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长生 第193章

作者:少吃亿点

  某日清晨,元日又是跟着仙人早早上山。其实仙人并不强求他早起跟随,但元日很懂事,又觉得自己背负上了看护仙人的任务。

  看他目光灼灼,眼神坚定,陶眠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小孩,装什么大人呢,”他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黑发,让它变得乱糟糟的,“明明只是个小孩。”

  “我都十八岁了。”

  元日被仙人蹂躏着头发,嘴上却在不服气地说着。

  “那也是孩子。”

  陶眠把他手中提着的一篮果子接到自己手中,给他减轻点负担。

  “都是孩子,你也是,小花也是。”

  “陶师父……”

  这已经是荣筝离世的第五日。

  元日这几夜都没有睡好,睁眼时常是挂着眼泪的。晨起后,眼皮肿起来,还要想方设法地消。

  陶师父明明和荣姨相处得更久,人家都没有哭得那么厉害,倒显得他过分煽情了,这样不好。

  元日的心里想着“不好”,眼眶却总是兜不出眼泪。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荣筝离世,要把他前半生蓄积的眼泪都流干了。

  现在眼睛肿得像核桃,还要被仙人嘲笑。

  “十八岁的大人会哭得鼻涕到处流么?”

  “……才没有流鼻涕。”

  元日吸吸鼻子,又卷起袖子揉揉鼻尖。

  “陶师父。”

  陶眠步子不大,走得倒快,一不留神就被他落下了。

  他紧走两步,追上对方的步伐,只落后他两三级石阶。

  “陶师父……你要是想哭,也别忍着,对身体不好。”

  “我才不哭,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成熟的大人。”

  “大人也是由许多个孩童时期的自己重叠起来才变成的啊,”或许跟从小在桃花山长大有关,元日的话语中,偶尔会暴露一丝天真,“你哭吧陶师父,我不笑话你。”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是谁呢,跟我说过。”

  陶眠咕哝一句,等元日追问,他又敷衍着转移了话题。

  “快走快走,等会儿我都到了,你还没到,那你今晚的晚饭就没了。”

  “好险恶的用心……”

  两人拌了两句嘴,好似又回到多年前,元日还是个小红爆竹的时候。

  桃花山弟子的墓都在这边了,四周的桃树长得茁壮,又是开花的时节。

  元日手中握着一把扫院子的扫帚,特意拿到山上来,是为了扫扫墓前的落花。

  元日扫一下,陶眠就捧着花瓣,往徒弟的坟茔浇一把。

  三番两次,把元日惹急了。

  “陶师父,你、你这样……”

  他在京城里时刻紧绷着,口吃的毛病从未发作。

  等回到桃花山时,清幽的环境,和熟悉的人,让他变得松弛。

  偶尔情绪有起伏,嘴皮子就跟不上。

  这时陶眠就会把食指点在他额头上,轻轻一下,用这样的手势示意他慢慢来,别着急。

  这法子真的有效。元日深呼吸一口气,说话就不结巴了。

  “你这样做,我收拾就没意义了。”

  “哎呀,不用忙这个,”陶眠的心倒是大,“今天扫干净,明天花还是要落的。”

  “此言差矣。我今天吃三顿饭,明天还会饿肚子。总不能说,干脆就别吃了。”

  元日的道理一套接着一套。尤其现在更有文化了,偶尔陶眠都讲不过他。。

  陶眠说不过,干脆不与他说了,挥挥手让他自便,同时把头一别生闷气。

  每每元日见他这副模样就觉得好笑。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但……能保有这份真挚,却也是弥足珍贵的。

  元日重新握紧扫帚,一下接着一下。

  地面传出沙沙声,和山林间摩挲的叶片声交织在一起。

  陶眠仿佛看穿了元日所有的心思。

  “小元日,你这几天始终有话憋着没问,可以大胆问。”

  扫帚的声音中断。

  “我……也没什么事,只是在想荣姨,”元日抿了抿唇,“陶师父,你都不哭的。”

  “不流泪并不是不难过,流泪不是难过唯一的诠释之法。”

  陶眠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画,像是在给元日圈人生重点。

  “再说了……”

  “再说?”

