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有人聽得淚流滿面,有人面露狂喜,有人渾身氣息劇烈波動,竟當場破境。
也有人如老僧入定,不動如山,神魂卻已沉浸在道音之中,與自身大道相互印證。
李長青閉上眼睛,任由那道音包裹全身。
他發現自己以往許多深埋心底卻始終沒有真正解決的問題,都在玄微道祖的道音中一一浮現,又一一道解。
尤其在掌管大勢的祕法之上,他更是獲益極多。
玄微道祖似乎極擅長此道,他所講的“御道而不爭道”“掌勢而不推勢”“以無爲之法行有爲之功”等道理。
這正與李長青在第七紀元中積累的某些天籙法門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這讓他不得不再次思考,玄微道祖與混沌青蓮之間,究竟有沒有更深的關係?
爲何這株青蓮化形之後,會自然親近這等大勢之道?
爲何玄微道祖的道音,能如此輕易地引動他神魂中的許多先天意象?
還有,另一枚蓮種若化形,又會誕生怎樣的先天神通?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很快又被更密集的道音壓了下去。
李長青不再多想,開始全身心投入到悟道之中。
時間便這樣在道音中悄然流逝。
聖山之上,四季早已失去了意義。雪花落下,又在半空融化;山花開了,又無聲凋零。
那些修士盤坐如石,只有偶爾突破時散發出的氣機波動,纔會驚起幾片落葉。
十年過去,山腳多了許多新來的修士。
他們也是聽到消息後日夜兼程趕來,雖然錯過了開頭,卻仍不願放過餘下的道音。
而有些從最開始便坐在山下的人,已從真仙破境到天仙。
整座聖山上下,突破境界時的異象此起彼伏,如同夜空中的煙火,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李長青的修爲,也在第十個年頭突破到了天仙中期。
那是在一個極普通的夜晚,月光落在小殿的窗欞上,玄微道祖的聲音仍在繼續。
李長青忽然覺得識海深處有某樣東西輕輕“咔”了一聲,像是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隨即,體內法力如泉水般汩汩湧出,渾身氣機節節攀升。
他默默咿D法力,將外溢的氣息盡數收斂,沒有驚動任何人。
只是不遠處講道臺上的玄微道祖似乎微微笑了笑,連眼皮都沒抬,繼續講那無窮無盡的道。
百年講道,說長極長,說短也短。
當玄微道祖最後一句道音落下時,聖山上下,無數修士齊齊一震,方纔從那種玄妙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有人滿面紅光,有人悵然若失,有人起身朝山頂深深一拜,高聲道:“多謝道祖!”
“多謝道祖!”
“多謝道祖!”
聲音如山呼海嘯,久久不絕。
李長青從小殿中起身,走到玄微道祖身旁。
老道臉上有些倦色,見他過來,笑道:“如何?”
李長青如實道:“弟子尚有許多不明。”
“不明纔對,”玄微道祖哈哈大笑,“都明白了,還修什麼道?走。”
他袍袖一揮,捲起李長青,又化作一道仙光,消失在天際。
講道結束後,李長青便在玄微道祖安排下,入了仙庭任職。
名義上,他是玄微道祖門下首徒,領了一個“青蓮侍道使”的閒職,官居四品。
可實際上,他的差事比這還要清閒。
玄微道祖給他的唯一要求,是每月去天元仙宮中的“玄央殿”與方玄央一同參事。
李長青第一次去玄央殿時,方玄央正站在殿前演練一套槍法。
他身量極高,肩寬背挺,身披一襲玄色勁裝,手中一杆烏黑長槍。
每一槍刺出,都帶着極沉的破空聲,槍尖所過之處,空間都微微扭曲。
可偏偏他周身沒有泄出半點多餘氣機,將所有力量都收斂得乾乾淨淨。
李長青只看了一眼,便心頭微震。
這個方玄央的實力,竟真的不遜色於他第七紀元的本體全盛之時。
“你便是青蓮童子?”
方玄央收了槍,回頭看向他,神色平和,眼中卻帶着極深的審視。
“是。”
李長青抱拳行禮。
方玄央點點頭,將槍靠在廊下,走入殿中:“玄微道祖讓你來同我執事,可我要先看看你的本事。”
李長青問:“殿下想怎麼看?”
