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时糕手
當凱里爾斯走到距離神像還有十米遠的地方停下時。
那位向來以威嚴冷酷著稱的大主教,那張冷漠的臉上,竟然緩緩浮現出了一抹溫和的笑容。
他就像是一個看到遠遊歸來的孩子,滿眼都是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慈愛。
大主教甚至主動向前邁下兩個臺階,快步走到凱里爾斯面前。
“凱里爾斯,你回來了!”
大主教聲音裏帶着明顯的顫抖與慶幸:
“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啊!”
“我聽那個叫洛多弗的騎士說了!”
“你是不忍心看到霧鎮的子民慘遭深淵屠戮,想要親自帶隊去查明那些見習騎士陣亡的真相……”
“只可惜……誰能料到,那些躲在荒野上的邪教徒,竟然敢對你們發動襲擊!”
大主教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輕輕拍着凱里爾斯的肩膀,眼神裏流淌着毫無保留的信任:
“孩子,你受苦了。”
“但你放心!無論是我們凜冬教廷,還是偉大無上的主神大人,都絕對不會責怪一位爲了信仰而衝鋒陷陣的勇敢騎士!”
“深淵的狡詐防不勝防,你還年輕,不要因爲一時的受挫而感到沮喪!”
大主教越說越激動,眼眶甚至都微微泛起了一層淚光。
他鬆開攙扶凱里爾斯的手,轉身面向那尊高聳的神明雕像,深深地鞠了一躬。
“讚美無上的凜冬與契約之主!”
大主教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充滿了神聖的虔眨骸案兄x您的庇佑,讓凱里爾斯沒有隕落在黑暗之中!”
“你能平安回來,就是主神對我們凜冬城最大的恩賜!”
換做是凜冬城的任何一名普通騎士。
若是能得到大主教閣下如此推心置腹的安慰,甚至看到大主教爲自己激動落淚。
恐怕早就感動得當場痛哭流涕,恨不得立刻拔劍自刎以報教廷的知遇之恩了。
然而面對大主教這番慈父般的熱淚盈眶。
凱里爾斯沒有流淚,也沒有露出半點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單膝跪在了大殿上。
他微微揚起頭,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悲喜。
“不必粉飾我的失責了,大主教閣下。”
凱里爾斯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毫不留情地砸碎了大主教苦心營造的溫情氛圍。
大主教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兩旁的指揮長更是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凱里爾斯沒有理會周圍人神色的變化,只是緩緩陳述着一個事實:
“執行祕境探索任務時,我麾下滿編二十人。”
“分兵送回戰利品十人,隨我深入荒原十人。”
“除了被半途遣返的洛多弗等人,跟隨我行動的隊友全部陣亡。”
凱里爾深吸了一口氣,毫不避諱地講述起了自己最狼狽的一面:
“我也根本不是什麼殺出重圍的英雄。”
“如果最後關頭,不是那個的霧鎮居民把我從荒野上背出來……”
“我凱里爾斯的腦袋,現在早就掛在黑森林的枯樹上充當邪教徒的戰利品了。”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站在後方的兩位指揮長眉角猛地跳動了兩下。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凱里爾斯竟然固執到了這種地步。
大主教都已經把話說得如此體面,主動把整場慘敗歸咎於不可抗力的意外,甚至以神明的名義赦免了他的所有罪過。
換作任何一個其他的騎士,此刻早就順坡下驢,痛哭流涕地感謝神明瞭。
可這個傢伙,偏偏要把遮羞布當谐兜孟∷椋炎约旱臒o能與全軍覆沒的恥辱,血淋淋地擺在所有人面前!
大主教靜靜地看着單膝跪地的凱里爾斯。
他那張慈祥溫和的老臉,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一點一點地收斂了所有的情緒。
第314章 你錯了
“唉……”
最終。
大主教發出一聲嘆息。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走上那道通往神座的臺階。
當他再次回頭俯視凱里爾斯時,眼中的那種“慈父”般光芒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如頭頂那尊巨大神像般,俯瞰猩慕^對慈悲。
“凱里爾斯,我的孩子。”
“你生來天賦異稟,但你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大主教的聲音變得空靈且威嚴,他像是在闡述這個世界最基礎的真理:
“你要明白一件事……”
“英雄的宿命,往往就是看着凡人死去。”
“這世界是一座宏偉的堡壘,而建造這座堡壘的材料,早就已經被命邉澐趾昧穗A層。”
大主教微微張開雙臂,宛如在擁抱整個凜冬城:
“有些人生來,就是爲了去當那墊底的基石。”
“他們平庸、弱小,他們活着的唯一價值,就是用自己的血肉,去鋪就強者攀登的道路。”
大主教低下頭,注視着凱里爾斯依舊冷漠的眼眸:
“而你,凱里爾斯。”
“你生來,就是那塔尖上最最耀眼的風雪!”
