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长生 第191章

作者:少吃亿点

第282章 衣锦还乡

  状元郎衣锦还乡,当地士绅都在城外等候。

  桃花山远离人居,元日在城中拖延半日,才得以回山。

  山脚下,忙了一天农活的村民们扛着锄头,牵着水牛回到家中。

  他们远远望见田埂上有个俊俏的年轻人,衣着华贵,还以为是迷路的行客。

  有热心的青年主动上前,问他要到哪里,给他指路。

  元日也有多年未与山下的村民见面,只觉得这人的面相好生眼熟。盯着他细细瞧上一会儿,才发现,这黝黑的青年,是他小时候的玩伴。

  “你是……李家的哥哥?”

  元日这么一说,李连旺才依稀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个人。

  “元日!你是元日吗?多少年、多少年没见了!”

  两人是同龄,那时陶眠怕他在山里闷得慌,就带他到山下,找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玩。

  元日说话结巴,又是脸生,起初村里的孩子都不愿意带他玩,还是小孩子中的头头李连望主动把他拉进来,去哪儿都带着他。

  童年时的记忆涌上心头,元日还记得,那时他跟着这帮孩子四处作乱,爬树、掏鸟窝、追着人家散养的鸡鸭鹅狗猫,把这些带毛的东西追得到处乱跑,惹得村子里的婆婆出来骂人。

  一去经年,到如今,竟已有这么多的日子无声流过。

  李连望与儿时的玩伴重逢,也是一喜。他那待人热情的劲儿,多少年都没有消退。看见元日长高了,下意识地要拍拍他的肩膀。

  但他余光瞥见元日身上裁剪得当的新衣服,上面都是精致的刺绣,布料也柔软。

  反观自己的手,沾着泥土。指甲长了,又劈了,缝隙里也都是黑泥,皮肤粗糙不堪。

  他的手一顿,突兀地收了回去。

  当年追在他后面跑的结巴小孩,如今成了高高站在云端的人。

  他还是……别去碰那云了。

  元日见李连望收回手,心中一滞。

  明明他站在田埂间,也不再是村中人。

  李连望的神情变得尴尬,干笑了两声。嘴拙,想说些什么,又像被糊了嘴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元日一双明眸看得真切,他没有顾忌,主动帮李连望牵起了牛。

  “好久没见李大哥了,家中可还好?父母身体康健么?我记得李大娘最会包包子。她包的包子馅儿大,一个顶别家的媳妇三个。”

  元日慢慢地回忆着儿时的事。

  “她见我爱吃,每回都要单独塞几个给我。天亮,我怕包子冷了,就捂在自己心口。结果反而被包子烫红了皮肤,陶师父每次见了都要斥责,斥责之后又心疼,给我敷药……”

  元日谈起过去的事儿,李连望也被拉回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和他畅快地聊了起来。

  两人之间的沟堑,在元日悄无声息的缝补下,又弥合了。

  走得再远,也是桃花山人。

  他和李连望在山下作别,后者还说,等元日有空,一定要再尝尝他娘的做饭手艺。

  元日笑着点点头,催他快些回家,家里人还等着他吃晚饭呢。

  目送着一人一牛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炊烟袅袅的村落之中,元日才转过身来。

  陶眠不知何时站在那棵熟悉的大桃树之下,含笑望着归来的游子。

  只是望着这一幕,元日的眼眶就要发热。

  漂泊无依的心,终究要在这一隅天地,才得以安稳。

  “元日,跟陶师父回家吧。”

  陶眠从树下移步,朝他招招手。

  元日用力点了头。

  “陶师父,我们回家。”

  他提起罗袍,大步地向陶眠走去。就像许多年前,他还是个稚嫩的孩童时,穿着略大的鞋子,啪嗒啪嗒,跑向仙人,跑向山。

  他知道山中还有人在等候他。

  元日进了院子就找荣筝的身影。被人夸赞稳重有礼的少年,此时却像个孩子似的,一叠声地喊荣筝的名字。

  “荣姨——荣姨——”

  陶眠迟了几步进来,元日就要找疯了。

  “陶师父,荣姨呢?”

  不等陶眠回答,他就要被自己的想象吓个半死。

  “荣姨、怕不是已经,她……”

  “我在这呢。”

  屋内传来虚弱的一声回应,是荣筝的声音。

  元日循着声音的来源,一路跑过去。

  荣筝坐在门后的一把木椅之上,在靠背处,陶眠塞了许多柔软的圆枕。椅子很大,衬得荣筝的身影更单薄。

  她的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两只手也缩在毛毯下面。

  荣筝坐在这里,本就是要等元日回来。这里避风。

  却不想毯子和枕头搭建起来的小小空间太舒服了,让她一不小心,又睡了过去,没听见元日前几声叫喊。

  等她幽幽地开口,元日已经要急疯了。

  “荣姨……”

  元日蹲在她身前,方便她低头看他。荣筝见他一头的汗,知道这是真着急了。

  她抿唇笑了笑,拎起放在桌几上的干净手帕,给他擦擦汗。

  “一个两个,都不想我点儿好。明明人还活着呢,总被当成死了。”

