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长生 第236章

作者:少吃亿点

第348章 不求长生

  陶眠从黄泉界乘舟归来,带回元鹤魂魄,等到引魂之日,已是最后的时限。

  他和白仁寿各自回房休息。清晨天微亮,陶眠前去白掌柜房前敲门,入耳是被子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就是一长串的咳音。

  白掌柜简直要把自己的肺咳出来,陶眠怕他有事,果断推门而入。

  可怜的白掌柜卧在榻上,面如金纸,翻个身都要他半条命。

  “大、大掌柜……我、我还能行……”

  都病得这般严重,还惦记着要帮陶眠的忙。

  陶眠心中涌出感动之情,两手夹住白掌柜苍老的手掌,拍拍。

  白掌柜的嘴边忽而鼓起,上身一震,哇地吐了出来。

  陶眠的衣服下摆登时脏了大片。

  ……

  这回真是不敢动了。

  一番收拾,陶眠半点不嫌弃,给白掌柜擦脸抹嘴,又把地面收拾干净。

  等做完这些,他回房换了身洁净的衣物。

  不是不会用净衣诀,而是换衣服更有性价比。

  他的灵力宝贵着呢,关键时刻,不能浪费一丝一毫。

  陶眠叫白仁寿好好卧床休息,这几日幸亏他在桃花山咬牙撑着,否则真是天下大乱。

  白掌柜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守阵对修者自身有极大消耗。他尽量用眼神和陶眠交流。

  “大掌柜,元鹤公子一事,尽力就好,不能强求。”

  白仁寿用目光向陶眠传达这句话,后者重重点头。

  “放心,我都懂,我一定拼死把元鹤带回。”

  白掌柜用力挤眼睛。他如今摇头都吃力,只能靠双眼来给仙人表达他想说的话。

  听见仙人这么不管不顾地说话,白掌柜着急。

  “不,大掌柜,我是让您量力而行。”

  “我知道,你安心。都到这一步了,不能功亏一篑。”

  “您根本就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你想说的话,我都已经很好地接收到了。咱俩沟通绝对无障碍。”

  “……”

  白掌柜恨恨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陶眠临别时又轻拍他的手,意思是,让他把一切放心交给自己。

  等仙人一扬衣摆,从客房离去。床榻上的白仁寿睁眼。

  话说大掌柜在布阵时,和那只鹤还有那条蛇都能有效沟通……

  或许他什么都听懂了,只是故意那样说?

  白掌柜想不通,但身体亏损得厉害,支撑不了他思考太长时间。

  待陶眠出门,不到一刻钟,他脑袋一歪,恍惚着坠入酣梦。

  陶眠听见客房传来抑扬顿挫的鼾声,悬着的心放下来。

  白掌柜一把老骨头,可别真让他折腾散架子,那可真是作孽。

  他垂眼睨着平躺在床上的元鹤,陶眠已经把他从失效的阵法中转移出来。

  元鹤期间清醒过一回,微微睁开眼睛,望着给他疗伤敷药的陶眠。

  只是一眼,他就又一次失去意识,嘴里咕哝一句“陶眠师父”。

  这声师父引起陶眠的注意,他猛然转头,发现元鹤并没有真正苏醒,又遗憾地收回目光。

  外伤好得差不多,这样也有助于下一步引魂。

  引魂,这个“引”,是穿针引线的“引”。

  一项考验耐心和细心的活计。

  最擅长这活的其实是来望那个老道士。但陶眠不打算再折腾老头。

  自从多年前,来望为元鹤算过一次命后,他的身体状况便大不如前。

  陶眠看得出,也问过来望,他能为他做些什么。来望却婉拒了陶眠的好意。

  来望说,人从气到形,从形到体,有体有生,由生入死,死后化为一团气,再复归于形。

  古人云,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这和四季草木荣枯盛衰的变化无二致,是天地运行之律。死不过是其中一环,有朝一日,他的尘骨没入泥土,春泥育新芽,新芽长出青枝,树木在青天下茁壮地生长,仿佛他的生命又迎来一度春。

  生已尽欢,死亦何惧。

  来望知足了,不求长生。

  他的话说到这份上,已无须再言。

  陶眠知晓他心意,也不强求。

  只是要为再一次的送别做准备罢了。

  思及此处,陶眠望向平躺着的元鹤,喃喃。

  “元鹤,你我二人的师徒缘分才刚刚开始,可不能匆匆别过。

  我还惦记着给你取个朗朗上口的道号呢。”

  陶眠一边絮叨,一边伸手,食指在虚空中画了个复杂的道符。

  那玉牌被他压在元鹤的手掌之下,他的双手交叠置于腹部。

  在元鹤的周身,摆了一圈他曾经留在桃花山的衣物、绘的花鸟,还有些小孩子玩的木头玩具。

  当时元鹤离山,仙人为了彻底斩断和他的缘分,把大部分东西都寄回了元府。

  剩下这些,还是他找遍所有的犄角旮旯,好不容易搜刮得来的。

  仙人的灵力自符咒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化作细如牛毛的丝线,将那玉牌中的魂魄慢慢引出。

