡子,自己取而代之,抢走了对方的一切。

  真正的少阁主惨死在荒郊野岭,而归来的私生子,明目张胆地占据了原本属于后者的东西。

  至于荣筝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她是与之同行的刽子手,那致命的一刀,就是她亲自斩下。

  杜鸿的手不能沾血,所以,这些腌臜事就由她一并揽在肩上。

  少年临死之际,回首仰视她的那一眼始终萦绕在她的心间。她不懂,怎么会有人面对一个行刑者,露出这样哀伤又怀念的眼神。

  他说风筝啊风筝,谁来剪短你的线,谁来把自由还给你。

  荣筝为杜鸿解决了最大的障碍,自然也成为新阁主最信任的人。她被他亲手提拔至十二影卫之首,不论前往何处、不管怎样重要的事情,第一个念起来的永远是荣筝。

  杜鸿总是笑言,没有小筝,他就如同断掉了双臂和双腿,只是会思考的废人罢了。

  阁主的夸赞是很少见的,哪怕事事办得完美的风筝,也仅仅是偶得个一两句。

  荣筝把这一两句、三四句存起来,攒钱一样的,积蓄在自己心里。

  这让她无惧无畏,让她饮鸩止渴,让她变得愈发锋利,成为一把好用的尖刀。

  如果没有烟霭楼的变故,如果不曾发生过那样的事……

  荣筝深深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抽搐。

  当她不去看仙人时,仙人却静静地望向了她。

  削桃枝的声音不知何时停止了。

  “小花。”陶眠不去问荣筝为何晚归,去了哪里,也不问她为何流露出如此隐忍的神情,他只是和徒弟做了一个约定。

  “等我们解决了栖凰山庄的事,回到桃花山,为师与你做个约定。”

  “约定?”荣筝不懂,“小陶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直说便好。我给出的承诺,一定会兑现。”

  “承诺是单方面的,约定呢,就是两个人的事。师父有要你做的事,也有为你做的事。”

  “我……”荣筝有些无措,过去的她都是为杜鸿单方面做事,然后得到奖赏。

  那些赏赐,无非是宝物金银,对于杜鸿来说,无足轻重。

  阁主绝不会为她做什么事的。

  “快点答应下来,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说不准明天就忘了。”

  “好。”

  在陶眠的催促下,荣筝只好点头。

  仙人见她应了,才展颜一笑。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么,等你回到了山,自然有答案,不必我来赘言。好了,快入夜了。你先把晚膳用好,今晚好好休息。”

  “休息?”荣筝又恢复了活力,“小陶,这屋子里的东西可不好搞定。要我怎么休息?吓都吓死了。再说你有什么计划,讲出来我帮你呀!”

  陶眠手中的桃枝轻敲两下方桌边沿。

  “山人自有妙计,你就瞧好吧。”

  虽然不明白仙人要搞什么名堂,但荣筝还是乖乖听话,吃了晚饭,然后靠着椅子等。

  陶眠一直在闭目养神,双腿盘起,坐在床榻中央。

  晚饭他一口未动,荣筝劝他吃点垫肚子,被他婉言拒绝了。

  夜幕四合,荣筝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

  不知是否白日和杜鸿周旋时耗费了太多心力,她今夜格外疲倦。

  想和仙人说一声,但她连吐出清晰字句的力气都消失了,只能放任自己坠入梦乡。

  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帐内的仙人悄悄睁开一只眼,觑着自家徒弟。

  确认对方睡着之后,他打开芥子袋,把昏睡过去的五弟子搬进去,袋口收紧,收缩成原来的大小,再妥帖放回袖中。

  这样不管外面闹出再大的动静,荣筝也不会被伤害半分。

  做好这个工作后,陶眠把他事前准备好的所有香烛捧出来,每隔一段距离立一支,均匀地绕着屋子摆放了一圈。

  他手中的桃枝在地面轻敲两下,所有的烛火同时燃气。

  在森然的冷光中,每根香烛的后面显出一位修士的魂灵,所有亡魂齐齐望向站在最首的陶眠。

  陶眠神态恣然,眉眼和畅。他面朝在场的修士,理了理衣袖,欠身,微一拱手。

  “有劳诸位道友。栖凰山庄今日一劫,不破不归。”

  众亡魂还以一礼,场面静寂而肃然。

  礼毕,修士们纷纷屈膝打坐,手中掐着各式各样的诀,无声地吟诵。

  陶眠望了望窗外月色,桃枝再次点地。

  这次,不再轻似燕尾曳水。

  第一击,如撞山钟,地面出现道道深隙。

  第二击,如雷裂天,屋内的装饰陈设尽数崩碎,瓦片纷纷坠地,房屋摇摇欲倾。

  第三击,如龙出海,整个山庄仿佛被一张从天际传来的巨网笼罩,狠狠为之一震!

