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飞云脚
爸,媽,等我回來!
隨後,寧辰便頭也不回地邁步出了門去,向着遠方那片蒼茫的高原而行。
暮色四合,青藏高原的天際線被最後一縷霞光染成暗紫色。
寧辰蹲在工地臨時板房前的土坎上,手捧搪瓷碗,扒拉了兩口已經涼透的麪條。
遠處,那艘巨大的飛船骨架,在落日餘暉中撐開鋼鐵的輪廓,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金屬山巒,數萬名工人在其腳下忙碌穿梭,焊槍的火花如螢火蟲般閃爍明滅。
他混進來已經一個多月了。
靠着一把子力氣和建築工地急需的精細手藝,很順利便通過了招工審覈。
項目組招人只問兩件事。
能不能喫苦,有沒有犯罪前科,至於學歷什麼的,根本沒問。
寧辰嘿嘿一笑,說自己別的不會,就是有力氣。
工頭打量了他幾眼,見他體格結實,就把他分到了鋼構安裝班。第二天便發了工牌和安全帽,當天就讓他爬上了三十米高的桁架。
起初他也認真想過,等混進核心區域,再想辦法搞一把大的。
可真到了這工地上,才知道這計劃有多天真。
光是從他所在的組裝區,走到飛船主體艙段,就要經過三道安檢崗,每道崗都有持槍衛兵日夜值守。
無人機在空中巡邏,紅外探頭密佈在圍擋四周,連只野兔鑽進工地都會觸發警報。
別說破壞飛船主體結構了,他就算想偷偷擰掉幾顆關鍵螺栓,都未必能摸到跟前。
就算他真造成了什麼破壞,以華國這基建狂魔的動員力,怕是連三天都不用,就能調來數個工程隊連夜搶修完畢。
他心中那點破壞的念頭,便如一粒石子投進湖心,只漾起一圈微弱的漣漪,便沉了底。
他也想過,要去和那些戴着厚厚鏡片的科學家們,聊一聊流浪地球計劃。
可那些人平時出入的,都是獨立的科研板房,門口掛着技術核心區域,閒人免進的牌子。
他一個工地出大力的小工,話都遞不到人家跟前。
有一次他卯足了勁,趁着午飯時間堵在科研區食堂門口,憋出一句。
“專家,我有個想法,關於飛船的推進方案……”
對方推了推眼鏡,上下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身上的力工藍色服裝,禮貌而疏離地笑了笑。
“小同志,您要是有任何建議,可以去意見箱投遞。我們有專人收集。”
寧辰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能怎麼說?
說我在西遊世界修行了一百多年,親眼見過天地萬物生生不息之道。
說我知道,你們這艘飛船,救不了全人類,飛出太陽系,不到千年,所有人都得死絕,人類文明就此斷絕?
他這話要是說出去,怕不是要被當成精神病發作,直接扭送醫務室。
第815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們走不了你們也別想活!
寧辰站在食堂門口,愣了好一會兒,只覺得一股深深無力感從心底漫上來。
這一個月裏,他頭一次感到自己如此渺小。
他一身修爲被剝得乾乾淨淨,他的話比這荒原上的風還輕。
一萬多名科學家、工程師和熟練工人在爲一艘飛船忙碌,他作爲一個小工,=連一個開口的機會都找不到。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風從雪山方向刮過來,帶着冰冷的砂礫,打在臉上生疼。
“嘿,小寧,發什麼呆呢!”
一個粗獷的嗓門從他身後傳來。
寧辰轉過頭,是老劉,鋼筋班的班長,四十多歲,來自中原一個縣城,是第一批進到工地的老工人。
老劉端着自己碗,蹲到寧辰身邊,大咧咧地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道。
“想啥呢?想家了?”
寧辰勉強笑了一下。
“有點。”
“正常,誰不想。”
老劉嘆了口氣。
“咱這活兒苦是苦,但工錢給得厚道,再說了,這大飛船造出來,那可是給全人類留活路的。咱也算出了份力。”
寧辰沉默了一下,沒有接話。
爲腥吮秸撸豢墒蛊鋬鰯漓讹L雪!
可這些工人呢,飛船建成後,那些高深技術工,可能會有踏上飛船的機會。
他們這些底層高焊接,賣體力的註定沒有一丁點機會。
這艘飛船是給那些人類精英建造的。
老劉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起來。
“不過兄弟們私底下也聊,你說這飛船造好了,就那麼點地方,能裝多少人?聽說最多承載數億人,可地球上那麼多人呢,將近一百億,剩下的人怎麼辦……咱這些出大力的,怕是連張船票都買不起。”
他壓低了聲音。
“前陣子聽說,米國那個大背頭總統,親自跑過來看工程進度,還帶着一大幫隨從,前呼後擁的,在基地裏轉了一圈,豎着大拇指說了半天什麼人類文明之光!”
