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观主
“帶我走呀!”龍女娃眨了眨眼睛,用極爲晦澀的古語,繼續說道。
“你不是說我邪惡?”李正景搖了搖頭,說道:“你自己要走就走,別跟着我。”
“你有邪惡的氣息,但不是邪惡的源頭。”龍女娃兒清脆地道:“跟着你,遲早能發現邪惡的源頭。”
“什麼是邪惡的源頭?”李正景沉聲道。
“不知道。”龍女娃兒搖了搖頭。
“……”
李正景沉默了一下,說道:“我現在自身難保,沒法帶你,何況……”
就在此時,五行造化樹驚呼了一聲。
“老爺快看,她剛纔掉下來的淚珠,裏邊有靈氣,這玩意兒豈不是跟靈石一樣?”
“……”
李正景深吸口氣,然後說道:“留你一個小姑娘在地底下,我也實在不能忍心。”
五行造化樹聞言,連忙揮舞枝條,說道:“對,我家老爺宅心仁厚,萬般善良,不管是樹木還是蟲子,他老人家都極爲愛護,哪怕以前有隻鳥天天作死,我家老爺都沒想過烤了當夜宵,簡直是仁慈到了極點!”
袁正風沉默不語,完全不作評價。
而李正景收起了先前這龍女落下的淚珠,心中頗爲滿意。
如今他養着五行造化樹,可以聚斂靈氣,將來還能摘果子煉丹,偶爾拿兩條根鬚泡茶,有益身心,利於修行。
而斷浪蠱的蠱毒,也充滿靈氣,堪比靈石。
作爲一個充滿愛心的正經人,連樹啊蟲啊鳥啊什麼的,都萬般愛護,如今多養一個龍女娃兒,又有何妨?
隨後李正景背起梧桐木匣,將五行造化樹塞進其中,就要將這龍女娃兒也塞進去,但龍女娃卻不斷搖頭,打死都不願意進去。
“算了,那你就自己走罷。”
李正景不再理會,沿着來路,走到了地面之上,看着這座地域廣袤的洞天福地,感嘆道:“真是殘破不堪,不過再過百年,想必也恢復得差不多了。”
這等洞天福地,任何一方勢力,都定是萬般垂涎,過往被債主掌控,如今債主已死,自當落在他李正景手中。
“老爺如今已脫離羽化仙宗,將來就算不要開宗立派,也終究是要開枝散葉,種族繁衍。”五行造化樹揮舞枝條,說道:“這等地方,不能拱手讓人。”
“可是老爺我不識陣法,不能盡數封禁。”
李正景摸着下巴,說道:“既然如此,那就立個牌子,讓後來者都能知曉,這是老爺我的地盤!”
他尋了一塊岩石,在上面刻字,但纔到一半,便聽得袁正風開口。
“洞天之外,有熟悉的氣息,古月峯一脈的。”
“什麼?”
李正景目光一凝,吞下殘玉,握住龍紋鎮邪刀,說道:“樹仔,你繼續刻字!”
說完之後,他足下生出光芒,法力浩蕩,騰空而起,朝着南邊而去。
前方虛空,便是出口,他一步邁出,離開洞天之外,重歸人世間。
轉頭看了一眼,這座洞天寄託於人間,藏於山崖之中,內中自成一界,着實萬般玄妙。
但此刻也來不及讚賞世間神妙,他沿着氣息傳來的方向,瞬息而去。
未過半刻鐘,他便看見了前方一道身影。
那人貌若中年,斷去一臂,腹部傷口極大,往這邊跌跌撞撞而來。
“他是執法堂主!”
袁正風的聲音略顯複雜。
當年他在執法堂之時,眼前這位執法堂的首座真人,對他照顧有加,支持他對諸般事情都秉公辦理。
這些年過去,執法堂的首座真人,依然未能踏破人仙的界限,仍然屬於真氣境界的範疇。
但眼下看見對方這般傷勢,只怕是離死不遠了。
李正景降下身來,落在地上,看着十丈之外的執法堂主,眉宇微皺。
“李正景,我奉首座真人之命,前來尋你。”
執法堂主臉色蒼白,見到李正景後,竟撐不住,癱坐了下去,喘息道:“首座真人已被仙宗除名,而今遭受世間各方勢力追殺,而內門大長老陳竹在昨日踏破人仙之境,已受命接任新的古月峯首座之位!”
“陳竹?”
