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庭雪
“更在外面那些,肯提劍護着師門的弟子身上。”
馬鈺定定看了楊過良久,忽然仰面失笑。
笑聲在大殿樑柱間迴盪,滿是帶着無盡的釋懷與自嘲。
楊過眨巴着眼,好奇地問道:
“馬道長,您笑什麼?”
馬鈺搖了搖頭,撫須嘆道:
“貧道只是忽然覺得,我們幾個老傢伙,今日有些好笑。”
“我們先前心高氣傲,還想着擺下天罡北斗陣,好生稱一稱你小子的斤兩。”
“如今看來,貧道手裏這桿秤,還是太短了啊!”
楊過連連拱手,收起玩笑之色:
“馬道長這話折煞晚輩了。”
“我雖然不在全真教,但今日結下善緣。”
“往後重陽宮,但凡有用得着楊過之處,晚輩絕不推辭!”
此時,一直靜立身側的小龍女素手微抬。
她自袖中取出兩隻晶瑩剔透的白玉瓷瓶,輕輕放在桌案之上。
馬鈺微微一怔:
“龍姑娘,你這是……”
小龍女容顏如雪,語調平靜清透:
“我幼時聽師父提及過,當年我尚在襁褓中,被遺棄在終南後山山道旁。”
“是全真教巡山的道長路過發現、心生憐憫,將我救起。”
“只是全真教規在前,山門又不便收養女嬰。”
“後來驚動了我師父,我才輾轉被帶進了古墓之中。”
小龍女看向幾位老道,神色坦蕩地繼續說道:
“後來我師父羽化歸天,幾位道長見墓外的白布靈幡,雖恪守界碑規矩不過線,卻也在界碑外遙遙致祭。”
“那時我年紀小,性子冷淡,不喜與生人打交道。”
“也覺得古墓與全真,本就不該來往。”
“幾位道長遣人送來的糧米布匹,全被我讓孫婆婆原樣退了回去。”
“卻是辜負了全真諸位道長的一番好意。”
“現在想來,雖然那份好意,我當年沒收。”
“卻不能當作,它沒有來過。”
小龍女指了指桌案上的玉瓶:
“這兩瓶是古墓特製的玉蜂漿,最能化解濁氣、滋養心肺經絡。”
她看了一眼楊過,淡淡道:
“這算是我們夫妻二人,作爲晚輩,給幾位道長補上的一點微薄心意。”
楊過站在一側,看着落落大方、心懷恩義的小龍女,看得骨頭縫裏都透着舒坦。
她早些年在古墓裏冷得像塊萬年玄冰,連多說半個字都嫌費唾沫。
以前的龍兒,不會解釋這些,也不會管別人明不明白。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便走。
人情往來,門派舊事,她都懶得去理會。
如今成了親,不僅慢慢知曉世情冷暖,連這份報恩敬長的心思,都做得滴水不漏!
楊過眼底滿是驚豔與驕傲,暗暗驚歎自己這嬌妻,真是仙氣入骨又不失人間至情。
楊過坦然地說道:
“幾位道長,該說的也說完了。”
“天色也不早了。”
“晚輩二人叨擾多時,這便告辭了。”
楊過與小龍女並肩而立,向全真六子齊齊打了個端正的道家稽首。
說完,楊過拉起小龍女的纖纖素手,轉身大步跨出三清殿。
兩道白衣身影踏上長階,迎着山門外的落日晚霞,衣袂飄飄。
丘處機緩步走到殿門前,長劍“唰”地歸鞘。
他望着二人漸行漸遠的瀟灑背影,眼中滿是恍惚。
他咂吧着嘴,不情不願地偏過頭,看向身旁的王處一:
“王師弟。”
王處一含笑撫須:
“丘師兄有何指教?”
丘處機抹了把臉上的短胡茬,哼哼道:
“你先前說這小子武學天資冠絕同輩,我還當你是瞧他眉清目秀順眼,故意往他臉上貼金誇大了三分!”
王處一挑眉笑道:
“那眼下依丘師兄的看法呢?”
丘處機粗聲粗氣地吐出一口悶氣:
“你倒是少說了三分!”
