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李長青看得出來,方玄央在其中從來就沒想過要“適可而止”。
他每次上稟兵部的軍情,措辭都極有講究。
贏了,便大書特書人國的頑固與反撲,要求再增兵再追擊;輸了,便渲染戰局危急,懇請朝廷派更多強者馳援。
他像極了一個勤勉的主帥,事事以仙庭爲重,可實際上,他每一步都在把仙庭與人國往更深處拖。
李長青冷眼旁觀,不點破,也不參與。
他甚至不再待在軍營裏了。
自那日與方玄央交談之後,他便時常離開中軍大營,獨自前往各個正在激戰的界天。
他不殺人,不參戰,只站在戰場邊緣,靜靜地看着。
不過他自然不是亂看,他看的是勢。
人國與仙庭的戰爭,已經遠遠超出了單純的兵鋒相向。
無數修士在戰場上燃燒氣撸瑹o數生靈在戰火中殞落,每一道仙光的亮起,每一條人命的逝去,都像是往一片大海中投入一顆石子。
石子的力量雖小,可千千萬萬顆石子同時落水,便足以激起滔天巨浪。
那是天地大勢在翻湧。
人國的國撸赏サ南蛇,無數修士的命數,無數界天的靈脈,都在這場大戰中交織、碰撞、融合。
李長青修的本就是大勢之道。
他在第七紀元便已掌握劫摺⒚怼w因等天籙,對這些東西再熟悉不過。
此刻他站在戰場之外,以靈識觀照四面八方,便如同一隻沉在水底的魚,感受着整條江河的流向。
他漸漸發現,這場戰爭的本質,絕非爭奪幾座界天、幾片土地那麼簡單。
方玄央想吞併人國,人皇想復仇仙庭,禪宗道首想借人國之手達成某種目的,天帝與三位道祖則始終冷眼旁觀。
這幾方意志疊加在一起,已經將西境的天地大勢推到了一個極爲罕見的高度。
若是這場戰爭繼續擴大,大到席捲中土與東華兩大部洲,大到逼得人皇與天帝再次正面碰撞,大到仙庭與人國的國叨荚谶@場熔爐中交匯。
那麼,極有可能在某個節點上,會誕生出數萬年都未必能出現一次的巨大機緣。
這個機緣,也許是吞噬對方國撸苍S是借勢破境,也許是大羅之基。
方玄央說,吞併人國便可再誕生兩尊大羅。
這話李長青當時半信半疑,可現在,他信了大半。
因爲他在戰場邊緣推演天地大勢時,確實算到了一絲極淡的“成道之機”。
那一絲氣機極深極遠,像是千萬丈海水之下的一點微光。
尋常人察覺不到,甚至金仙巔峯也未必能感應。
但李長青有混沌青蓮爲體,又修大勢之道,對天地命數的敏感遠超同階。
他在一處名爲“白虎界天”的破碎天穹下,第一次捕捉到了那一點微光。
那一夜,他盤坐在一座崩塌了大半的山崖上,四周都是戰後餘燼。
他閉着眼,靈識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徽肿≌瑧饒觥�
人國軍隊正在撤退,仙庭守軍正在修補陣法。
底層凡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燒紙祭奠同袍。
嘈雜的聲音匯成一片,卻在他的感知中慢慢褪去,最終,只剩下了那一點微光。
它像心跳一樣,極輕極輕地跳動着。
李長青猛地睜開眼。
他喃喃道:“原來如此。”
這不止是方玄央的機緣,也是他李長青的。
若他能在這場大戰中,攫取到足夠的大勢之力,以混沌青蓮之身承載,便有機會在金仙之路上再跨一大步。
甚至,爲將來接觸大羅之祕埋下一顆更深的種子。
從這日起,李長青不再整日枯坐閉關。
他開始頻繁出入各處激戰界天,有時跟隨仙庭軍隊出征,有時獨自前往某些即將爆發大戰的要地。
他仍不輕易出手,只像一個幽靈,在戰場的邊緣遊走,觀摩天地大勢的每一絲變化。
隨着觀摩愈深,他對昧神知的掌控也愈發精妙。
這門先天神通本就是青蓮道性所化,走的正是“迷亂神志,遮蔽真意”的路子。
與天地大勢有異曲同工之妙。
李長青將觀摩大勢所得與昧神知相互印證,漸漸摸到了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
他不再只是簡單地矇蔽一兩個對手的心智,而開始嘗試將自己的存在感融入某一片戰場的大勢之中。
他試過一次。
那是在“赤流界天”的一場遭遇戰中。
仙庭與人國雙方各出動了數萬大軍,在一條已經乾涸的河牀上廝殺。
李長青站在戰場邊緣,沒有動用法力,只是將昧神知悄然展開,把自己的氣息與周圍翻湧的戰場大勢融爲一體。
結果,他明明就站在那裏,卻無一人注意到他。
幾名人國大將從他身前掠過,竟然視而不見。
連一位金仙中期的仙庭將領,在戰後清點人數時都下意識地將他漏了過去,直到李長青主動出聲,那將領才猛地反應過來,臉上露出極不自然的表情。
李長青心中微凜。
他知道,這門神通若修到極致,便是真正的“神不知”。
可惜眼下他還差得遠,只能在小範圍內製造這種“被忽略”的效果。
若遇上神魂極強、或修持過特殊法門之人,仍有可能被識破。
不過,這已足夠讓他在日後的亂局中,多出一張底牌。
就在李長青沉浸於大勢修行之際,被他放出去的那枚紫色蓮種,忽然有了一絲反應。
