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家
她有兩米多高,這讓陳初始不禁想起被拖拽到陰曹地府裏去的八尺女。
無臉女鬼彎着腰“盯着”他,陳初始也看着無臉女鬼,兩者陷入短暫的寂靜,無臉女鬼似乎不能接受被人這樣瞅着,只有一張膜的面部下面有大量蟲子一樣形狀在蠕動。她傷痕累累的右手一把拍向陳初始的臉龐。
陳初始一把抓住這隻手,腳下平移了一米多,這女鬼的力氣很大呀。
他掌心湧出紅色電弧在女鬼的手上跳動着說道:“我知道你被創造出來又被拋棄,心裏肯定有怨氣,但如今創造者見到了,你又要追殺,圖的是什麼,報復的快感?不如試着換一下思路跟創造者溝通,讓她幫你續寫下去……”
說到這裏的時候。
他突然靈光一閃。
現實世界網絡上也有很多針對故事的二創,這個世界,眼前的女鬼是被拋棄的,屬於作者不要的廢稿,說不定無需定言動筆,他這個外鄉人撿起他的廢稿繼續寫下去也行。
無臉女鬼用力縮回自己的手,手腕處一道道黑色燒傷的痕跡,她知道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很不好惹,彎腰,在地上寫了幾個字:“五官……”
劇情裏無臉女鬼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臺詞,甚至跟她有關的信息,還得由定言的女兒定如說出來,定言這才知道無臉女鬼原來就是她原本設定的鬼蜮反派,只是不滿意就把設定扔掉了。
或許可以試試。
作爲一個正經道士哪有出門不帶紙和筆的?
陳初始在一戶居民樓前的階梯上坐下,拿出紙和筆,在上面寫了起來【被創作者遺忘的無臉女鬼在鬼蜮裏孤獨地漂泊着,有天她見到了創作者定言和一個叫陳初的男人,陳初掏出紙筆要爲女鬼續寫內容,讓她得到了五官。】
寫完這段話,陳初始盯着無臉女鬼的面部,等待生效,但等了十多分鐘還是那個樣子……
他思索着是哪個環節出現問題了。
鬼蜮是定言筆下所創造出來的世界,設定裏,容納着人世間一切被拋棄被遺忘的人和物。
那麼他現在寫出來的東西,想要生效就應該將其“拋棄”纔是正確的選擇,想到這裏,陳初始把紙片揉成一團丟在地上:“我拋棄這段文字!”
無臉女鬼愣了一下。
“這裏都是被拋棄的事物,不拋棄就無法生效。”
陳初始說道。
“……”
女鬼沒有動作,不知在想什麼。
陳初始坐在階梯上,左手撐着下巴,等待,但女鬼面部還是沒有生出五官,他把地上的紙團撿起來攤開,文字還在,就是沒有生效。缺少了什麼關鍵?是需要原作者繼續創作,還是需要原作者的授權呢?
“不着急,我還有一個辦法試試!”
他把紙團塞進口袋裏,站起來,口袋裏摸出一個磨好硃砂墨的硯臺和一根毛筆,口袋直通休息室的儲藏間,摸出一張椅子都不奇怪。
“我有一術,爲紙人畫龍點睛,可言語!”
毛筆在硯臺裏沾染了硃砂墨,持在手裏。
陳初始口中唸咒:“一筆開眼,通陰陽!”在女鬼面部上畫出一雙桃花眼。
緊接着又念:“兩筆畫鼻,嗅乾坤!”畫了鼻子。
再接着:“三筆開口,言喜怒!”畫了一張小嘴。
最後腳踏七星步,雙手以印持筆,在女鬼兩側耳道封閉的耳朵上畫下新的耳朵:“尾筆開耳,聽八方!”收尾,倒踩七星步回到原來的位置,手指在毛筆的筆尖一擼,往前一跳,點在女鬼的眉心處:“靈通泥丸,開靈智,此時不活,更待何時?”
這是用在紙人稻草人等身上的法術,能讓沒有神智的東西,暫時擁有開口說話,嗅味道,聽聲音的能力,通常是道士派遣紙人或稻草人傳達一些信息用的……
女鬼的身體不斷地顫抖。
陳初始也略微期待看着。
女鬼是鬼,但卻是定言創造出來的鬼,鬼和鬼之間的體質不同。
不過話說回來,畫上五官之前的女鬼如果說是驚悚,那麼用紅色硃砂墨畫上五官後的女鬼就是呈現詭異感。
她扭曲幾下身體。
脖頸發出咔咔的聲音,轉過來看着陳初始,畫出來的嘴巴動了動:“唔……唔……”
無?