  过程起初不顺利,那魂魄仿佛被逗引的小虫,钻出来三分,又退回两分,反反复复,简直没个尽头。

  陶眠拿出最大的耐心,这种时候更不能操之过急。他稍微加了一分灵力,不多不少,那“丝线”拉扯的力量也大起来,恰好能将魂魄从玉牌中牵出。

  终于,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魂魄脱离玉牌。

  三盏燃魂青灯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守着元鹤体内的魂魄。陶眠用灵力牵引着玉牌中的,回归到元鹤的身体中。

  他的双眼根本不敢眨动,直直地盯着那几缕魂灵没入元鹤之身,又静候一刻钟。

  直到元鹤的上身轻轻一震,落回床榻,呼吸变得平缓,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陶眠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成功了。

  他从阎王手中,为元鹤借回一条命。

  做完引魂的陶眠身体脱力。这种事本身是违逆天道运行之律的。哪怕是仙人,也险些搭了半条命进去。

  如此大费周折,幸在结果是好的。

  元鹤被他和白掌柜联手救下来了。

  接下来十日,陶眠的任务就是照看两个病号。

  白掌柜和病榻缠缠绵绵,他虽然不像元鹤伤得那般重,到底年岁大了,经不住折腾。

  陶眠把最好的药顶上,白掌柜的身子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这两三日已经恢复精神,剩下的只要静养便好。

  真正有问题的,还是元鹤这处。

  元鹤苏醒了,但陶眠讶然发觉,他的双腿出了问题。

  曾经在林中自在穿行的鹤,却无法再用双腿去丈量土地。

第349章 泥中鹤

  元鹤醒来的那日,是个阳光灿烂的晴天。

  躺在床上的他浑身无力,只是疲惫地半睁着眼睛,略带惊奇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便是所谓的地狱么?

  若真是地狱,那倒也不错……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乎痊愈,但还在发着低烧。他听见哗哗的水声,眼眸转动,视线落在那道湖蓝身影上。

  自从荣筝的丧期过去,仙人便换上他偏爱的蓝、青色系的衣衫。他常常行走在山中,衣袂翩翩,宛如流动的山水画。

  听闻身后传来悉簌动静,陶眠没有回头,声音含着笑意。

  “总算醒了?嗯,好像还在说胡话。”

  他转过身,掌心托着一张被打湿的帕子,一手手指灵巧地对折叠起,那手帕顿时成了个规整的小方块。

  元鹤以为这帕子能落在他额头上,结果仙人只是拿它净手。

  ……

  也不知叠得那般规整是图个什么。

  或许就是为了图个规整吧。

  似是看穿榻间人的无语,陶眠笑着解释。

  “你现在用不上这个,我拿来擦手还不行?别那么小气。”

  “……”

  元鹤的脑中是乱作一团的粥,这会儿听仙人说两句废话,可算清明少许。

  “你是……在玄机楼……”

  他忆起玄机楼上,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还有在迎花姑的夜祭……

  眼前这人曾在他面前出现过不止一次。

  记忆一幕幕地闪过,元鹤想起了许多事。

  战火、烽烟、闪着寒光的刀枪剑戟、蛛网般将他网罗其中的千万箭簇……

  从京城传来的噩耗、血淋淋的遗书……

  总是笑着叫他鹤表哥的夏之卿,性格柔弱内向,却眼神缱绻地望向他的连襄……

  门庭若市的元宅,如鱼得水的父亲和只肯停留在过去记忆中的母亲……

  漫山遍野的秋梧桐和奇高的白桦,穿林的风声,还有,只要回头就能望见的身影……

  一桩桩、一件件,浪潮般席卷了元鹤的神识,他变得混乱不堪。

  “嘶——”

  元鹤忽而把十根指头插入散乱的乌发间,额头渗出冷汗,颤抖不已。

  他的头如同被针扎,直抵深处的疼痛。上半身也是,所有的骨骼和脏器仿佛被拆掉又重组,还带着些错位的不适。

  腰部以下却全无知觉。他想,或许是躺的时间太久,导致暂时失去了感觉。

  陶眠见他如此痛苦,嘟囔一句“看来你还是需要这个”。

  他把沾染上灵力的手帕又搭在元鹤的额头。仙人的灵力具有抚慰焦躁的神奇功效,元鹤大口喘着气,一颗心落回原位,带着余悸。

  “我……”

  元鹤想起来他经历过什么了。

  夏之卿不念旧情,残忍地栽赃嫁祸元家,使其背上深重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