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庭雪
“姑娘自小練功寒暑不侵。”
“今天這般滿面潮紅、神思不屬，定是月信提前來折騰人了！”
片刻工夫後，孫婆婆端出一隻冒着滾燙熱汽的黑陶茶壺。
裏頭放了生薑、幹枸杞、撕碎的紅棗肉，還加了兩大勺滋補的玉蜂漿。
濃郁的甜香混着微辣的姜味，在石室裏緩緩散開。
孫婆婆將陶壺往石桌當中一放，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小龍女的肩頭：
“姑娘，喫完飯記得趁熱多喝兩杯熱茶，暖暖身子。”
“老婆子先去後頭侍弄蜂箱了。”
說完，她掩門退下。
石室內重歸寂靜，跳動的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龍女兩手捧着溫熱的陶杯，小口小口抿着甜薑茶。
楊過看着她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侷促模樣，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
先前的得意全被冷水澆滅，只剩下滿肚子的慌亂與懊惱。
他在心底暗罵自個兒犯渾：
“龍姐姐自幼受古墓清規約束，視男女大防爲鐵律。”
“我下午一時情難自禁吻了她的額頭，定是讓她覺得受了輕薄折辱，這纔有意疏遠我……”
“我這跟市井登徒子的輕薄有何分別？”
楊過默默收拾起石桌上的空碗竹筷。
他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帶着沙啞：
“龍姐姐……你喝完早點歇着吧。”
“下午是我孟浪了，沒輕沒重，以後不會了。”
“我先去前廳演武室練劍了。”
楊過拎起長劍轉身便走。
就在他邁步跨出石室門檻的剎那，身後傳來一道輕軟的嗓音：
“過兒。”
楊過身形驀地僵住，背對着小龍女沒有回頭。
小龍女緩緩放下手中的陶杯，站起身來，白衣勝雪，雙手交疊在袖中微微發抖。
她看着楊過挺拔修長、卻透着幾分頹然的背影，緩緩啓脣。
小龍女的嗓音平靜清澈，像是幽深山澗裏淌過卵石的泉水，乾淨得沒有半分塵泥：
“過兒，你下午問我，心裏有沒有你。”
“在遇見你之前，師父嚴令我遵守‘十二少’戒律，教我斷絕喜怒哀樂。”
“古墓裏頭只有冷冰冰的頑石與繩索，我以爲這天地原本就是這般死寂的模樣。”
“可後來，你來了。”
“你的話很多。”
“練劍時要說。”
“喫飯時也要說。”
“迷路回來以後，還能說上半個時辰。”
“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你太吵了。”
“直到你迷路的那一天。你不見了。”
“我才知道，原來太安靜，也會讓人心慌。”
“不知從何時起，你在古墓裏笑，我便覺得滿室生輝。”
“你若是抿着嘴不吭聲，我便覺得整座古墓都空得讓人心慌發冷。”
“不知從何時起，我腦子裏想的許多瑣事，全都和你有關。”
小龍女定定地看着楊過的後背：
“下午你那般問我，我確實不知該如何作答。”
“我不懂你們外面的人，把這樣的掛念喚作什麼。”
“可若你說的‘心裏有你’，就是成天會想着你、會怕你受傷、只要你在身邊就覺得心安……”
小龍女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汽，輕聲說道：
“如果是這樣，那我心裏，大概早就有你了。”
楊過渾身猛烈一震，長劍“噹啷”一聲，失手砸在石板上。
他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他本來以爲，小龍女最多會說一句：
“我不討厭你。”
沒想到她會說這麼多。
每一個用字用詞，都沒有多漂亮。
甚至還有些生硬。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聽得心裏發酸。
因爲這些話，對小龍女來說。
已經比世上大多數的情話，都更難出口。
楊過豁然回過身來。
那張俊朗的臉上寫滿了狂喜。
小龍女迎上那滾燙熾熱的視線，這一回，她沒有避開半寸。
活了十八年，她眼底第一次卸下了所有堅不可摧的清冷防備，只餘下一片毫無保留的澄澈。
楊過邁開大步衝上前去，一把攥住她微涼發顫的手腕。
他嗓音沙啞發顫地說道：
“龍姐姐……你可知這番話，到底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這一生一世，都要和我在一起，哪怕天塌地陷也絕不撒手！”
小龍女任由他攥着，蒼白如玉的脣角微揚，聲線溫柔卻字字篤定：
“我明白。”
“我不想像祖師婆婆與王道長那樣，明明心意相通，卻要錯過一輩子。”
“我只想同你在一起。”
這一番話落入楊過的耳中，他腦子裏那根緊繃的弦，當場斷開！
“哈哈哈哈！！”
他暢快大笑，長臂一伸，摟住小龍女纖細的腰肢，順勢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雪白的裙襬像綻開的蓮花，在半空轉了好幾圈。
石室裏全是少年張揚快活的笑聲！
小龍女被楊過轉得暈頭轉向，兩手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羞急交加地拍打着他的後背：
“過兒！快放我下來！”
第99章 你從前沒有，如今便補上
楊過依着小龍女的話，穩穩把她放回地面。
小龍女的雙足雖然已經沾了地。
但腳底下卻因剛纔那一通天旋地轉，軟得直打飄。
她的身子往前一晃，下巴不偏不倚地撞上楊過的肩頭。
她那兩截雪白的手臂，還結結實實扣在楊過的脖子上。
楊過順勢低頭，鼻尖抵着她微燙的額角，笑着說道：
“龍姐姐，人我可是放平了。”
“可你現在兩隻手還緊緊勾着我的脖子不松，到底是誰不肯放開？”
小龍女的耳根紅得幾欲滴血，素手抵在楊過心口推了推：
“你……休要顛倒黑白！”
“若非你像個陀螺似的胡亂轉圈，我何至於有些發暈？”
兩人緩緩平復心緒，楊過鬆開了攬在小龍女腰間的手。
右手卻依舊十指緊扣，把那隻微涼柔嫩的手緊緊攥在掌心裏。
小龍女微垂眼簾，另一隻手伸入懷中，掏出一個用白絹仔細裹着的小物件。
她攤開手掌，遞到楊過眼皮子底下。
楊過眨了眨眼，問道：
“龍姐姐，這是什麼？”
小龍女輕聲開口：
“給你的。”
楊過伸手接過來，入手微沉。
他扯開包裹得整整齊齊的素白絲絹，裏頭赫然臥着一枚小巧精緻的金鎖。
鎖身約莫四指併攏那般寬，邊緣細細刻着纏枝雲紋。
正面端端正正刻着四個字：長命百歲。
翻到背後，同樣落着四個字：歲歲平安。
楊過捧着金鎖，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
“長命鎖？”
小龍女輕輕頷首，嗓音平和地說道：
“嗯，我以前看過墓裏的一些舊書。”
“有一本風物雜記之中寫過相關的事宜。”
“後來我也聽孫婆婆講起過，尋常人家的小娃娃出生以後，長輩都會給打上這麼一枚長命鎖。”
“說是能壓住百病災劫，保他一世平平安安。”
楊過低頭盯着那枚亮晃晃的金疙瘩，喉嚨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哽咽：
“龍姐姐，我都長得比你還高一頭了，哪裏還是什麼小娃娃。”
小龍女抬起頭，清澈見底的眸子靜靜地看着楊過。
她輕聲吐出一句話：
“你從前沒有。”
“如今，便補上。”
楊過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低着頭，指腹一遍又一遍，仔細摩挲着鎖面上，那凸起的“長命百歲”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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