那一日。
李長青正在一座剛剛結束戰鬥的界天中行走,忽然心頭一震,像是極遠極遠的地方,某條被凍住的河流突然解凍了。
他腳步一頓,立刻尋了一處僻靜地,盤膝坐下,將心神沉入識海。
紫色蓮種那邊,斷了許久的感應,重新回來了。
李長青小心而迅速地分出一縷心念,順着那絲感應探了過去。
入目的不再是荒山茅屋,而是一片金碧輝煌的宮殿。
準確地說,是一座極大極大的殿宇。
殿高數千丈,以黑鐵爲柱,以赤金爲瓦,地面鋪着一種深紅色的奇石,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
殿中燈火通明,卻並不溫暖,反有一種凜冽如刀的寒意。
李長青不敢多探,只以蓮種本身的感知,將周圍情形看了一圈。
這枚蓮種似乎被放在一處極高的展示臺上,臺下站滿了人。
爲首一人,身着玄色皇袍,頭戴九龍之冠,面容尚算年輕,卻生了一雙極沉極冷的長目。
他並未刻意釋放氣息,但整座殿宇中的空氣都像是被他的存在壓得凝滯不動。
此人,正是人皇。
李長青心頭微緊。
而在人皇兩側,站着一排排披甲佩刀的將領。
這些人個個氣息如淵,如狼如虎,顯然都是人國最頂尖的將軍。
他們此時正目不轉睛地看着臺上那枚紫色蓮種,眼中或驚或疑,卻無一人貿然出聲。
很快,有人上前稟報。
“陛下,此物爲玄北州太守秦穆所獻,一月前,秦穆巡視邊境,於一座枯竭靈脈之中偶然發現此蓮種。
他見其靈機內藏,非尋常之物,不敢私留,便逐級上獻,經三位柱國將軍勘驗,最終送至陛下駕前。”
說話之人是個白面無鬚的文士,聲音平穩,卻極爲清晰。
他說話時微微躬着身子,始終不抬頭。
人皇沒有急着開口,他慢慢走上前去,伸手將那枚紫色蓮種從臺上拿起,舉到眼前細看。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枚蓮種移動,卻無一人敢再多說半句。
李長青的分念藏在蓮種最深處,連氣息都壓到了最低。
他透過蓮種,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人皇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孔。
那張臉很年輕,也極好看,卻透着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稱的老辣與深沉。
“這蓮種,本皇認得。”
人皇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如金石相擊,字字入耳。
“西極那老東西曾與本皇說過,仙庭那位玄微道祖得了一株混沌青蓮,生有兩枚蓮子。
其中一枚化形,名喚青蓮童子。另一枚,尚在蓮中,未曾生出靈智。”
他說到這裏,忽然停了一停,將蓮種轉了轉,對着殿中燈火,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可本皇看這枚蓮子,內裏分明已有了靈識。”
殿中袑⒚婷嫦嘤U,卻仍無人敢出聲。
人皇將蓮種輕輕拋了拋,又接住。
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彷彿在看一件極有意思的玩意兒,又像在透過那枚蓮子,看某個遠在天邊的人。
“有意思,”他低聲道,“本皇倒要看看,是哪一位把它送到了本皇手裏。”
李長青的心沉了下去。
人皇果然不是尋常角色,他不僅知道混沌青蓮的來歷,還知道另一枚蓮子已經化形。
更關鍵的是,他顯然已經意識到,這枚蓮子出現在他的御案之上,並非偶然。
那位老者爲何會這麼做?
人皇的目光重新落回蓮種之上,那雙長目微微眯起,像一頭髮現了獵物氣味的猛獸。
他淡淡道:“傳令下去,重賞玄北州太守秦穆,以及所有經手此物之人,每人賜人元丹三枚,國呒映忠淮巍!�
“另,秦穆升爲玄北州牧,兼領一柱將軍銜。”
殿中立時有人應下。
人皇又將蓮种放回臺上,轉身走回御座。
他坐下的瞬間,整座大殿都像是輕顫了一下。
“退下吧。”
袑Ⅳ~貫而出,無人多言,很快,殿中便只剩下了人皇與幾名貼身近侍。
李長青的蓮種安安靜靜地躺在臺上,一動不動。
第476章 蓮種藏神,邢汕舐�
人皇重賞獻寶之人的旨意傳下後,這枚紫色蓮種便被安置在了人國皇宮最深處的一座偏殿之中。
那偏殿名爲“鎮叩睢保菍iT用來存放人國重寶與異物的所在。
殿外有八名柱國將軍輪值守衛,殿內更是佈滿了人道氣吣Y成的禁制。
尋常修士別說闖入,便是靠近殿門百丈,神魂便會被那濃烈的人道之力壓得寸步難行。
李長青的蓮種就被放在鎮叩钫醒氲囊环侥_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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