李正景略有沉默,而袁正風也沒有言語。
誰又能想到,古月峯首座真人,意氣風發之時,卻落得如此下場,而一向被首座真人拿捏的陳竹大長老,卻順理成章,輕易接替了這個位置。
“原先已經準備好,要洗清你此前的罪名,但是未有料到,首座真人落得如此下場,而陳竹成爲新任首座,想必你就算洗清罪名,也不敢回古月峯了。”
“……”
無論是李正景還是袁正風,都與陳氏宗族有着極深的恩怨,就算沒有此次靈礦山的罪名,留在古月峯也確實很不合適。
“此次圍殺債主,首座真人是抱着必死之心而來,準備好了隕落之後,由陳竹繼任首座,因此借主峯大殿的陰陽悟道種,助他踏破人仙。”
執法堂主嘆息說道:“至於借你的手,斬掉了陳氏一族的中流砥柱,讓陳竹無人可用,也是爲了避免他將來偏重陳氏族人!他如今坐上了首座真人,時日長久之後,陳氏族人便只是普通的古月峯所屬,也就不再有偏重之說了……”
他這樣說來,氣息愈發頹靡,眼神逐漸恍惚。
“是誰動的手?”袁正風忽然問道。
“我知曉太多的隱祕,也威脅過陳竹,他登上此位,不免要來滅口,其實首座真人也爲我考慮過後路,只是我終究還是認爲,首座真人定會活着回到羽化仙宗,不願依照首座真人的吩咐,才被陳竹重創。”
執法堂主這樣說來,從懷中掏出一面銅鏡,遞了出去,說道:“首座真人如今處境不好,他壽元將近,只怕撐不過百日……”
李正景接過銅鏡,便見內中光芒閃爍,出現了一個蒼老的面容。
古月峯主已不再仙風道骨,此刻垂垂老矣,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將會熄滅。
“很可笑罷?”
古月峯主這般說來,面上充滿了自嘲。
“……”
李正景沒有回應。
而古月峯主嘆息了一聲,說道:“費盡無數心力,謩澚瞬恢嗌贂r日,今次決戰甚至都險些全軍覆沒,最後僥倖才靠着你,滅掉了債主……如今卻發現債主只是一枚棄子,而我等皆爲棋子,對方甚至都不曾露面,就將我等盡數玩弄於鼓掌之上,想來着實可笑。”
李正景頓了下,說道:“你們三位共同歸返宗門,帶着債主的信物,以及顧長老與上任掌教的屍首,如今卻只剩你一人……對方甚至都不曾露面嗎?”
古月峯主悵然嘆息一聲,說道:“他比債主,更加深不可測,時至此刻,本座也都未能知曉,他究竟是誰,便也就敗了,如今……本座自忖,是活不過百日了。”
李正景默然片刻,說道:“債主信物,可保神魂不滅,難道也保不住你?”
古月峯主微微搖頭,說道:“本座原以爲,所謂債主乃是佈局天下,俯視人間的存在,但是現在看來,也不過就是一枚隨時可棄用的棋子而已,到了這一步,本座被他放到了明面上,顯然已經成爲了棄子。”
鏡中的古月峯主,目光渾濁,緩緩說道:“誅殺債主之前,本座攜必死之念而來,如若落敗,死而無悔,倘如功成,必將凌駕於九天之上……但是,如今勝了,卻也難逃劫數。”
“本座自問,並非善類,爲達目的,不擇手段,此前對你也曾動過殺機。”
“過往與債主同流合污,庇護蠱王辛懸,從而葬送四葉城數以萬計的生靈,也無悔意。”
“但是如今,本座就要死了,可實在不能甘心。”
“那樣神祕而強大的對手,一直隱在幕後,本座素來自傲,卻也被他玩弄於鼓掌之間。”
“其實本座這兩日間都在考慮,倘如早知此人的存在,本座定會穩住腳步,徐徐圖之,在將來的歲月,再來與之較量。”
“但一切都來不及了,債主信物只能讓我徹底受制於他,而不能作爲本座的依仗!”
停頓了半晌,古月峯主沉聲說道:“但你不同,他暫時不會對你下手,在未來的歲月裏,你還有無數的機會,來與他較量……儘管你還年輕,儘管你還稚嫩,但也正是因爲你的年輕與稚嫩,將來你還有繼續成長的希望。”
李正景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不會讓我成長到足以威脅他的地步!袁正風長老在人仙之境,捨棄肉身,便是前車之鑑!”
