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庭雪
老道士顫巍巍地扯開胸前衣襟,低頭一瞧,倒吸了一口冷氣。
胸口正當中,赫然陷進去一個烏紫發黑的大手印!
五指箕張,皮肉深凹下去,掌緣還翻着暗紅的死血。
王處一慘然苦笑,心中駭然:
“這霍都的武功,果然是源自於藏邊密宗一派。”
“這是極陰狠霸道的‘大手印’功夫!”
“掌上雖然無毒,但這等剛猛陰鷙的掌力,竟比當年金國趙王府的靈智上人還要深厚三分!”
“幸虧自己數十年玄門內功修爲不湥o住了心脈,否則這一掌已然要了我的老命。”
另一邊,郝大通死死咬緊牙關,兩指掐住左臂上的毒針,猛地拔了出來!
哧的一聲,傷口處立時滋出一股墨黑血水。
他並指連點肩井、曲池兩處大穴,封住經絡。
隨即從衣袖中,摸出一粒指甲蓋大小的解毒丹,吞入腹中。
盤腿坐地,閤眼硬逼毒血。
楊過坐在樹上,眼看着王處一吐血倒地、郝大通中毒發黑。
再看着那羣蒙古韃子肆意狂笑、欺辱漢家子弟,氣得牙根直癢癢。
他暗自盤算:
“我若是貿然跳下去,以我現在的實力,對戰霍都、達爾巴,其中任何一人尚可。”
“可如果同時面對這兩人,怕是沒有勝算。”
“況且底下,還有那麼多彎刀霍霍的蒙古武士。”
“自己十三歲,不是十三條命。”
“硬衝下去逞英雄。”
“很可能人沒救出來,先把自己搭進去。”
“得尋個得利的機會纔行。”
這時候,霍都搖晃着摺扇,大搖大擺地走向重陽宮三清正殿。
他身後的幾名蒙古武士跟着,沿路踢開斷劍,踩過碎木。
一路走到大殿石階下。
霍都眼角眉梢掛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摺扇猛地一打手心,衝着滿地帶傷的全真門人放聲大笑:
“小王原本還很期待,以爲中原玄門有些真才實學。”
“今日一看,也就這樣。”
“欸,我不是針對哪一位,我是說在場的各位,全都是不堪一擊的垃圾!”
他用扇子直直戳向大殿正上方那塊金漆大匾。
匾額上筆走龍蛇,寫着四個硃紅大字——玄門正宗!
“這等全是一羣酒囊飯袋的地方,也配掛這牌匾?”
“給小王摘下來砸碎,劈了當柴燒!”
幾個赤膊的蒙古武士嗷嗷怪叫,踩着柱子攀上大梁。
轟隆一聲響。
那塊厚重的金漆牌匾,被硬生生扯翻下來,重重砸在石階上,斷成了三截!
“你們欺人太甚!”
滿場的全真弟子目眥欲裂,眼眶充血。
幾個性子烈的咬破了嘴脣,血水順着下巴淌。
牌匾砸在地上,如同祖師爺的脊樑骨,砸在了地上。
受傷的李志常,拼了命往前爬,想去搶護牌匾。
被一個蒙古武士狠狠踹翻在地,痛得他悶哼出聲。
王處一扶着石燈臺掙扎着坐直,嘴角溢出鮮血:
“霍都!你要殺便殺,何苦辱我重陽祖師!”
霍都眉毛一挑,笑嘻嘻地轉過身來:
“王真人急什麼?”
“小王砸了它,是因爲你們往後用不上這塊爛木頭了。”
他臉上的暴戾瞬間收斂,換上一副溫和虛僞的笑臉:
“常言道,識時務者爲俊傑。”
“如今我大蒙古鐵騎席捲天下,滅金國如摧枯拉朽,南下踏平南朝不過是早晚的事。”
“大汗早年曾幾次下旨招安,你們卻非要在這荒山溝裏當縮頭烏龜,能有什麼奔頭?”
霍都彎下腰,盯着王處一慘白的臉說道:
“小王也不逼你們去殺人放火。”
“只要全真教立誓,往後不與蒙古爲敵,重陽宮歸大汗差遣。”
“道觀依舊歸你們管,田產、經書分毫不動。”
“小王也會親自向大汗請旨敕封,往後北方大小道門,全以終南山爲尊!”
“要銀子有銀子,要香火有香火,敕封金印一個不少,豈不美哉?!”
