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庭雪
“老師父,這泥路滑得跟抹了豬油似的,您這麼大年紀,待會走起路來可慢着點兒。”
老和尚眼皮微抬,笑着看向楊過:
“小施主險些滑倒,反倒讓貧僧當心起來了?”
楊過面不改色,拍拍褲腿直起身。
“我皮糙肉厚,摔三跤不打緊。”
“您這麼大年紀,要是磕斷了胯骨軸子,那可不是小事。”
老和尚笑着點了點頭:
“那我謝謝小施主的提醒了。”
楊過立馬雙手合十,裝模作樣宣了句佛號,拽着小石頭就跑。
一口氣溜出兩條街。
鑽進避風的夾道,楊過才把袖子裏的褡褳掏出來。
扯開封口,往裏一瞧。
楊過瞳孔猛地一縮。
碎銀子!
除了一串銅錢,底下赫然躺着兩塊絞碎的散銀,沉甸甸的壓手。
小石頭的眼珠子差點兒掉進袋子裏,呼吸都粗重了。
“楊過……咱是不是能把整條街的肉包子全包圓了?”
楊過迅速紮緊袋口,往懷裏最深處一塞,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
“包個屁,阿牛在廟裏快成灰了,趕緊回去煎藥!”
兩個半大孩子撒丫子往破廟狂奔。
他們沒瞧見,百米開外的巷口,灰袍老和尚不知何時已然立在風中。
老和尚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腰間,臉上非但沒惱,反而泛起一絲古怪的笑意。
拎着酒罈子,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
日頭落山,破廟裏的冷風呼嘯。
楊過剛把藥罐架在兩塊破磚頭上,廟門口便響起一聲陰陽怪氣的嗤笑。
“喲呵,今天趕集去了?喫食挺硬氣啊,還燉上了。”
廟門被一隻大腳踹得嘎吱作響。
三個身形壯碩的叫花子堵住了門口。
爲首的叫麻桿,十六、七歲,高了楊過整整一頭,身後跟着兩個同伴——黑皮和大狗。
附近這一帶的小乞丐,基本都被他們搶過。
尤其是麻桿。
他仗着自己個子高,專搶年紀小的。
麻桿鼻子靈,一眼看見地上的米袋子,伸手就去奪。
“正好,哥幾個肚子正唱空城計呢,拿來吧你!”
砰!
一隻穿着草鞋的腳狠狠踏在米袋上。
楊過仰起頭,眼神冷得像冰窟窿裏的石子。
“敢動一下試試。”
麻桿被這眼神刺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蒲扇大的巴掌帶着風聲抽向楊過的臉。
“小雜種,給你臉了!”
巴掌還沒落下,楊過低頭躲過。
腳下一滑,逍遙遊的貼身錯步瞬間近身,左手變掌,直直拍在麻桿的肋骨上。
咚的一悶響!
麻桿疼得嗷一嗓子,疼得直彎腰。
“弄死他!”黑皮和大狗見狀,嗷嗷叫着從兩邊撲了過來。
楊過掉頭就往外跑。
不是怕。
是地方太窄。
廟裏地方小。
要是真讓三個體格比自己大的給按住。
什麼逍遙遊都不好使,得變王八遊。
小石頭急了:“楊過!”
楊過頭也不回地喊道:“別出來!”
他跑到破面外。
接着,黑皮一拳就打了過來。
楊過脖子一偏,讓過拳鋒,腳下一勾一絆,黑皮收不住腳,結結實實啃了一嘴爛泥。
還沒等他喘口氣,後背猛地一沉,大狗從後頭死死箍住了他的雙臂。
“抓住他了!麻桿哥快上!”
楊過掙了兩下,掙不開,索性不掙。
他眼中戾氣一閃,後腦勺毫不猶豫地朝着大狗的鼻樑骨,猛地往後一撞!