陳初始聽了半天,她還是沒能說出完整的一個字。
畫上去的嘴巴雖然能動,但嘴中間還是麪皮,屬於封死的,女鬼也意識到這點,粗糙的手指用力戳進硃砂墨畫出的嘴巴里,戳破面皮,頓時流出大量黑褐色的液體,同時空氣中伴隨着濃烈的惡臭……
她使勁攪動幾下,終於能發出聲音:“我……能……說……”話字還沒出口,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手指戳破的麪皮又自動封閉,彷彿從來沒破過一樣。她又戳了一下,只來得說出半句話又封上了。
陳初始明白了是原設定在影響着她。
看來寫小說的設定人物也不要太奇怪,這簡直是在爲難人家。
他經過測試,發現女鬼除了說話困難,其他眼耳鼻功能都是正常的,也可能人家一開始本來就能聽見吧。
陳初始嘆了口氣,雖然是個反派BOSS,但似乎惡意並不大,只是單純怨恨定言拋棄了她……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剛剛定言逃跑的大門上面,說道:“別衝動行事了,衝動做出的事情往往與你內心所想的結果恰恰相反。
跟我走吧,去尋找定言,我會向她索要授權或請她親自爲你寫下後續的情節。你願意跟我走嗎……”
女鬼手指戳破硃砂嘴巴,血液一下子噴出來:“好……”
陳初始笑了一下,打開居民樓的大門,女鬼面部硃砂眼睛像動畫片裏的簡筆畫人物一樣,瞪大眼睛,她手指還放在嘴裏:“這……這裏有通道……嗎?”陳初始也愣了一下,他走進去把門關上,然後又打開:“有什麼不一樣嗎?”
女鬼說,他進去的那一刻,直接消失了,重新走出來,她才感應到其存在。
原來如此,這居民樓的門內和門外似乎在不同的空間,而被隔開,女鬼很容易失去方向,難怪定言進了居民樓她和那羣鬼魂一下子成了無頭蒼蠅。
陳初始笑道:“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領着你走吧。”
女鬼身材高大,搭肩膀需要持續彎腰很費勁,她乾脆把陳初始抱在懷裏……由陳初始推開大門,她鑽進去居民樓。就這樣,在這鬼蜮世界裏多出一個古怪的組合,身材高大的女鬼抱小孩一樣抱着一個青年。
第9章 定山
陳初始對此毫不在意。
大丈夫頂天立地也要不拘小節,女鬼帶着他行動更快,還能同時震懾一些弱小的遊魂野鬼,何樂而不爲呢……
陳初始又發現了一個事情,女鬼似乎無法獨自進行空間穿越,她無法像女主定言一樣隨便打開一扇門或者一個轉身就跳到另一個地方,只能以飄蕩的方式快速動。但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似乎可以共享這片鬼蜮的空間跳躍權限。
只是對於這個鬼蜮世界,陳初始是陌生的。
他所熟悉的只有開局的破舊居民樓、浮空海盜船樂園、吊死鬼林、棄嬰井、奈何橋、遺忘的墓地,還有最後天地褪色之地的中介站。隨着女鬼的飄蕩,他看到更多電影以外的場景,詭異恐怖程度過之而無不及。
女鬼告訴陳初始,她能模糊感受到創造者所在的方向,因爲無法時空跳躍,只能不停朝着感應的方向飄蕩……
但現在藉助陳初始的力量能跳躍時空也依然喫力,因爲這個鬼域世界不定時就會毀滅一切再進行重組,就像會自我改變的迷宮,平時在天上的地方,可能在地下,相互融合,相互分離,很難琢磨。
他們穿過無數個樓層。
終於走出去,映入眼簾是一座破舊的遊樂場,天空傳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原來是一艘巨大的海盜船掛在天空來回搖擺着,船上空無一人,海盜船外殼漆面脫落,甚至很多地方的螺絲都沒了,它就這樣一晃一晃等待上船的人。女鬼忽像感應到什麼東西,猛地轉頭,面部撕裂出傷口,血液流淌:“有……遺忘……”
她說話非常喫力,每次都會流出大量的血液。
陳初始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創造出真正的嘴,再慢慢說吧,用手指就行了。”
他順着女鬼看過去的方向,在前方巨大的摩天輪的下面平臺上,坐着一個頭戴棉帽,身穿灰色外衣,手裏還拄着柺杖的眼鏡老伯,年紀在五十多歲的樣子。這老伯見到女鬼也不害怕,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反而皺眉了一下。
不是,老伯,你看就看,還皺眉?
陳初始示意了一下,女鬼把他從懷裏放下來,他徑直走向那個老伯,這個人他認識,在電影裏出現過幾次,是定言逃出鬼域……不,應該說是逃出這個虛構世界進入現實的指引人,同時也是定言的爺爺。
還沒等陳初始說話。
這定言的爺爺先開口了:“年輕人,你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哪裏來回到哪裏去吧。”
旁邊站着無臉女鬼,這老伯臉上神情淡定自若,陳初始撓了撓頭回答道:“我是跟定言共同進入這個世界的,旁邊這位女鬼是她創作出來的產物,因爲被拋棄很孤獨,再加上沒有五官很不方便,所以我想找到定言請她爲女鬼創作出五官。”
老伯眯着眼睛:“你跟這女鬼什麼關係?”
陳初始抱拳道:“算不上關係,萍水相逢。”
“你就不怕她害你?”
“我在幫她,她害我有什麼好處?”
“年輕人你看起來很自信,叫什麼名字?”