“接我一槍。”
話音未落,方玄央已反手一槍刺來。
那槍並不快,卻重若山嶽,彷彿整片天地的壓力都凝在了那一點槍尖之上。
李長青沒有躲。
他心中清楚,方玄央這一槍是在試探他的成色,也在試探玄微道祖這個徒弟究竟有多少斤兩。
若他連一槍都不敢接,日後在這仙庭之中,便再難被人真正看重。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體內法力流轉,指尖泛起一點青芒,不閃不避,朝那槍尖點了過去。
槍尖與指尖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李長青退了七步。
殿外的風停了片刻,幾片落葉在階下打了幾個旋,又緩緩落下。
方玄央看着李長青,忽然笑了:“不錯,你有資格與我執事。”
李長青收回手,指骨微微發麻,面上卻不動聲色。
從那之後,李長青便成了玄央殿的常客。
方玄央性子外冷內熱,表面上不苟言笑,實則對信得過的人極有耐心。
他給李長青講仙庭的軍陣變化、人國的武道特點,有時說着說着,他會忽然沉默下來,望着殿外的天光,半晌不語。
李長青也不多問。
兩人便這樣一日日熟絡起來。
方玄央偶爾會留他在殿中用飯,幾碟小菜,一壺淡酒,兩人對坐無言,卻並不尷尬。
李長青漸漸明白,方玄央之所以願意親近他,除了玄微道祖的授意之外,更多是因爲他看李長青的眼神中,有一種旁人不曾給過他的“平視”。
不因他的血脈而敬他,也不因他的身世而憐他。
這種平視,在方玄央漫長而孤獨的歲月中,極爲稀缺。
這一日,李長青剛出玄央殿,便感到懷中蓮心微微一熱。
那是來自東華峯清池的感應。
他心頭一凜,立刻尋了個無人處,盤膝坐下,將靈識沉入蓮心。
片刻後,他“看”到了禪宗道首,又到了東華峯。
這一次,他沒有與玄微道祖過多寒暄,只站在池邊,目光落在那株青蓮上。
那枚紫色蓮種此刻正安靜地躺在蓮心,被李長青的分念牢牢包裹。
禪宗道首看了片刻,伸出手來:“玄微道友,時候到了。”
玄微道祖從竹屋中走出,走到池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道首,今日當真非取不可?”
“我已等了許久,”禪宗道首道,“再等下去,於我無益,於它也無益。”
玄微道祖不再多言,他抬手結印,池水無聲分開,那枚紫色蓮種從青蓮中輕輕脫落,緩緩升出水面。
蓮種表面紫光流轉,氣息卻平靜如水,沒有一絲被驚動的痕跡。
禪宗道首伸手接過,將蓮種託在掌心,他低眉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不錯。”
玄微道祖別過臉去,顯然極不情願。
“道兄放心,此蓮我會好生溫養,必不辜負。”
禪宗道首將蓮種收入袖中,朝玄微道祖合十一禮,轉身便走。
李長青在玄央殿中猛然睜開眼。
他與那枚蓮種之間的聯繫依舊清晰,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楚。
他靜下心,將感知順着那縷分念延伸出去,很快便“看”到了禪宗道首離開東華峯,化作一道極爲淡薄的灰影,出了天元仙宮,一路向西。
但他很快拐了個彎,目標不是西極部洲的方向。
李長青心中微緊,繼續追着那縷感知。
禪宗道首的速度極快,穿越無數界天,最後竟在中土部洲與西極部洲交界處停了下來。
那裏有一座極不起眼的荒山,山上蓋着幾間茅屋,山下種着幾畝薄田,一個老人正彎着腰在田裏拔草。
禪宗道首落在田邊,站了片刻。
那老人似乎這才察覺有人來了,慢慢直起身子,回頭看了一眼。
他身形枯瘦,臉上滿是皺紋,穿一件灰撲撲的短褐,褲腿上沾滿泥點,看起來與凡間老農無異。
可李長青透過那縷分念,卻感到了一股極淡極淡的威壓。
那威壓並不外放,甚至沒有針對任何人,只是那老人自身存在所帶來的自然之感。
就像一座山放在那裏,你即便不看它,也知道它有多重。
“你來了。”
禪宗道首道:“來了。”
老人低頭看了眼禪宗道首的袖口,似乎已經知道了裏面是什麼。
“東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禪宗道首沒有動,只是看着老人,語氣平和:“你要這蓮種,我可以給,但我要的那件事,你何時應我?”
老人頭也不抬:“等時候到了,自然應你。”
禪宗道首沉默片刻,將袖中的蓮種取了出來,放在田邊一塊青石上。
那蓮種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紫光,像一顆極冷極冷的眼。
“好。”
禪宗道首沒有再問,轉身離去。
李長青的靈識藏在蓮種之中,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他透過蓮種最後看到的,是那老人直起腰來,慢慢走到青石旁,拾起那枚紫色蓮種,放在粗糙的掌心裏擦了擦。
那雙眼窩深陷的混濁老眼之中,竟浮起了一絲極淡的光。
李長青收回靈識,背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那個老人是誰?
他能讓禪宗道首親口討要那件事,能讓這位疑似永恆的人物耐心等待。
人國背後,難道當真還藏着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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