骨頭撞骨頭的悶響聲聽得人發抖。
“啊!”麻桿捂住鼻子,鼻血當場就流下來了。
楊過回身又是一腳,剛把人踹開。
緩過勁的麻桿已經紅着眼衝到跟前,一拳正砸在楊過的肩窩上。
劇痛襲來,楊過踉蹌着倒退幾步。
爬起來的黑皮從側面飛起一腳,正中楊過小腹。
楊過整個人重重砸在泥濘裏。
“楊過!”小石頭抓着根爛木棍就要往前衝。
“滾回去!”楊過吐出一口血沫子,目眥欲裂地吼了一嗓子。
“看好米和藥!敢過來,我待會兒抽你!”
麻桿大步跨過來,惡狠狠地抓住楊過的頭髮,將他的臉從泥裏硬扯起來。
“來啊,繼續啊?你不是挺能蹦躂嗎?!”
他拳頭高高舉起,帶着惡風砸落。
楊過看着落下的拳頭,嘴角忽然咧開,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
下一瞬,他腦袋一偏躲過,反手一把抱死麻桿的小臂。
張開嘴,朝着手腕大筋狠狠咬了下去!
“啊啊啊——!!”痛苦的尖叫聲響起。
麻桿發了瘋一樣,用另一隻手捶打着楊過,咚咚作響。
楊過嘴裏死死咬着那塊肉,眼神發狠,任由拳頭砸在身上,愣是不松一絲一毫。
黑皮衝上來猛踹楊過的肋骨。
楊過拼着挨兩腳,雙腿如剪刀般猛地絞住黑皮的小腿,腰腹發力狠狠一擰。
三個人滾成一團,爛泥、血水、拳頭混雜在一起。
論塊頭,十二歲的楊過絕對喫大虧。
論狠勁,這三個半吊子痞子綁一塊都不夠看。
麻桿三人很快就發現一件讓他們頭皮發麻的事。
這小子真敢拼命。
你踹他一腳,他抱住你的腿也得咬上一口。
你打他一拳,他哪怕捱上這一拳,另一隻手也要照你鼻樑骨上招呼。
根本不用講什麼招式好不好看。
能用牙咬絕不客氣。
武林高手打架講究招式,楊過現在沒資格。
他得講究效率。
沒多久。
楊過嘴角破了,身上也捱了幾下。
大狗捂着塌下去的鼻樑,蹲在地上直哼哼。
黑皮青了一隻眼,抱着扭傷的腳踝倒吸着涼氣。
麻桿的手腕被咬得皮開肉綻,鮮血順着指縫往下滴,看向楊過的眼神裏,帶上了真正的恐懼。
那個泥猴一樣的少年,搖搖晃晃地從地上又站了起來。
楊過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衝着麻桿伸出兩根手指,挑釁地勾了勾:
“來啊。”
“繼續!”
麻桿死死捂着手腕,嗓音直髮顫:
“你他孃的……真不要命了?!”
楊過咧開血糊糊的嘴,森然一笑:
“想要老子的命?就憑你們這三條爛狗,還不配!”
麻桿被那股不要命的兇悍勁頭震得心底發毛,腳底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算你狠……走,下次你等着!”
撂下一句場面話,三個人攙扶着,連滾帶爬地離開。
楊過身形晃了晃,膝蓋一軟,直挺挺坐在了門檻上。
小石頭扔了木棍,哭喪着臉撲過來。
“楊過!你有沒有事啊?哪疼?”
楊過齜牙咧嘴地吸着涼氣,抬起顫巍巍的胳膊:
“你問得很好,下次別問了。我全身現在沒一處不疼的。”
“別嚎喪了,先拉我一把,坐着腰都疼……”
……
破廟裏升起一堆乾柴火。
濃黑苦澀的藥汁,在破瓦罐裏咕嘟咕嘟翻滾。
楊過端着崩了個豁口的破碗,用嘴吹着熱氣,來到草堆旁。
阿牛燒得迷迷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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