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二个耳环.
他沒有急着上山,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從那棵枯鬆開始,緩慢而細緻地掃過整座矮丘的每一寸地形。
坡面的起伏、岩石的分佈、植被的疏密、風的方向,甚至地面上的落葉堆積厚度,都被他一一看在眼裏。
這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踏入獵場之前的習慣性動作。
確認地形之後,他才邁步向上走去,步伐依然不緊不慢,靴底踩在碎石和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在空曠的山野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丘頂那棵枯松下,停了下來。
這裏視野開闊,可以清楚地看到青石坊市的全貌,也能望見更遠處蒼梧峯被護山大陣靈光徽值妮喞�
他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目光落在枯松根部附近的地面上。
那裏的浮土上,有一個極湹哪_印。
腳印很淡,幾乎與周圍的地面融爲一體,若不是角度剛好讓晨光斜斜地照在上面,很難被發現。
腳印的邊緣整齊,沒有拖沓的滑動痕跡,說明留下這個腳印的人在落地時極爲平穩,沒有絲毫多餘的晃動。
李雲景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個腳印邊緣輕輕按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土壤的溼度和硬度,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來過,看過,走了。”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但他心裏清楚,這個留下腳印的人,沒有真的走遠。
那道氣機雖然只出現了短短一瞬,但那種被鎖定的感覺,他絕不會認錯。
那是一種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專注,冷靜、耐心、不含多餘的情緒。
對方在觀察他,在確認他的行動規律,在尋找最佳的出手時機。
而他現在站在這裏,就是在告訴對方:我已經知道你來了。
他轉身準備下山,但腳步剛邁出一步,便再次停住了。
一陣風從北方吹來,拂過枯松的枝幹,帶動幾根枯枝輕輕搖晃。
在那陣風的間隙中,李雲景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幾乎不可能被聽見的聲音。
那是一聲極其輕微的呼吸聲,距離他大約百丈左右,位於矮丘北側下方的一片亂石堆後方。
那個呼吸聲極輕極湥@然是被刻意壓制過的,但或許是對方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找到這裏來,那一瞬間的氣息控制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李雲景沒有轉頭去看那個方向。
他只是將邁出的那隻腳穩穩地落在地上,然後轉過身來,面對着那棵枯松,像是在欣賞這棵樹的姿態一般,沉默地站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百丈之內的人聽得清清楚楚:“朋友既然來了,何不出來見一面?”
風聲停了。
山林間陷入了一種比寂靜更深沉的沉默。
百丈外的那片亂石堆後方,沒有任何回應。
李雲景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裏,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平靜地望着枯松扭曲的枝幹,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大約過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那片亂石堆後方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碎石滾落的細微聲響,然後是一道灰色的身影從亂石堆後緩緩站了起來。
那人身材中等,穿着一件灰撲撲的短打布衣,腰間掛着一隻黑色鐵環串成的鍊墜,面容平平無奇,膚色微黑,眉骨高聳,顴骨上一道湝的舊疤痕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正是那日在落星城雜貨鋪密室中與灰鴿交談的那位渡劫八重天修士。
他站在那裏,隔着百丈的距離與李雲景對視,目光中沒有驚訝,沒有慌亂,也沒有被識破行蹤後的窘迫,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淡的審視。
“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平直,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鐵塊。
“敵意。”
李雲景的回答簡潔明瞭。
那人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確實動了一下。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敵意”這兩個字的含義。
他站在亂石堆旁,灰色的短打布衣在晨風中紋絲不動,腳下幾塊碎石在方纔起身時被踢落,沿着坡面滾了幾圈,停在了低窪處。
“敵意。”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眼,語氣依然平直,聽不出喜怒,“你的感知很敏銳。”
“我收斂氣息的時候,連渡劫後期的人都很少能察覺。”
“別人察覺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李雲景依然站在枯松下,距離那人約百丈,中間隔着一片緩坡和幾叢低矮的灌木。
他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只是保持着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在評估一位不期而至的同行者。
“你專程走過來,就是爲了告訴我你發現了我?”
那人問道。
“不全是。”
李雲景語氣平靜,“我來確認一件事。”
“確認是不是有人把眼睛盯上了神霄道宗,確認這隻眼睛是路過還是專程而來。”
“現在確認了。”
那人微微歪了一下頭,目光在李雲景身上上下掃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年輕人的分量。
他看過灰鴿轉交的情報,知道李雲景的戰績,也聽說過他在斷龍嶺上的表現。
但親眼看到這個人站在自己面前,那種從容到近乎鬆弛的姿態,和他之前預想中那種“年輕掌教該有的鋒芒畢露”截然不同。
這種反差讓他多看了幾眼。
“你一個人來的。”
那人說,“不怕我當場動手?”