“還有那個鷹國女王王儲一家,也都來參觀過,人家那排場,嘖嘖,工地上的人私下說,這些大人物怕不是都在給自己留退路。等飛船建好了,第一批上去的,肯定都是人家那些有權有勢的主兒。咱們這些人吶……”
老劉扒乾淨碗底最後一口飯,咂了咂嘴,帶着一絲自嘲的苦笑。
“咱們建了這艘船,可能到死都上不去,你說,這叫什麼事兒。”
四周還有幾個工人在喫飯,聽了老劉的話,也都紛紛嘆起氣來。
有人說。
“老劉你少說兩句,上頭政策自然不會虧待咱,只要好好幹……”
“好好幹?”
另一個工人嗤笑一聲。
“好好幹能讓我全家都上飛船嗎,太陽可是越來越不對勁了,新聞裏都在說太陽要完了,要是地球都沒了,我們這些平頭百姓,不還是死路一條,大人物們倒是好,坐着飛船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咱們在地球上等死。”
“就是,要我說,還不如一開始就別造什麼飛船,大家一起想辦法,說不定還能把地球救一救呢。”
“你懂個屁,不造飛船等死嗎?”
“造了飛船你就能活了?”
工人們你一句我一句,聲音不大,卻像火星一樣在夜色中噼啪作響。
寧辰端着碗,碗裏那點麪湯已經涼透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圍坐在一起的工友。
他們有着粗糙的雙手,黝黑的面孔,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油泥。
他們是修橋鋪路的手,是砌牆搭架的手,是擰螺絲、綁鋼筋、澆水泥的手。
正是這一雙雙粗糙的手,在這片荒涼的高原上,壘起了人類最後的希望。
而他們卻不在那希望之內。
寧辰忽然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像一簇暗夜裏迸出的火星。
物理上的破壞行不通,科學家的門他敲不開,可人心呢?
他或許拆不掉一艘飛船,但他能改變這千萬建設者,對未來的信念。
他把碗放在地上,抬起頭,看了看老劉,又看了看四周的工人。
寧辰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正好能讓大家聽清。
“老劉哥,剛纔你說,那些人走的時候,會帶上咱們嗎?”
老劉愣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他笑了,笑容裏滿是嘲諷。
“小寧,你挺聰明一人,你覺得呢?”
寧辰也笑了。
“我覺得不會。”
他把空碗放在腳邊,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說道。
“可反過來想,如果他們不帶咱們,他們憑什麼覺得,咱們建好的船,他們會能開得走?”
四周安靜了一瞬。
老劉睜大了眼睛,旁邊幾個工人都轉過頭來看他。
寧辰迎着他們的目光,聲音不疾不徐。
“這飛船建起來,靠的是咱們這數萬工人的手,圖紙再精密,鋼材再先進,沒人去焊、去鉚、去吊裝,它就是一攤廢鐵,誰爬上了幾十米高的鋼架?誰頂着零下十幾度的風乾活?誰家老婆孩子在家守着,自己在這高原上一待就是一年兩年,是咱們。”
有人聽得抿緊了嘴脣,有人眼神閃了閃。
“那些有錢有勢的人,他們能造出這艘飛船嗎?他們連一顆螺絲都擰不緊,他們能做的,只是等咱們把船造好了,然後仗着他們的權勢,財富,把咱們擠下去,自己登船跑路。”
寧辰停了停,目光沉沉掃過每一個人。
“所以,咱們不能只埋頭造船,造一艘只供別人逃命的船,那不是咱們搬磚流汗的意義。”
老劉聲音有些乾澀。
“那你的意思是……”
“要走,就一起走,帶上全人類,帶上所有人的家、孩子、老人,帶上咱們腳下的土地,這艘船承載不了所有人,那就是個死局,真正能活下去的路,從來不是丟下大多數人逃命,而是帶上所有人,一起想法子活下去。”
夜風不知何時停了,工地探照燈的白光靜靜地灑在這羣工人身上。
遠處傳來吊裝的鋼索摩擦聲,夾雜着高原上稀薄的蟲鳴。
老劉沉默半晌,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悶聲道。
“我就說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合着咱們在這兒造了這麼久的船,敢情是給別人造逃命的棺材!要是就這麼算了,老子還不如回老家去種地!”
“可不是嘛!”
另一個年輕工人接口道。
“要讓咱們出力,可以。但得讓咱們也上船!人都走不了,光把船開走了有什麼用?”
“就是,大家都得走!”
“要不,咱們跟上面提意見?”
“提意見有用?人家鳥你?”
“那也得提!人多力量大,咱們幾萬個工人要是都這麼說,上面還能當沒聽見?”
寧辰蹲在那裏,沒有說話,嘴角卻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抬頭望了一眼那片蒼茫的星空。
銀河橫亙在雪峯之上,如同一條巨大的光帶,和地面那座鋼鐵巨獸的骨架遙相輝映。
他想起了方寸山,想起了花果山,想起了那道周遊三界的清光。
無論身在何處,無論有無修爲,有些東西始終沒有變過。
人心的力量,可以改變天地。
古有夸父逐日,愚翁搬山.........今有寧辰毀船!
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這荒原上的風還冷着,黑暗中還藏着未知的路途。
但今夜之後,這顆種子落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老劉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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