古月峯主緩緩說道:“本座有辦法,可以給你爭取更多的時日,給你更多成長的機會……”
他嘆息了聲,說道:“本座很不甘心,所以希望在你身上。”
他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眸當中,充滿了複雜的意味,說道:“本座壽數不足百日,而接下來百日之內,我會以祕法,恢復到全盛之時,去找到他……然後,本座會死在他的手裏。”
李正景默然不語。
袁正風也沒有回應。
執法堂主的眼神之中,充滿了苦澀。
曾經意氣風發,傲視天下,時刻充滿了野心的古月峯主,連傳說之中被視爲最神祕的債主,也都膽敢謩潎鷼ⅰ瓡r至此刻,抱着必死之念,卻只是爲了尋求一死!
過往他的萬丈豪情,執法堂主最是清晰。
而如今展現出來的頹然落寞,便顯得更是深刻。
此刻古月峯主依然沒有停頓,繼續說來。
“他隱於暗中,神祕莫測,而本座此次大約抓到了一縷線索,待百日之後,我死之日,會將他從幕後逼出來……”
“我殺不了他,但我大約能讓你清楚地看見他!”
“我會拼上性命,爭取能夠讓他露出更多破綻,從而讓你進一步瞭解他,知己知彼,方可勝之。”
“你很出色,修行不足一年,便有如此本領,只要給你足夠的時日與機會,終有一日,定能與之抗衡。”
“當日在雲霄天艦之上,你曾說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然而黃昏絢爛,最後再將白晝延續片刻,足矣!”
古月峯主這般說來,又自嘲了一聲,旋即說道:“你暫且留下銅鏡,百日之內,本座會安排好一切,我死之前,銅鏡會給你示警,待我死之後,你來接下我爲你準備的一切……”
“另外,打魂鞭被奪去了,今後你若見到持有打魂鞭之人,定要萬分戒備!”
他低沉着道:“最後……替本座安葬好如今在你面前的這位老友。”
李正景抬起頭去,只見這位執法堂主,已經聲息全無。
嘆了一聲,李正景收回目光,看向銅鏡,應道:“好。”
銅鏡之中,光芒消散。
而李正景收起了銅鏡,搬動了這位執法堂主的屍身,尋得一處景色秀麗之地,葬入其中,用龍紋鎮邪刀削了一面巖壁,作爲石碑。
羽化仙宗古月峯執法堂首座真人之位!
帶一切完畢之後,五行造化樹帶着那龍女娃兒也已經過來。
“老爺,字刻好了,今後若有誰誤入洞天,第一眼便能看見名字,知曉那是您老人家的地界。”
“好!”
李正景背起梧桐木匣,說道:“該去尋掛壁會合了!”
五行造化樹應了一聲,然後枝條揮舞之間,倏地一滯,似乎朝着那執法堂主的碑文多看了幾眼。
“怎麼了?”李正景問道。
“沒事,就是過往見他幾回,未想他也死在了這裏。”五行造化樹忙是應道。
“那就走罷,尋得掛壁再說。”
李正景這般說來,而這加入了龍女娃兒之後的正經團伙,便一路沿着西南方向而行。
掛壁鳥此前就在墜龍洞天的西南方向,約莫六百里地,等侯消息。
然而就在李正景離去之後,未過半日,接連有身影出現,赫然是兩位真氣境界的老者。
“數日前這裏波盪極爲明顯,異象滔天,定有異寶!”
“快些尋找,咱們宗門離此最近,若是遲了,恐有其他宗派來爭奪。”
“師兄,你看那巖壁之中,似乎另有乾坤。”
“那莫非是一座洞天福地?”
“這中州境內的所有洞天福地,不是落在世間仙宗佛寺手中,就是掌控在大周朝廷的手裏,又或者是哪一位大神通者所居的洞府,要小心謹慎……”
“師兄,你看這石碑……”
“看來這座洞天曾經有主,如今已是無主之地了,這位前輩畢竟是此地原主,咱們磕一個頭罷。”
兩人對視一眼,朝着前方的石碑,躬身叩首。
只見石碑之上銘刻着:李正景之洞天!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孫兒阿樹立。
“李正景?不曾聽過有這樣一位前輩呀?”
“不管如何,既然是前輩,拜他一拜,終歸是不會錯的,將來咱們宗門佔據此洞天,也算承了他老人家的遺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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