  一道从庄主寝居向外扩张的结界,和从山庄四面向内收拢的结界相碰撞,两股同源但方向相对的力量几乎要把山庄捏个粉碎。

  在这连续不断的破裂坍塌声中,又一声尖锐的鸣叫撕裂长空。

  房屋已经坍塌大半,透过光秃秃的顶,陶眠得以看见一只暗红色的巨凰在他头顶振翅。它虽然有凰的样貌,但翅膀染血,眼球浑浊,粗壮的脚镣缠绕在它的双足,将它深深锁在山庄,无法逃离。

  陶眠本身是仙,亲眼目睹有神性的灵鸟变成这副模样,心中一涩。

  “人和鸟,怎么都要被束缚。”

  他叹惋一声,抬头,看向凰鸟背上的那个人。

第66章 蜉蝣

  栖凰山庄,顾名思义,是凰鸟栖落过的地方。

  神鸟短暂地眷顾此地,本来是一种天赐的福祉,却被有心人利用,强行将它困在这里。

  陶眠走出破败的屋子,仰起头,对着鸟背上的人喊了一句——

  “上面的朋友你好吗?”

  “……”

  上面的朋友没说话。

  不知道是因为距离太远,还是认为这么隔空对着喊显得很二。

  “上面的朋友真高冷。”

  陶眠自顾自地嘟囔一句,那截桃枝却被他紧紧握住,不管外在如何轻松,手可是没放松过。

  既然高冷的朋友不过来,那就只能他过去了。

  陶眠正打算动作,不知对方是否提前预测了他的行动。凰鸟沙哑地嘶鸣,张开巨大的翅膀,直奔他的方向袭来。

  哪怕被拘束多年,巨凰的威压仍是没有消减太多。不用旁的招式,单是那每一片羽毛上附着的灵力,就能把人生生刮死。

  陶眠俯低身子,将将躲过,看样子大有余裕,还能吐出嘴巴里不小心吞进去的沙子。

  “咳咳,还真是不客气……”

  他挥了挥面前的土,试图看清楚对方的位置。这时从身后传来一阵劲风,神鸟再起,眼看着要把站直了的他狠狠拍进地面——

  这一次巨鸟掠过,房屋倾颓大半,落得一片废墟。

  废墟之中却不见陶眠的身影。

  巨凰之上的人眼神四顾,正搜寻仙人的踪迹……

  “找我吗?”

  身后有一道声音乍起,惊异回头,陶眠笑意盈盈地望着。

  “齐庄主,你还是适合当个商人,不适合修炼。”

  齐允没想到陶眠的行动竟然如此捉摸不定。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对方已经近了他的身。

  “仙君又何必坏我的好事,我一介凡人,只有这个小小心愿……”

  “齐庄主,不是我非要坏你好事,而是我再不行动,就要被你这山庄一并吞了。”

  陶眠摇摇头,不赞同地说。

  齐允一手背在身后,暗自抽出武器,同时还要与陶眠敷衍。

  “仙君是长生者,又怎么会理解我这等凡人的心愿。正是因为岁月短暂,有些事才要急着求。不像仙君,有大把光阴,由你消遣。”

  “消遣么,”陶眠笑笑,“是消磨吧。”

  巨凰再次发出一声鸣叫,似乎察觉到了背上多出来的人,变得惊慌失措。

  它挥动羽翼,想要飞到更高处,又被脚上的镣铐钳制,跌跌撞撞地落下来,可怜至极。

  陶眠蹲下身子,手掌抚了抚它的羽毛。

  可惜它已经被强行喂了修士的血肉,灵性闭塞,感受不到陶眠渡过来的纯净灵力,而是挣扎得更加激烈。

  陶眠疼惜不已。

  “齐庄主,凤凰是百鸟之王,有灵性,有神位。你冒犯神灵,死后要被天道惩戒,坠入三界外,饱受魂魄撕裂之苦,永不得入轮回。”

  齐允讥讽一笑。

  “我只要此生长存,不要什么转世轮回。”

  “竖子狂妄。”

  既然执迷不悟,那便不必多言。

  桃花山的仙人光风霁月,不喜争斗。因为不好斗,常常叫人误以为他是个只会赏月饮酒的文弱的仙。

  但他教出来的徒弟各个独步。徒弟如此,师父又怎么可能软弱。

  齐允得到凰鸟神力,靠旁门左道,已自成一派。他用剑,剑意凛冽,附着了无穷无尽的怨灵瘴气。

  而陶眠只用一段桃枝。

  三手。

  第一手破齐允自身护体的瘴气,让他的身迹无从遁形。

  第二手乱齐允的剑气法心,断掉他的节奏,让他露出马脚破绽。

  最后一手,长剑被打落在地,桃枝点在齐允的心脏,一触即发。

  陶眠的眼神冷穆沉静。

  “我不愿增杀业,但你犯错太多。此番出手,既是为凰鸟,也是为同仁。齐庄主,长生非幸,幸在长宁。你用如此残忍手段得到长生,也终会反噬自身。”

  齐允两手空空,挤出一抹笑。

  “仙君,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高高在上,看我不过如池中蜉蝣,困斗一生。”

  “……”

  陶眠微微抿唇,一缕灵力如丝,注入桃枝之中。

  白光闪过,凰鸟背上站立的,唯余陶眠一人。

第67章 善后

  齐允不管怎么费尽心机,到底是凡人。与仙交手,失败只是一瞬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