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酒一仙人,亦眠亦醉亦长生 第17章

作者:少吃亿点

  陶眠也让她不必管。

  楚随烟的旧疾发作往往是在深夜,持续的时间短则一夜,多则七天。

  最初楚流雪不放心,偷偷跑去弟弟的房间看过几次。

  楚随烟的头疼起来就会让他处于混沌的状态,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只会抱住自己的脑袋浑身紧绷。

  这时陶眠就让小孩枕着自己的腿,慢慢地把灵力输进穴位。灵力不能一次性输太多,否则楚随烟的头就会炸开。这期间只能由师父聚精会神地照看全程,半点不能松懈。

  楚随烟口中呼出的痛苦呓语渐渐消失,他闭着眼睛的面容变得平缓。这时的陶眠仍不敢离身,他伸长手臂取了桌上柔软的帕子,擦拭他额头的冷汗,等候窗外天明。

  徒弟睡了,他不能睡。他就这样整夜整夜地不合眼,直到楚随烟这段发病期过去。

  楚随烟病好之后什么都不知道,活蹦乱跳地去找师父练剑。楚流雪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半路拦住弟弟,让他跟着自己去拣柴火。

  楚流雪曾向陶眠提出过代劳,却被师父弹了一下额头。

  “平时练功偷懒就罢了,这时候要拿弟弟的命来赌?”

  楚流雪只好闭紧嘴巴,不再提及此事。

  少年跟在她的身后,还在埋怨姐姐乱使唤人,不放他去找师父玩。

  楚流雪没接他的话茬,一路上寡言少语,只是低头拣树枝。她拣的比弟弟多,满满一怀。弟弟也没能偷懒,这堆树枝都是由他抱回去的。

  下山的路上,依旧是楚流雪在前,这次她开口了。

  她说楚随烟你将来如果下山我一定会把你弄死。

  楚随烟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印象中姐姐虽然偶尔欺负他,但都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从未说过这样的重话。

  他结巴着问姐你方才说了什么。

  楚流雪又重复一遍。

  “陶眠不干涉下山的事,他的想法无所谓。但楚随烟,你不许下山。如果你下山,我一定会跟去。跟去,是为了把你弄死。”

  因为你下山,就会背叛,会打碎梦境,会让他伤透了心。

  那时楚随烟年纪小,还在暗自责怪姐姐的专断。

  后来他才明白,这是一句预言,也是一句结局。

第20章 来见我

  冬至阳生春又来,一年复一年。楚流雪十七岁,楚随烟十六岁。当初细瘦伶仃的两棵豆芽菜,如今也是大变模样。

  楚随烟天生的好相貌,齿编贝,唇丹朱,皎如玉树临风前。楚流雪不如弟弟生得脱俗,但气质淡雅出尘,如同吹面不寒的春风,清清素素地立在那里。

  但在陶眠眼里,不过是小豆芽菜变成大豆芽菜,改不掉的孩子心性,没什么区别。

  楚随烟的身子的确很麻烦,头疼的顽疾好不容易得到抑制,却又多出一个嗜睡的毛病。他本就喜欢黏着陶眠,整天师父师父地挂在嘴边,都成口头禅了。楚流雪说过他两回,别芝麻大点事儿也要跟陶眠讲。饱了饥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漫山遍野都是花没必要非得看你摘的那朵。

  楚随烟还委屈呢,他就是爱分享。姐姐不懂风花雪月,师父却能给他回应。整座山上上下下就他们仨,不找陶眠又能找谁。

  陶眠说实在不行找你顾师兄聊聊。

  楚随烟一哆嗦,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这回好,他生病,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在师父身边。

  陶眠对于姐弟之间的大小争执素来不插手,一碗水端到死,搬个板凳坐旁边看戏。

  长大是长大了,斗嘴却比小时候还要凶。一天到晚没个清闲的时候。

  这日两个小的不知为了什么丁点大的事又吵起来,吵到一半楚随烟就熄火了,眼睛一阖身子后倒。

  看戏的陶眠从背后托住他,熟练又自然,看来这种情况发生不是一两次了。

  陶眠的眉头紧紧皱起,楚流雪也止了声。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楚随烟沉睡的面容,一股不安的气息四散。

  “银票……”

  陶眠的手背贴在少年人的额头,没有发热,也不出汗,就是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如果不是探过鼻息,换谁来看都不像活人。

  听到楚流雪唤他的声音,陶眠抬头安抚地笑笑。

  “别担心,会有法子的。”

  陶眠懒散归懒散,正事都不含糊。和许多年前一样,他让他留在凡间的人脉去搜寻办法。

  这次回信却慢了几日,让陶眠有不好的预感。

  他一封一封拆开信件,连拆了三封,每一封都是相似的内容。

  ——嗜睡之疾成因诸多,须得患疾之人亲自寻诊……掌柜何时来铺子转转?

  ——嗜睡之疾难解,小的无能,未尝见适宜之法……掌柜何时来铺子转转?

  ——嗜睡恐为先天之疾……掌柜何时来铺子转转?

  陶眠拆信的刀脱手而出,正正好好扎穿三封信。

  全是“来铺子转转”……都串通好了是吧!