“可笑。”
李雲景回答得很乾脆,“一位渡劫八重天的高手,就能奈何得了本座?”
“這世上想要殺我的高手多了,本座依然活的很好,你以爲我這合體七重天修爲好欺負?”
那人聽到李雲景的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扯出一個極湹幕《龋渖纤樕夏堑琅f疤痕,透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意思。”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然沙啞平直,但比方纔多了一絲溫度:“我活了將近兩萬年,見過不少合體期的修士。”
“他們見到渡劫期的高手,要麼轉身就跑,要麼色厲內荏地搬出身後的靠山來壯膽。”
“像你這樣站在我面前,用一句‘可笑’來回答我的,你是第一個。”
“那是因爲你以前見過的合體期修士,都不是我。”
李雲景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任何炫耀的成分。
那人又看了他幾眼,然後緩緩抬起右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左側,那裏衣襟微微隆起,似乎貼身藏着什麼東西。
“我叫燕赤川。”
“渡劫八重天,無門無派,散修一個。”
他報出名號的方式很隨意,像是隨口說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但李雲景注意到,他在說出“燕赤川”三個字的時候,目光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那是一種對自己名號的自信,也是一種對對手反應的期待。
“燕赤川。”
李雲景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迅速在記憶中搜索了一圈。
他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但這並不意味着此人無名無姓。
蒼梧山脈橫跨數萬裏,散修如過江之鯽,其中不乏一些低調到幾乎不留下任何記載的老怪物。
這些人不爭地盤、不建勢力、不參與宗門爭鬥,只在深山老林中默默修行,偶爾出手一次,便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眼前這個燕赤川,很可能就是這一類人。
當然,也有可能此人不是來自於“蒼梧山脈”,而是“天元大世界”的其他地方。
“燕赤川。”
李雲景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後問道:“誰請你來的?”
“規矩。”
燕赤川搖了搖頭:“中介不問僱主身份,殺手不問僱主來歷。”
“我只知道有人出了六件渡劫級的寶物,要我取你性命。”
“至於出價的是誰、爲什麼要殺你,我不關心,也沒必要知道。”
“六件渡劫級寶物。”
李雲景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看來想要我命的人,還挺捨得下本錢。”
“確實是筆大買賣。”
燕赤川坦然承認,“說實話,我剛看到報酬清單的時候,也有些意外。”
“合體七重天的修士,哪怕是天驕級別的人物,也很少有人能值到這個價碼。”
燕赤川話音剛落,左手已經探入腰間那串鐵環之中。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但就在那串鐵環被他指尖撥動的一瞬間,矮丘上方的空氣驟然變得凝重起來。
李雲景站在枯松旁,目光捕捉到燕赤川左手動作的每一個細節。
“我改主意了。”
燕赤川的右手已經從鐵環串中抽出了一枚巴掌大的黑色鐵環,那鐵環在他掌中輕輕一轉,表面便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紋,像是一張被壓縮到極致的法陣圖譜。
“方纔我說今天不動手,是因爲你發現了我,獵殺有所防備的目標風險太高。”
“但那是基於我對你實力的預估,現在這個預估需要修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雲景身上,語氣依然平淡:“你站在這裏跟我聊了這麼久,一直保持着同樣的姿態,同樣的氣息,同樣的語調。”
“這說明你根本不緊張。一個合體七重天的修士,面對一位渡劫八重天的殺手,能夠做到完全不緊張,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有足夠的底氣認爲自己不會輸。”
“你不像傻子。”
李雲景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看着燕赤川手中那枚正在泛光的黑色鐵環,感知着周圍空氣中靈力的流向變化。
他能感覺到,那枚鐵環正在以一種極有規律的方式抽取周圍天地間的靈氣,將其壓縮、轉化、注入環身表面的細紋之中。
這是一種蓄力型的法器,需要短暫的時間來積蓄威能,但一旦釋放,威力必然極爲集中。
“那就試試。”
李雲景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依舊,但腳下的雷光已經不再是若隱若現,而是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蔓延開來,在他周身形成紫色雷域。
地面上的碎石和枯葉被雷域邊緣的氣流推向外圍,露出下面灰褐色的裸露岩土。
燕赤川看到李雲景腳下蔓延開的紫色雷域,目光微微一凝。
那雷光與他見過的任何一種雷法都不同。
不是天劫雷罡的霸道毀滅,不是五行雷法的生生不息,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純粹的氣息,像是從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原始雷霆。
“好雷法。”
他由衷地讚了一句,語氣中沒有絲毫忌憚,反而帶着一種見獵心喜的興奮。
下一瞬,他手中的黑色鐵環猛然亮起。
那鐵環表面的細紋在吸收了足夠的天地靈氣之後,彷彿活了過來,一條條紋路如同血管般蠕動、延伸,在環身上交織出一幅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符文圖案。
鐵環脫手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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