“這小子何止是天資逆天,那滑頭裏透着的那份大局氣度......”
“他爹楊康那廝,連他半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丘處機轉頭望向馬鈺,神情古怪:
“掌教師兄,當年咱們同黃藥師打交道。”
“覺得那黃老邪行事怪癖、離經叛道,已經是普天下最難捉摸之人了。”
“可今日瞧着這楊過,路數比黃老邪還要野上三分,偏偏胸膛裏又揣着一腔赤仗故帲媸莻�邪門透頂的傢伙!”
馬鈺望着空蕩蕩的院落,撫須苦笑:
“這孩子看似行事放蕩不羈,說話油腔滑調,可心裏卻自有一杆秤!”
“只可惜……咱們全真教這汪溗降资橇舨蛔∷ !�
站在一旁的孫不二,聽着馬鈺的嘆息。
“行了,掌教師兄,趁早收了你那份執念吧。”
全真諸子轉頭看向孫不二。
孫不二抬起眼眸,神色平靜,眼底數十年的刻板與厲色,似乎褪得乾乾淨淨:
“難不成天下所有的英才。”
“都非得穿上道袍,纔算走正路?”
“你莫要把人都硬往你那條大道上拽。”
“這世間,何止全真一條無爲清靜大道?
“清靜是修行,有情也是修行。”
“斬斷俗緣是證道,攜手人間並肩風雨,同樣是正果!”
孫不二看向門外那抹殘陽,嘴角浮起一抹釋懷:
“只要走得坦坦蕩蕩、無愧於心,哪一條路都算不得錯!”
說完,孫不二挽起長劍,拂了拂道袍上的浮灰。
竟不再看馬鈺一眼,邁着前所未有的輕快步子,徑直走出三清殿門。
宛若換了個人。
丘處機一愣,揚聲喊道:
“孫師妹!眼下還要商議重整教中防務,你急匆匆地去何處?”
孫不二頭也沒回,寬大的袍袖迎風一揮:
“道心碎了!”
“清靜散人,今日這心裏頭,偏偏半點都不得清靜!”
“正事你們自個兒商量,老道姑現在只想找個清淨地兒,好生清淨清淨!!”
第122章 清風徐來?我看你是肥膘滾來!
楊過牽着小龍女的手往後山走着。
還沒走到全真教與古墓的那道界碑,便聽到密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咀嚼吞嚥聲。
楊過耳朵一動,停下腳步厲聲喝道:
“是哪個在林子裏鬼鬼祟祟的?滾出來!”
林子裏的動靜停了,卻是沒人應。
楊過提高聲音說道:
“再不出來,我可進去了。”
灌木叢中一陣劇烈晃盪,緊接着,一團圓滾滾的灰色道袍,慌里慌張地跑了出來。
“別別別!”
正是先前在三清殿外的胖道士,清風。
他手裏死死護着一根焦黑樹枝,上面赫然插着半截烤得滋滋冒油的焦香烤肉。
清風急得直跳腳,滿嘴油光地拼命擺手,壓低嗓門哀求道:
“噓!楊師弟!小點兒聲!”
楊過瞧着眼前這尊肉山,眼角狂跳,氣笑了:
“我尼……我就說你小子平白無故只喫白菜豆腐,怎麼可能喫成這麼大一個肉球!”
“崔師叔還在大殿前硬誇你吸收好呢,原來是真好。”
“山門裏的齋飯吸收一遍。”
“後山的野味再吸收一遍。”
“合着你小子是天天在這兒,搞野外自助燒烤啊!”
楊過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腦門:
“好你個清風,道家的‘清心寡慾’你是一個字沒沾。‘清空存貨’你倒是練到化境了!”
“以前你是清風徐來,現在你是肥膘滾來。”
清風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當場用腳趾頭,在地上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他垮着臉,抹了把下巴上的肥油,小聲解釋道:
“楊師弟,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故意的!”
“兩年前,後山這一小片兒,遭了一場雷劈山火。”
“我和師兄弟們救完火以後,我不經意間,在草木灰裏刨出一隻燒熟的野雞。”
“那股焦香味順着鼻孔,直往天靈蓋裏鑽!我當時也就是累了、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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