“陳初,你呢老伯。”
“定山。”
說到這裏,定言的爺爺定山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陳初,我不知道你跟定言有什麼關係,但此刻開始你們都沒有關係了,這把鑰匙拿着,隨便開個門就能回到現實世界去。鬼蜮的世界對你沒有好處……”
他把鑰匙丟過來。
陳初始接住鑰匙,入手一片冰涼,有大量的怨氣陰氣匯聚在其中。
這定言的爺爺很有問題,無論電影裏還是現在,先說電影裏,他的出場總是那麼淡定,在海盜船遊樂園裏就跟家裏樓下小區逛街一樣休閒,還看報紙呢。第二次跟定言見面是在一座破舊的巨大圖書館裏,他猶如一個學者翻看書籍。
鬼域世界危機重重。
沒幾分本事是混不了這麼淡定的。
不過眼前的定山似乎對他的到來不是那麼歡迎,甚至還抱着一絲敵意。
陳初始沉默了一下,不想現在鬧掰,他笑說道:“謝謝老伯指點,等我找到定言後請她創作女鬼後續就離開……”還好他看過電影,在電影裏,定山告訴定言,想離開鬼域只有古書上記載的一個辦法。
那就是拿着紙錢,採集野花,分發給孤魂野鬼,再憋氣過奈何橋,等到了天地褪色之處,就是中介站那裏纔是回到陽間的唯一通道。
陳初始纔剛進來,定山就拿着一把鑰匙說隨便就能回到陽間去,這種操作是不是坑孫女?
無論他坑定言還是坑他陳初始,都不是一件好事。
這個老頭恐怕有不小的計劃。
就在這時,遙遠的天邊無數建築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摧毀,定山手裏拄着柺杖站在那裏淡淡地說道:“年輕人,鬼域的輪迴已經開始,你如果在輪迴中被撕碎又重組,那麼永生永世只能困在這裏……快點走吧……”
陳初始看向女鬼:“我們走!”
無臉女鬼領教過天邊那無形力量的厲害,雖然會重生,但被粉碎的過程痛苦無比……
她一下子把陳初始抱在懷裏,騰空而起,在屋頂上飛掠,朝着遠處一片森林飛過去!
定山看着女鬼抱着陳初始離開,他微笑的面龐逐漸消失:“生門已開,既然不進,就註定難逃死劫……陳初,你是個不該出現在這片鬼域的存在,定言的路線早已定下,容不得任何人來破壞……”
他柺杖往地面重重一戳。
朝着旁邊的樓房走進去。
他身後緩緩浮現出大量的黑色氣息,猶如活物,相互糾纏,廝殺,相融。
剛剛陳初始在的時候,它們隱藏在定山的陰影裏面不敢露頭,等他離開,馬上出來作妖……
女鬼飛掠的速度很快,但帶着個陽氣十足的大活人,她似乎有些疲憊,從空中落下來,手指戳進嘴裏:“陽……陽氣的……會……傷……傷害我……”
陳初始聞言立刻畫了一張斂氣符帶在身上,但在鬼域這種處處瀰漫陰氣的地方,作爲活人再怎麼斂氣都有陽氣泄露,彷彿在黑夜中降低手電筒的亮度,除非徹底關掉,不然就一定有光亮在裏面。
陳初始手持毛筆想爲女鬼畫一張聚陰符。
周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順着聲音看去,這片森林裏,不知何時吊着成百上千的屍體,它們的腳來回晃動,窸窸窣窣,是附近的吊死屍體的藤蔓緩緩下降,把陳初始圍在中間,大有包圍的架勢……
第10章 李紅衣
這些吊死鬼面色晦暗,身材幹瘦,像掛在室外風乾的肉一樣,它們垂下來圍住陳初始,靠最近的一個吊死鬼下巴垂下去,發出沙啞的嘶吼聲。
無臉女鬼一隻手直接掐住這吊死鬼的脖頸越收越緊,陳初始按住她的胳膊:“不要衝動,百樣人就有百樣鬼,它交流大聲點也很正常,我先看看它有什麼需要幫助的。”
在龍虎山授籙後。
客串監度師的老天師再三提醒他,授籙後,就不是普通的道士,行爲舉止,禮義廉恥等等更要注意,時刻自我反省,唯有這樣才能讓內心得到真正的昇華。
陳初始決定從與人交流開始,若非萬不得已,絕不能有怒吼,謾罵等行爲。
他看着吊死鬼微笑道:“有什麼事情請儘管說出來,能幫的我會盡量幫你。”
吊死鬼喉嚨裏嘎嘎聲作響說道:“我……我不想在這裏……我是誰,幫我解脫吧,太難受,真的太難受了……”
這些人似乎是自殺的,自殺是很重的罪孽。
看似上吊,實際藤蔓樹枝已經深深扎入它們的血肉,以它們乾枯的身體作爲養分。
陳初始聞言開始念度人經,唸經的聲音在這片上吊林裏傳開,吊死鬼們面露解脫的神情雙手緩緩抬起來。誰知這時候,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無臉女鬼往上一竄,又回來,她說時空重置已經到這裏來了。
她一把抱住陳初始,披在身上破爛的衣服變得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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