  陶眠一手搭在墓碑上,手掌感受着上面平滑的石头纹路。

  “再说,小花在弥留之际,没有任何遗憾,那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陶眠早就为五弟子的死亡,做好了准备。

  甚至可以说,从他见到荣筝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为今天做准备。

  死亡是迟早到来的节日。

  “早些年我希望能留住徒弟,让道别的日子再晚一些。

  后来我学会接受离别。”

  陶眠为荣筝的坟又添了一把土,目光柔和。

  “若祈求就能有来世,那我会千千万万次地祈求。若是无有,那我就希望她今生圆满。

  只要她不留遗憾,那便是我全部的圆满。”

第286章 陷进去了

  荣筝的头七一过,马上就要迎来元日离山的日子。

  他走得静悄悄,只和陶眠道了别,没有惊动山下的人。

  那日荣筝走后,他们回到观中,四处寻觅黄答应的影子,却怎么都找不到鸡。

  找了半个时辰,陶眠说别找了。黄答应只是离开这里,在山中的某一处静静地卧着,直到死亡来临。

  它不会被任何人找到。在地上一粒未动的米,就是它无声的道别。

  荣筝走了,黄答应也走了。

  很快,元日也要回到京城。

  他担心陶眠自己一个人在山中不便,想把他一起带去王城。

  但陶眠摇摇头。

  “元日,一个人的日子,我是过惯了的。”

  他轻松地说着,元日却莫名地感伤起来。

  “别这么容易难过,”在临行之际,他拍拍少年的肩膀,“你将来走马上任,也是要肩挑一方百姓的父母官。一味地伤怀,会变得软弱可欺。”

  新科状元年纪轻轻,还没有脱去少年气。听陶眠说“软弱”二字,不禁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容易共情,心思敏感罢了……”

  陶眠把手收回来,笑眼望他。

  “共情不是坏事,但你要把你那颗敏感的心藏起来。元日,山下的人都戴着假面,手中拿着刀子,不要向他们轻易敞开你的真心,那只会使你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陶师父……”

  “不过,也别太担忧。”

  陶眠又怕他过分天真,轻信于人,又担心说得太过,就要磨损他的一腔热血,叫他太早变得世故圆滑。

  左右为难啊……

  他到最后,只能告诉元日——

  “你永远有一条退路。元日,在山外过得不开心了,就回到我这里来吧。出世还是入世,无非是一次内心的转向。”

  “好。”

  “既然都选择做官了,就要做个好官。无愧于天,无愧于民,无愧于心。”

  “元日谨记。”

  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最后与陶眠道别。

  离山的路,还是那条狭窄幽长的黄沙小路。元日骑着骏马,那是多年前,陶眠送给他的那匹小黑马,如今已经长成了威风凛凛的模样。

  仙人站在盛开的桃树下,挥手与少年作别。

  骏马载着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一路至王都。

  路途颠簸遥远,就像元日一生颠沛跌宕的仕途。

  元日走后,陶眠又恢复了原本的生活。

  每日浇浇花,松松土,给山里的徒弟们带点好吃的,和他们说说话。

  金手指暂时未出现。不出现是好事,陶眠近来还真没什么心情,去迎接新徒弟。

  笼子里养的三只鸡,先后随他的弟子们去了。

  大鹅、狗兄和猫兄,也都不在了。

  窗前飞来又飞走的圆胖麻雀,不是他曾经养过的三百岁麻雀。

  飞天蟑螂倒是坚挺了一段时间,最近也耐不住寂寞,不知道都出走到了何方。

  ……可能也是他最近下的蟑螂药比较管用。

  桃花山的日子宁静安然,陶眠偶尔一个人把竹榻搬在树下,双手垫着后脑勺,两脚交叠,脚尖轻点。

  一边眯起眼睛数树叶间漏下的阳光,一边挂念千里之外的元日。

  元日这个官当的并不顺利。

  起初还算顺风顺水,他是新科状元,又有蔡伯从中斡旋,京城那边有人帮衬。

  元日在翰林院供职,还多次受到天子的赏识。

  这些事都是蔡伯与陶眠闲聊时提到的。元日知道陶眠不喜朝堂政事,在往来的信笺,中,极少与他提及,只是说自己这边安好,再问陶师父好不好。

  元日向来报喜不报忧,日子久了,陶眠的心底就不踏实,只得与蔡伯聊聊。

  蔡伯倒是劝他放宽心。

  “元日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就算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助他,闯出个名堂来。”

  蔡伯都保证到这份儿上,陶眠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元日考中状元,又做了官,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厚背景。如此优越的条件,给他说媒的人,几乎要把门槛踏破。

  但对于这些热情的媒婆,元日一概谢绝。偶尔有长辈给他介绍,他也总是笑笑,把话题岔开。

  陶眠对此事有所耳闻,但他也不愿催促元日。蔡伯倒是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