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雨掀涛
買菜的老大爺聽了姜沐陽的話後，笑呵呵地道：“這裏是私塾不假。”
“可裏面讀書的人都是這白雲城裏出了名的惡霸，甚至還有魔道妖人呢！”
白雲城地處天羅國與溪國交界處，所以凡人對修仙者並不陌生。
遠的不說，數年前白雲城上空就爆發過一次元嬰期修士的衝突。
“惡霸？魔道妖人？”
姜沐陽興致勃勃地詢問道：“這跟那傻丫頭有什麼關係呢？難不成她能殺了我們？”
“呵呵呵，殺人倒不至於，不過只要是主動走進這個私塾的人就沒有再出來過。”
老大爺咧嘴一笑，露出他一口的大黃牙道：“都被那傻丫頭強行留在私塾裏讀那什麼《論語》。”
“老頭子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見這種傻得天真的姑娘。”
“這世道誰還奢望講道理啊，若是有道理可講還會有那麼多的紛爭、有那麼多人受罪嗎？”
姜沐陽輕笑着搖搖頭道：“老丈此言差矣，正因爲世間上的人都不講道理。”
“所以纔有瞭如此之多的紛爭，纔有那麼多人受罪!”
“如果人人都講道理、都懂禮義廉恥，那世間的紛爭就會減少、受苦受罪的人也不會有那麼多啊！”
“啊，這......！”
看着被自己一句話懟得啞口無言的老丈，姜沐陽沒忍住繼續道：“你不能因爲自己站在黑暗裏。”
“就把別人散發出來的光芒當成罪惡啊，若是這束光照到了你身上、收益的得也是你啊！”
梅凝想踐行的道，在尋常人看來就是一條不切實際的道路。
可是她的道一但走通，受益的就是周圍這些冷嘲熱諷、感覺自己特別清醒的人。
姜沐陽催動太玄八卦真視之眼展開真視領域，把自己面前的私塾裏裏外外仔細看了一遍。
在真視之眼的探視中，梅凝身上的浩然正氣特別地凝實、純粹。
但此刻卻像是無頭蒼蠅，只是圍繞着她的神宮旋轉。
“走，我們去看看這丫頭在搞什麼。”
在推開私塾大門時一道影牆擋在大門前，而影牆上端端正正地寫着一個大大的靜字。
紫靈和文思月在看到這個靜字的時候，心底激動的情緒竟然無比詭異的安寧下來。
“嗯，這就是以文爲咒嗎？”
姜沐陽的神識強度早已達到元嬰後期，自然是不會受到這個字符的影響。
繞過影牆，就來到了私塾內。
在私塾庭院內，種有兩株老梅、兩棵青松和兩片竹林。
“梅、竹、松？歲寒三友啊！”
紫靈的修爲要比文思月深厚一些，在離開靜字符的影響範圍後馬上就消除了自己受到的影響。
她在聽了姜沐陽的小聲嘀咕後，頗有些詫異的道：“什麼歲寒三友啊？你是說梅凝妹妹出身的歲寒島嗎？”
姜沐陽聽了紫靈的話後微微一愣，梅凝出身亂星海的歲寒島。
而她又擁有如此恐怖的儒修天賦，這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啊！
“夫子，又有人來咱們私塾鬧事了！”
這個時候，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
三人循聲看去，是一個身穿粗布衣服、頭髮有些焦黃大概十一二歲的小姑娘。
“公......公子！紫靈姐姐、思月姐姐！”
紫靈和文思月都沒發現梅凝是怎麼來到庭院裏的，但姜沐陽的神識卻是捕捉到了她身上盪漾起的浩然正氣。
剛纔梅凝肯定是用了言出法隨的神通，讓自己用近乎瞬移的方式從內堂瞬間來到庭院裏。
梅凝在看清來人後，周身的威嚴瞬間消散。
然後她歡呼着撲到了姜沐陽的懷裏，無比欣喜的道：“公子，你怎麼來了？怎麼不提前通知人家呢？”
姜沐陽伸出手摟着梅凝的後背，輕輕拍着：“我有事路過此處，就順道過來看看你。”
“你這丫頭也真是的，這麼多年了也不回宗門看看。”
梅凝聽了姜沐陽的話後，眼底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茫然道：“公子，凝兒有困惑.....。”
“但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講，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姜沐陽在私塾外用真視之眼探視整個私塾時，就已經發現梅凝身上的浩然正氣特別散亂。
或者說梅凝的思緒本身就很散，散到她完全想不起可以返回落雲宗找自己解惑。
姜沐陽從自己的儲物法寶中，取出一座顛倒五行陣佈置下。
同時給紫靈和文思月傳音，讓她們爲自己和梅凝護法。
隨着顛倒五行陣啓動，私塾小院就變成了白雪皚皚的冬天。
而姜沐陽抱着梅凝，坐到了松樹旁邊的涼亭中。
“沒關係的凝兒，給公子講講......你在困惑什麼？”
姜沐陽深知，梅凝被困在了自己領悟到的學問中。
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陷入了思維邏輯的死循環、鑽到了牛角尖裏。
這也是儒修修士都要經歷的問心關，若是無法通過問心關的考驗。
輕則走火入魔，思想偏激成爲瘋子。
重則耗光心力，當場坐化。
