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飞云脚
寧辰抬頭,迎上菩薩目光,他抿着脣不發一言。
菩薩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着穿透輪迴的沉定之意。
“昔日世尊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爲四姓f法,座下有一比丘,名喚善星,出身釋迦族,隨佛出家二十餘載,十二部經盡皆通讀,四禪八定悉數修得,他每日誦經,日日禮佛,面容慈悲,言語柔軟,同門師兄弟皆以他爲榜樣。世尊卻對諸弟子言,善星比丘,身雖出家,心不入道。”
菩薩微微一頓,掌中佛珠,轉了一顆。
“後來善星親近惡友,退失四禪,妄言無佛無涅槃,生大邪見,命終之後墮入地獄,諸弟子問佛,善星比丘誦經持戒,身無惡行,何以墮獄?世尊答曰,此人身雖出家,心已離道,如金漆之器,外相莊嚴,內裏腐朽。身是載法之器,魂是執器之主,器可飾以金玉,主若迷,器終歸無用。”
右邊那猴子也抬起頭,怔怔看着菩薩,一言不發。
菩薩又轉了一顆念珠。
“又有一人,名喚央掘摩羅,昔爲殺人狂徒,殺九百九十九人,取指爲鬘,兇殘暴戾,人皆畏之。後遇世尊點化,幡然悔悟,削髮爲僧,精勤修道,終證阿羅漢果,諸弟子問佛,央掘摩羅殺人如麻,罪業滔天,何以得證聖果?世尊答曰,此人前身雖惡,魂已歸正,身作惡業而魂不執惡,如濁水投珠,水雖濁,珠自明。”
左邊那猴聽到這裏,也抬頭定定看着地藏菩薩。
菩薩說到這裏,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從三隻猴面上一一掃過。
他目光極慢,在三張一模一樣的毛臉上,反覆描摹。
“諸弟子又問,世尊既言身與魂皆可判人正邪,那當以身判,還是以魂判?世尊答曰,身是行,魂是念,行可僞,念不可僞,念可藏,行不可藏,執於一端,皆爲偏頗。”
菩薩雙手合十,微微垂下眼簾。
“故此,身與魂,當並觀之,只看身不看魂,易被僞善所惑,只看魂不看身,易被妄念所欺。”
菩薩說完,極樂淨土中安靜了許久。
右邊那隻猴,沉默了片刻。
他低着頭,金睛盯着自己腳下的白沙灘。
沙礫細白瑩潤,光潔如雪,被金蓮升騰的瑞光映得微微泛暖。
他看着那沙礫,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來,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慘笑。那笑容裏有疲憊,有釋然。
他此刻,就像一盞熬幹了油的燈,火苗在熄滅前,最後跳動幾下。
“身魂皆是,俺老孫明白了……”
這猴子聲音低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俺老孫的身,俺老孫的魂,照菩薩這麼說,該是一樣不差纔對,可若真一樣不差,俺又怎會站在這極樂淨土裏,和另一個自己,請菩薩來辨真假?”
他偏過頭去看左邊那隻猴,金睛裏翻湧着複雜的光。
左邊那隻猴也正看着他,兩雙一模一樣的金睛撞在一處,像兩面鏡子對着照,照出無窮無盡的倒影。
每一道倒影都是猴,都是金睛,都是毛臉,可哪一道是真的,誰也說不清。
左邊那隻猴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左邊那隻猴,攥了攥手中的金箍棒。
他看向寧辰,金睛中有話要說,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呵呵,好個巧舌如簧!”
寧辰在一旁聽着,聽完地藏王菩薩那番典故,他突然呵呵冷笑出聲。
隨後他上前一步,站在兩隻猴中間,脊背挺得筆直,金睛中的赤光翻湧不熄。
“地藏菩薩!”
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朗,壓過了極樂淨土無盡梵音低唱。
“俺不認同,您這番說辭!”
地藏王菩薩微微抬眼,念珠停在指間。
“哦,這位施主,有何見教?”
寧辰看着他,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釘。
“以身判,以魂判,都是旁人判的善惡,菩薩說的善星比丘,身入佛門,魂生邪見,可他被判墮獄的是旁人,不是他本我,央掘摩羅身殺千人,魂歸正覺,可判他證果的是世尊,也不是他自身,說來說去,判來判去,都是別人在判。”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右邊那隻猴面上,停了一息,又轉向左邊那隻猴。
“俺以爲,人之善惡,當不以身判,不以魂判,不以念判。”
菩薩笑了,淡淡道。
“那施主以爲,當以何事判善惡?”
寧辰抬起手,握緊雙拳!
“俺以爲當以行判。”
“管俺什麼出身,什麼來歷,什麼身,什麼魂,管俺是魔是妖是佛是仙,只要俺行的是正事,走的是正道,那俺便是好的,出身不重要,來歷不重要,身魂更不重要。”
他看向地藏王菩薩。
“俺當年大鬧天宮也好,被壓五行山也罷,護唐僧西行也好,殺強盜也好,俺只信俺眼中看到的,俺只信俺做的事,信俺行的路,至於這路後面藏着什麼因果,什麼宿命,俺通通不認!”
寧辰微微一頓,聲音低了幾分。
“菩薩,您說呢?”