“維爾?還有那幾個見習騎士?”
大主教嗤笑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幾棵被風吹斷的野草:
“他們的天賦太弱小了,神明不會再把力量賜給他們。”
“能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生命,換取你這位凜冬城天才的存活。這難道不是他們這輩子最榮耀的時刻嗎?”
“他們的靈魂,現在已經迴歸主神的座前,享受着永恆的溫暖與榮光了!”
“他們的死,是神聖的殉道!”
大主教緩緩走下臺階,重新來到凱里爾斯的面前。
他伸出雙手,再一次扶住了凱里爾斯的肩膀,嘴角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和的微笑。
但這笑容看在凱里爾斯的眼裏,卻比荒野上的黑霧還要讓人感到窒息。
“而你!凱里爾斯!”
“你沒有失敗。”
“你是在主神庇佑下,帶回了復仇火種的奇蹟!”
大主教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慈祥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彷彿一個正在諄諄教誨的智者:
“忘掉那些毫無意義的犧牲吧,凱里爾斯。”
“你只要記住,只要你還活着……”
“整個凜冬城,都在爲你生還而感到慶幸!”
大主教的話音在神殿內久久迴盪。
身後的兩名指揮長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大祭司也默唸了一句讚美神明的对~。
所有人都在爲了保住了凜冬城最寶貴的“天才騎士”而感到由衷的欣慰。
唯獨跪在地上的凱里爾斯。
他低垂着頭,死死地咬着牙關,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凱里爾斯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維爾那張滿是污血,衝着他瘋狂咆哮“老子是凜冬城騎士”的臉龐。
那兩名平日裏貪生怕死的騎士掉轉馬頭回來的畫面,也如同刻刀般一遍遍颳着他的神經。
那些人是基石嗎?
是生來就該爲了他這個“天才”去死的墊腳石嗎?
凱里爾斯在踏入這座神殿大門的時候,心裏其實非常清楚,等待自己的絕對是這番說辭。
他並沒有感到任何的震驚與不解。
甚至,他有些理解大主教和其他騎士們的想法。
在這座屹立了上千年的超級城邦,早就因爲深淵的入侵而變得扭曲腐爛。
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那些刻在《騎士守則》扉頁裏的憐憫、犧牲、英勇、守護弱者……竟然變成了這座城市裏最廉價的笑話。
變成了老騎士嘴裏用來嘲笑新人的談資,變成了貴族酒會上的無聊消遣。
善良成了愚蠢的代名詞,熱血成了不成熟的標誌。
爲了繁榮下去,整座凜冬城拋棄了那些看似無用的《騎士守則》,變得絕對理智。
理智到令人麻木。
但是,理解,並不代表認可。
凜冬城病了!
而凱里爾斯,就是爲了給凜冬城治病而來的。
“大主教閣下。”
凱里爾斯緩緩抬起頭。
那張慘白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波動。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就這麼毫無避諱地迎上了高高在上的凜冬城大主教。
“你錯了。”
這簡單的三個字一出,偌大的神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旁邊的大祭司三人嚇得連呼吸都停滯了。
一個晚輩,一個下屬,竟然在神明注視的大殿裏,當面指責大主教錯了?
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
被凱里爾斯頂撞的大主教並沒有發怒。
他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嘴角重新扯出了一抹無奈的笑容:
“傻孩子。”
“你覺得那些騎士的命不應該被輕視?”
“你覺得,他們也有活下去的權利,甚至他們比很多人都要高尚?”
“我想說的是……你沒有錯。”
說到這裏,大主教的話音猛地一沉,猶如一座大山狠狠壓了下來:
“你有你的騎士道。但我有我的凜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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