第325章天宗與人宗
姜沐陽從宋玉口中得知，最近幾年梅凝幾乎沒有主動聯絡她就有所猜測。
只是姜沐陽不敢相信，梅凝只是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時間。
就把學問做到了步入問心關前，通常來說把學問做到問心關的境界少說也要耗費五六十年的光陰。
梅凝聽了姜沐陽的話後，急忙從自己的懷裏掏出一卷《論語》。
將其翻到了‘爲政’那一篇。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梅凝像是在自問、又像是詢問：“刑與政，只能讓人不敢作惡。”
“德與禮，才能讓人不願作惡。”
“可我發現修仙界裏很多人都沒有恥這個概念！是他們沒有恥嗎？或者被什麼東西喫掉了？”
“是天生就沒有，還是被這個搶來搶去的世道磨沒了？”
“若是天生就沒有，那德與禮對他們豈不是無用，只有刑與政管用。”
“可它管得住手，管不住心啊。”
“若是被世道磨沒的，那我一個一個地去喚醒。”
“這喚到何年何月？我......我喚得過來的！”
梅凝的問題聽得姜沐陽一頭霧水，但好在上一世自己的語文成績不錯。
通過梅凝詢問的問題進行逆向推演，最終確定梅凝遇到的難題是什麼。
儒家的修行理念分爲兩支，一支喚作天宗，核心理念是‘存天理，滅人慾’。
意思是理在天地，是老天爺立下的規矩。
人慾是火，火要燒屋，所以要用規矩把火一層一層摁死。
由外而內，先束其身，再束其心。
另一支喚作人宗，核心理念是‘致良知，知行合一’。
意思是天理不在天邊，而在每個人的心裏。
惡人心裏那點火，壓是壓不滅的只能把它點回正路上去。
由內而發，先明其心，再正其行。
梅凝乖巧地依偎在姜沐陽懷裏，她的眼神已徹底渙散。
唯有身上的浩然正氣，隨着繁雜的心緒無序流動。
姜沐陽相信，最近這些年梅凝基本上就是這樣過來的。
坐在自己的書房裏發呆，這麼說也不對，應該是陷入了天人交戰的狀態。
一個聲音告訴自己，要道之以政，齊之以刑。
而另外一個聲音則是告訴自己，要道之以德，齊之以禮。
然後這兩個聲音就展開了無休無止的爭論、辯解，而梅凝窮盡自己的所學所知爲這兩個聲音尋找論證。
所以她的修爲纔會增長得如此迅猛，在短短二十年內就修煉出了神宮（儒修結丹）。
但成也蕭何敗蕭何，梅凝用這種與自己對弈的法子迅速喫透了修煉理念。
可也讓她的思維也陷入了邏輯死循環，到底是選擇道之以政，齊之以刑，還是選擇道之以德，齊之以禮。
而這個問題，姜沐陽自己也回答不上來。
但稍微點撥一下梅凝還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在心裏想好措辭後姜沐陽催動劍魂之力，強行斬斷了梅凝腦海中那團亂麻。
“公......公子！”
見梅凝的眼神回覆清澈，姜沐陽這纔開口道：“凝兒......”
“我對儒修的理解非常滐@，你所困惑的問題歸根結底就兩個理念。”
“究竟是‘存天理、滅人慾’爲好，還是以‘致良知、知行合一’爲好。”
梅凝聽了姜沐陽的話後，頓時打起精神來：“對對對，公子......你繼續說。”
姜沐陽繼續道：“有恥且格，其根在良知，其路在知行合一。”
“良知是知，致是行。知而行之，行而致之，方爲真知行合一。”
“而‘天理’不是自然規律，而是天所賦予、人心本具的道德本原與公共義理，如仁義禮智、是非善惡之則。”
“‘人慾’也不是飢食渴飲等正常需求，而是違背天理、出於自私、過度膨脹的欲。”
梅凝聽了姜沐陽的話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可這仍舊沒有解決她一直困或的問題，到底是該走天宗之道還是走人宗之道？
想到這裏，她急忙開口道：“公子，依你之見該怎麼選才對？”
姜沐陽輕笑着道：“我認爲怎麼選都是對的，但也有可能都是錯的。”
“別忘了格物致知，這些道理說得再天花亂墜也終究只是道理。”
“你沒有親身經歷、實際檢驗，有什麼根據判斷孰對孰錯？”
梅凝確實疏忽了姜沐陽剛纔說的這點，她所有的推論、論點大部分都來自書籍玉簡。
姜沐陽繼續道：“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講過的《西行記》嗎？其實相比起取得真經、修成正果。”
“真正的啓程西行，真正邁出西行的第一步纔是最重要的。”
“你的修煉也一樣，這世間萬物不是非黑即白的。”
“如果你真的沒有方向，那你就先修人宗之道。”
“最終你確定人宗之道是錯誤的，再回過頭去修天宗之道即可。”
“沒有人規定你選擇了人宗之道，就不能再選天宗之道吧!”
梅凝的神宮中忽然傳來一陣宛如黃鐘大呂的轟鳴：‘世間萬物不是非黑即白。’
“是，公子！妾身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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