地藏王菩薩看着寧辰,看了很久。
那雙慈悲平和的眼中,翻湧着複雜情緒。
他緩緩垂下眼。
“施主,此言大善,方纔是小僧着相了!”
地藏王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世尊昔日亦有此言,只是世人多執於相,不肯醒罷了!”
菩薩似乎也倦了,輕輕揮手,示意送客。
“三位施主請自便吧,貧僧也分不出正邪真僞,三位若是有心,不妨去西方大雷音寺一行,若得佛祖當面,當證得菩提花開,真僞自現!”
說完這句話,地藏王菩薩重新闔上雙眼,雙手合十,恢復了那副寶相莊嚴的模樣。
諦聽也重新伏回蓮臺畔,四耳收束,將腦袋埋在兩隻前蹄之間。
極樂淨土恢復了方纔的寧靜。
彷彿方纔那一場辨查,從未發生過。
三隻猴立在蓮臺之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寧辰終是收回目光,低聲開口。
“走吧,既菩薩說了,那咱們便去趟西方大雷音寺,一辯真僞!”
右邊那隻猴,彷彿放下了一切,他看着寧辰笑道。
“也好,如此解脫,也好過日日沉落,心中終不得自由!”
左邊那隻猴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三隻猴齊齊轉身,朝着極樂淨土之外走去。
婆羅寶樹葉片在三隻猴,身後輕輕搖曳,梵音漸遠。
寧辰走在最後面,走出十餘步時,忽然回頭望了一眼。
蓮臺之上,地藏王菩薩依舊闔目端坐,面容慈悲寧靜。
可寧辰分明看到,菩薩兩隻手,卻在緩緩結印!
菩薩先結說法印?,此印表佛陀宣講佛法、開啓智慧,當以無上智慧摧破煩惱,引導猩呦蛴X悟。??
?菩薩又結禪定印?,此印象徵內心平靜,專注入定。
菩薩再結降魔印,此印象徵降伏魔校源蟮貭懽C,代表戰勝內外障礙,堅定信念成就正道。??
?菩薩復又施無畏印?,此印寓意,菩薩以慈悲智慧消除猩謶郑o予勇氣與安全感。??
?最終菩薩結與願印,此印代表滿足猩祁姟①n予福澤,體現慈悲給予。??
菩薩結完這五印,將雙手攤開,做拈花指,對寧辰笑而不語。
寧辰?顯出羅漢法相,對菩薩結轉法輪印?!
此印代表佛法傳承與延續!
菩薩微微一笑,身後婆娑花開,他雙目微闔,口宣佛號:
善哉善哉,施主應是悟了!
寧辰收回目光,不再回頭,大步走出淨土。
三隻猴,架起雲朵,直奔西方大雷音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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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都寫到這裏了,後面就是大雷音寺大場面,所以乾脆四章一起放上來了。
上次加0.1分,還欠一更,今天還上了啊。
第896章 靈山腳下知跟腳,師兄拜寺師弟隨!
前路漫漫,且行且珍惜。
越是臨近大雷音寺,三隻猴的遁速越慢。
雲頭之下,靈山勝境漸漸鋪展開來,七寶林中瓔珞垂珠,八功德池內蓮香氤氳,祥光瑞鞂訉盈B疊,將整座靈山辉谇f嚴金色佛光之中。
那金碧輝煌的殿宇飛檐,在雲端若隱若現,琉璃瓦上流轉着溫潤光華,遠遠望去,當真是一處地上佛國,萬佛朝宗之相。
山間梵音隱隱,鐘磬之聲隨風飄來,一聲接一聲,不急不徐,像是從亙古響到如今,從未斷過。
雲端之上,三隻猴的身影越來越慢。
最先頭那隻猴,忽然緩緩落下雲頭,駐足不前。
寧辰和另外一隻猴,也跟在他身後靜靜落下,三隻猴一時間沉默不語。
那猴子打量了許久靈山,忽地回過頭來,看着寧辰和另外一隻猴,火眼金睛中,翻湧着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但他的嘴角卻咧着。
猴子深深打量着兩人,似乎要將這兩隻猴,深深刻在眼中。
過了許久,這猴子將棒子往肩上一扛,滿不在乎晃了晃腦袋。
“你們別去了,俺一個人去就行!”
寧辰還未說話。
另外那隻猴,身軀猛地一震。
他僵了一息,攥了攥手中金箍棒,然後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步子極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站在最先那隻猴面前,金睛定定望着對方,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塞着一團燒紅的鐵,終是沙啞開口。
“俺在三生石中,看到俺的過往。”
這猴子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頓了頓,強迫自己往下說。
“俺沒有看到前世,也就是說,俺這是第一世!”
先前那隻猴,笑嘻嘻道。
“無妨,俺看到俺的前世,是塊石頭,不比你好到哪去!”
後面這隻猴,面上血色一寸寸褪去,他攥着棒子的手在發抖,終於還是強撐着繼續說了下去。
“俺看到了,昔日在那五行山下,俺與你交換身軀,助你去參加齊天武鬥盛會,俺看到了數年前後,唐三藏揭開法帖的那一刻,六字真言貼金光大盛,俺就忘了一切,俺真的以爲,俺就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那隻猴!”
他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再睜開時,金睛裏赤光翻湧。
“俺一直以爲,俺是真的,結果,俺纔是……”
猴子這句沒說完。
後半句話堵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來。
最先那隻猴靜靜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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