  她记得六师弟刚上山,小陶按照惯例,给他讲那几个弟子的生平小故事时,六师弟就以为她早一命呜呼了。

  这事儿还是小陶写信的时候,捎带着讲给她听的。也不知怎得,荣筝始终记得这件事,想一想都要被逗笑。

  元日也知道是自己太着急,这会不好意思了。

  “是我……没发现您在门后。”

  荣筝把手帕移开,让元日站起身。

  少年身姿挺拔,帽插金花,玉带围腰,一身官服衬得他俊俏非凡。

  荣筝端详良久,百感交集。

  “长大了,元日,不是小孩子了。”

  好像只有她停留在旧时光中,蓦然抬眸,发现原来时光卷着人,已经走过很远。

  “荣姨……”

  元日内心也伤感。自从他离乡之后,聚少离多。他知道荣筝的身子不好,却因尘事所累,始终不得机会来看她。

  两人正伤感着,陶眠忽而从门外走出来,胳膊肘下还夹着黄答应。

  一屋子的感伤之气,陶眠挥挥手,像要把它们从屋内赶走。

  “久别重逢,别那么哀戚。元日,荣筝,明天天气佳好,我带你们放风筝去。”

第283章 风起

  元日回山只能停留三日,很快就要回到京城。

  相聚的日子十分短暂。

  尤为可惜的是,在这短短三日中,还有两日在下雨。

  约定好的放风筝之行,只能不断地向后拖延。

  元日站在窗前,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森绿的湿意顺着敞开的窗扉,缓缓游入屋内。

  他伸手到檐下,接了十余滴雨。嘀嗒的雨洇湿了他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朦胧后又被放大,留下一片斑驳。

  元日不想这绵湿的雨扫进屋内太多,免得湿气侵体,让人的身体愈发沉重起来。

  他的两手握住窗子的边沿,将它们轻轻关好。

  身后传来两声咳嗽,打断了雨声的连绵。

  “荣姨?”

  元日轻声唤着,里屋的荣筝没有应,或许是午睡还未醒。

  荣筝的身子状况更不乐观了。

  自从元日衣锦还乡,荣筝的心中似乎就放下了莫大的担子。

  担子落下,心就轻了。荣筝的身体不再被她的意志支撑着,之前掩藏起来的大小毛病,又重新找回来。

  她又被迫卧榻,陶眠也不许她随意下床乱走,以免害得病更重。

  元日某次端着药回来时,听见过他们师徒的对话。

  陶眠让荣筝乖乖待在屋子里面,她已经没有第二次任性的机会。

  荣筝貌似想为自己争辩几句,但从肺部涌上来的咳意,叫她什么话都说不出。

  元日不是小孩子了,陶师父说的话他能明白几分。

  他很轻易地回忆起曾经那段荣筝忽然好起来的日子,恐怕就是在那时,荣筝提前预支了自己的生命。

  昔日的欢畅更显得如今的场面凄凉。元日露出难过的神情,转瞬即逝。当他敲门进去时,又恢复成一贯恭顺的模样。

  只希望这雨快些停。

  回京的时候越来越近了,荣筝的身子一个时辰、接一个时辰,变得越来越不好。

  元日想为荣筝做些什么,荣筝却什么都不要,只是让他无事时,在这里坐坐。

  荣筝躺在榻上,厚厚的被子压在两条手臂之下,微微蹙眉,昏睡着。而元日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时不时帮荣筝递一杯水,掖掖被角。

  雨声轻叩紧掩的窗。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荣筝变得宁静和安然。因为近在咫尺,元日能感觉到,生命的重量是如何一天一天轻起来。

  他时不时走上前,手指探着荣筝的呼吸,重复许多年前陶眠做过的事。

  陶眠从昨夜就不在观中,不知去了哪里,只是临走前叮嘱元日守着荣筝,按时喂药。

  等到最后一日,清晨。

  元日是伏在案上睡着的。昨夜荣筝忽然起了烧,不停地喃喃口渴,额头和下颌满是汗。

  元日也焦急。陶师父又不在,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遵循着陶眠的叮嘱,喂药,不停地喂水。

  到了后半夜,荣筝的体温总算有消退的迹象,人也慢慢进入梦乡。

  元日自己折腾了一身汗。他回房间,简单用沾水的布巾擦擦,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才回到荣筝身边。

  他紧张地盯着荣筝的情况,待对方的呼吸平稳后,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身子向一侧倾斜,缓缓地倒在旁边的方几,睡去了。

  他被窗户缝隙间挤出来的一道晨曦刺中左眼,不得不睁开眼睛,用手揉了揉。

  ——竟然天亮了。

  元日感觉到不可思议,明明直到昨天后半夜,窗外的雨声还没有停,又起了两声轰轰春雷。

  春雨难收,他以为这雨非要下个七天七夜不止。

  但现在的窗外,正是一幅云收雨歇的晨景。

  元日略带着激动地回头,想叫荣筝看看这山间晨曦。却不想,荣筝正挣扎着翻身下床。

  “荣姨,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