大殿前一片死寂。
有人破口大罵,恨不得啐霍都一臉血。
可也有一些滿身傷痕的年輕弟子,眼神躲閃着垂下了腦袋,握着劍柄的手,也慢慢鬆開了。
能保住性命,不用流血。
道觀還在,甚至還能領香火、敕封……
這等實打實的誘惑擺在眼前,一些沒經過風浪的年輕弟子,心思難免動搖了起來。
王處一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如刀,從那些低着頭的年輕道士臉上一一掃過。
他撐着膝蓋,藉着一口硬氣,強行挺直了身體,嗓音沙啞卻沉如悶雷:
“重陽祖師當年在終南山上,創全真教、建重陽宮。”
“爲的是給咱們漢家子孫,留一副寧折不彎的脊樑骨!”
王處一一口血水狠狠啐在石階前,字字咬鐵嚼鋼:
“當道士修的是堂堂正正的清白氣節!”
“若是膝蓋骨軟了,即便是穿上他們賜的金絲道袍,那也是條跪着舔盤子的斷脊野狗!”
第78章 三十年師徒,今日要斷了
霍都摺扇輕搖,雙眼掃過滿地帶傷的全真弟子。
他拿捏準了這幫人心裏那點求生的縫隙,慢條斯理地加了把火:
“我們大汗胸懷四海,最是惜才。”
“今日,只要你們當中有人棄暗投明,肯低頭稱臣,效命大汗。”
“小王不僅當場放你們一條生路,更會上表大汗,扶你們坐上高位,有才能者甚至可以做全真教新任掌教的大位!”
“往後中原道門的國師金印,便掛在腰上!”
“是想當一具死屍,還是想當天底下的道門至尊,諸位可要想清楚了。”
楊過坐在樹上,冷冷看着這一切,心中暗道:
“這番邦蠻子好狠的算計!打一棒子給個甜棗。”
“可比單純拿刀逼人狠多了。”
“刀能逼人低頭。可權力、慾望,卻能讓有些人自己心甘情願地下跪。”
霍都的話音剛落。
演武場角落裏,被砸爛的兵器架後頭,木板一陣晃動。
一個灰頭土臉的身影,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從爛木屑堆裏鑽了出來。
正是方纔裝死的趙志敬!
趙志敬此刻心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和鹿清篤的醜事已經敗露,剛纔激戰中又貪生怕死拿同門擋災。
到時候王處一絕不會輕饒他,廢去武功、趕出山門都是輕的。
橫豎是個死,不如賭上一把大的!
趙志敬提着劃破的道袍,連跌了兩個跟頭搶到霍都跟前,雙膝重重跪在石板上。
砰!
他的額頭狠狠撞在青石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王子殿下英明!”
“小人趙志敬,願率門下弟子棄暗投明,誓死效忠大汗,唯王子馬首是瞻!!”
滿場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疙瘩。
甄志丙、李志常等三代弟子,眼眶欲裂,指着跪在地上的趙志敬破口大罵:
“趙志敬!你這豬狗不如的無恥叛徒!你不得好死!”
王處一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畜生……貧道當年瞎了眼,竟收了你這麼個數典忘祖的孽障!!”
霍都居高臨下斜睨着趙志敬,臉上沒有半點高興。
突然,他反手就是一記狠狠的大耳刮子,抽在趙志敬的臉上。
這一巴掌又脆又沉,直接將趙志敬抽得歪倒在地,滿嘴牙花子崩裂,血水順着嘴角直淌。
霍都抬起自己的鹿皮馬靴,狠狠碾在趙志敬的臉頰上,生生把那張長臉擠變形:
“你當小王記性差?”
“方纔在大陣前頭,指着小王鼻子罵蠻夷、揚言要留小王全屍的,不正是你這牛鼻子?”
“眼下想跪着當狗,你也配?”
臉在粗糙的鞋底下來回磨蹭,皮肉劇痛,奇恥大辱扎心刺骨。
可趙志敬連吭都沒敢吭一聲。
他伸出兩隻發抖的手,死皮賴臉地一把抱住霍都的小腿,像條搖尾乞憐的哈巴狗:
“殿下息怒!小人方纔是有眼無珠,全是爲了撐場面胡亂放屁!”
“小人是全真三代弟子首座,這終南山上的暗道機關、武學藏書,小人全瞭然於胸!”
“連後山活死人墓的路徑,小人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要殿下肯收留,小人就是您鞍前馬後,最聽話的一條獵犬!”
霍都眉梢微挑,靴底慢悠悠地挪開,隨後仰天狂笑:
“哈哈哈!好!”
“小王就喜歡聰明人,尤其是願意跪下的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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