  他气恼地打开最后一封信,这封就简短多了,也没有废话。

  ——我有办法,来见我。

  语气笃定,也很不客气,半点没有下属对上级的尊重感。

  陶眠不用看落款就知道信是谁写的,他不屑地道一句——你什么层次,还让我去见。

  ……

  然后他连夜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楚流雪去弟弟的房中探视过一次,彼时楚随烟仍在沉睡。她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另一间房传来东西坠地的声音。

  她的眼珠微微一动,转身往声音的来源处走去。

  正好撞见拣酒壶的陶眠。

  “……你要离山?”

  “吵醒你了。”

  陶眠把酒壶放回桌面,只听楚流雪在他身后说“本来也没有睡意”。

  “四堆的病容不得耽搁,他近来沉睡的时辰愈发长了,我担心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一睡不醒。”

  三弟子不和弟弟吵架的时候,心智还算成熟。许多事陶眠并不避讳她。

  况且山里也需要楚流雪处处照看。

  楚流雪知道弟弟的病很棘手,没想到已经到了陶眠不得不下山的地步。

  “此番远行,不知何时归来。三土,你和四堆都要好好的。”

  陶眠殷殷叮嘱道。

  “安心,”楚流雪颔首答应他,“山里的一切你无需牵挂,我会照顾好随烟。”

  “你还是没听懂,”陶眠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芥子袋,“为师是让你也要顾看好自己。”

  “我……”楚流雪一顿,“我能怎么样,这么些年在山中不都是挺好的。”

  陶眠回眸深深望了她一眼,也不赘言。

  “行了,多余的话不谈,否则又要嫌我啰嗦。我走了。

  待四堆醒来,你告诉他师父要出个远门。他心思敏感,别让他多心。病,师父一定会帮他治好。”

  楚流雪应了一声,目送陶眠在月下推门离去。

  直到师父的身影不见,她才推开隔壁房的房门,打算临睡前最后看一眼弟弟的情况。

  “……你醒着?”

  楚随烟两只手臂压在被子外面,眼睛久久凝望着窗外的弯月。

  “流雪,山的外面有什么呢。”

  “问的哪门子废话,小时候你不一直都在外面流浪。”

  这回少年却没有与她争执起来,反而像是陷入自己的世界。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日子了,我们来到桃花山有多久?我渐渐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你想下山?”

  楚随烟没有正面回应她的话,而是举起右手,张开五指,意图拢起窗外的月。

  “你我被师父保护得太好,那些凄苦无依的时光如同湮灭了,剩下的只是这处桃源。”

  “所以呢,这有什么不好?”

  “但是我们太无力了,流雪。如果有天师父病了,如果有人要把这里彻底毁坏,谁又来保护师父,谁又能守着这片桃源?”

  “……”

  楚流雪回答不了他的问题,沉默片刻后,才带着叹息地劝他。

  “睡吧,随烟。这些问题,等你病好了再想,也不迟。”

  楚随烟把手缓缓缩回被子里,侧过身体,背对着门的方向。

  站在门口的楚流雪凝视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才悄然掩上房门。

  空余一地皎白流光。

  远行的陶眠对于姐弟之间的对话全无察觉,他正要南下,赶往南边最富饶的都城。

  他的退堂鼓敲了一路,从陆路敲到水路。摇橹的船夫瞧他脸色纠结,笑着问他要见哪里的情人。

  陶眠呵呵两声,皮笑肉不笑。

  “不是见情人,是见仇人。”

第21章 故事有个好的开头

  陶眠付了船费,下船,沿着堤岸一路行走,来到城中最大的钱庄。

  钱庄里的伙计看他衣着素净低调,不肯正眼瞧。陶眠四下张望着,正不知如何表明身份时,一个瘦高的中年管事瞄见他腰间悬着的玉佩,眼睛圆睁,忙不迭地躬身上前。

  “大掌柜来了?二掌柜在里间候着您呢。”

  伙计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这看起来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居然是大掌柜?

  管事抽了他后脑勺一掌,骂他有眼无珠,不识贵人。伙计还委屈呢,哪个贵人穿这么便宜?

  陶眠好笑地望着他们这一出戏,摆摆手,差不多得了。

  钱庄人来人往,管事带陶眠走了一条私密的通道,来到最隐蔽的一间屋子。

  屋门半掩着,里面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在翻账本。

  管事把陶眠领到门前,压低了声音,面上挤满笑容。

  “二掌柜就在此间,先前留话儿了,大掌柜直接进去便好。”

  陶眠迟疑起来,一动不动。

  “劳烦管事的,能不能带我进去?”

  管事后撤半步,干笑两声,似乎也很不愿意直面二掌柜。

  “大、大掌柜的,二掌柜有话在先,咱也不能乱来。”

  陶眠退一大步。

  “这话说的,有大掌柜在,你怕什么?我给你撑腰。”

  管事连退三步。

  “大掌柜说笑了,小的哪里会怕?只是庄内繁忙,离不开人手……”

  两人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谦让拉扯,谁也不肯进,谁也不让走。

  直到门内传来清越沉静的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