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他必須在那枚蓮子離開之前，徹底將它掌控。
若做不到，就毀了它。
絕不能讓它帶着自己這些年的痕跡，落到禪宗道首手中。
東華峯上風聲如咽，青蓮在池中輕輕搖曳，兩枚蓮種交相輝映，像是一對不會說話的眼睛。
李長青在黑暗中緩緩睜開靈識，他還有時間。
……
禪宗道首離開之後，東華峯上又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可李長青的心卻再也靜不下來了。
他整日蜷在蓮種內部，靈識如一張拉滿的弓弦，時刻緊繃。
那日道首看他的那一眼，像一根細針，紮在他神魂最深處，雖不致命，卻讓他始終無法安寧。
他開始加緊煉化另一枚蓮種。
混沌青蓮內的空間幽暗而沉重，李長青的靈識化爲一縷清光，在其中游走穿行。
那枚紫色蓮種的外殼堅硬如先天神鐵，表面佈滿了無數細密的混沌紋路。
每一次靈識滲入，都要穿過層層混沌氣流，如同逆水行舟。
李長青不再小心翼翼。
他分出一大半靈識，如同數十道銀色鎖鏈，狠狠撞向那蓮種外殼。
原本數日才能推進一寸的煉化進程，被他強行壓縮到一日之內。
那枚蓮種內尚未完全成型的意識，終於有了更明顯的反應。
它開始動了。
先是一縷極細微的波動從蓮種深處溢出，像是被驚醒的幼獸。
隨後，這縷波動迅速膨脹，從四面八方向李長青探入的靈識擠壓而來。
它不懂得什麼章法，也沒有語言與思想，只憑着本能排斥外來者，可那本能的背後，是混沌青蓮最純粹的源力。
李長青只堅持了數息，其中數道靈識鎖鏈便寸寸崩斷。
他立刻收回靈識，重新盤整，又換了一個方向發起衝擊，如此反覆，如同攻城。
那團意識起初還有些遲鈍，但很快便變得兇悍起來。
每一次李長青攻入，它便裹挾着混沌之氣迎上。
兩道意識在蓮種內部一次次碰撞，像兩頭被困在同一片山林中的猛獸，爲了爭奪唯一的生路而搏命。
青蓮空間中，意識的廝殺沒有刀光劍影，卻比任何肉搏都要兇險。
李長青以數世修行的智慧與意志爲刀，步步緊逼。
他太瞭解意識交鋒的本質了，無非是比誰更狠、更不怕死。
那縷新生意識雖強，卻終究稚嫩，它只憑本能行事，攻勢雖猛，卻毫無章法。
李長青以巧破力，靈識遊走不定，避其鋒芒，擊其疲弱，不消多久便將其殺得節節敗退。
可當他試圖將那縷意識徹底抹除時，卻遇到了一個極大的麻煩。
每當他將那意識逼至絕境，青蓮根部便會湧來一股精純的混沌源力，如甘霖般注入蓮種，讓那縷意識重新壯大。
他抹殺一次，青蓮便哺育一次，他再殺，青蓮再育。
反覆數次，那縷意識反而在這一次次生死之間迅速成長，變得愈發凝實。
李長青收了靈識，陷入沉思。
他明白了，只要兩枚蓮子還同根而生，青蓮就永遠不會允許其中一枚徹底死去。
除非，他先煉化青蓮本身，切斷青蓮對那枚蓮種的無差別哺育，將源力分配之權徹底握在自己手中。
可煉化混沌青蓮，又談何容易。
這青蓮無識無念，沒有可被“說服”的意志，可它也並非死物。
混沌青蓮的本源如同一條沉睡的巨龍，雖未睜眼，卻自有威嚴。
尋常修士別說煉化，便是靠近幾分，都會被那混沌氣機同化瓦解。
李長青有先天蓮種的身份在，才未被排斥，但要反客爲主，他也沒有十足把握。
不過他向來不是坐等之人。
從這日起，李長青雙線並進。
一面分出少量靈識應付那縷意識的復甦，一面將主要精力放在了對混沌青蓮本源的摸索上。
他開始以靈識爲絲，順着蓮莖、蓮葉、蓮根的脈絡，一點一點梳理青蓮的內部結構。
他感應到了。
這株青蓮體內，存在着一張龐大而精密的混沌經絡。
那些經絡縱橫交錯，如同人體經脈，卻又更深更玄。
靈力、源力、甚至大道法則，都在這些經絡中緩緩流淌。
而所有經絡的交匯之處，是一點位於蓮心最深處的幽暗。
那裏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感知不到，可李長青知道，那是青蓮的中樞。
他凝聚靈識，緩緩向那一點探去。
越靠近，阻力越大，彷彿整個混沌空間都壓在他靈識之上，要將他擠碎。
他咬着牙，硬是一寸寸地往那處擠。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靈識的尖端終於觸到了那一點。
那是一種極冷極冷的寂靜。
李長青只覺自己變成了一滴水，落在無邊無際的海中。
四面皆是混沌，清濁不分，上下未分，連時間都變得黏稠而緩慢。
他的靈識在這裏沒有方向，也沒有力量，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被無限稀釋，像一滴墨落入深淵，隨時都可能徹底消散。
不能這樣下去。
李長青猛地收束心神，以真靈中最核心的記憶爲錨，將自己重新拉了回來。
那些記憶裏有第七紀元的天籙之道，有萬世碑上的碑文，有歸元界主在長河上的一掌。
這些東西如同支柱，在混沌中撐起了一片屬於他的方寸之地。
他的靈識再次凝聚。
而這一次，他終於感應到了那點幽暗的真正入口。
李長青以靈識爲引，按照他在萬世碑中所見的“歸真化元”之理，將自身氣息緩緩轉化爲與混沌青蓮最爲相近的波動。
這種轉化極難，稍有不慎便會損及本源，但他已沒有退路。
他只能一點一點地磨，一日一日地試。
外界歲月悠悠，轉瞬又是百年。
這一日，李長青的靈識再次觸到蓮心深處那一點。
與以往不同，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對抗那無邊混沌，而是順着它的紋理，慢慢滑入了其中。
進入蓮心的那一刻，李長青只覺靈識一輕，隨後豁然開朗。
他看到了。
那是一方小小的混沌空間，幽暗中浮動着點點青紫星光，每一道星光，都是青蓮本源的一縷顯化。
而在正中央，一團混沌氣旋緩緩轉動，如心臟般鼓動着整株青蓮的生機。
李長青沒有猶豫，真靈分出一縷，化爲一道極細的符線，朝那氣旋中央刺去。
就在符線刺入的瞬間，整株青蓮都輕輕一震。
與此同時，蓮池邊正在打盹的玄微道祖猛地睜開眼。
他豁然站起，三兩步走到池邊，目光死死盯着那株青蓮。
但片刻後，他又皺了皺眉，以神識反覆掃過，最終搖了搖頭，只當是青蓮孕育到了新階段。
李長青驚出一身冷汗，靈識蟄伏了十日，纔敢繼續。
這一次，他更加小心，將那根符線化得細如遊絲，只在夜深人靜時極輕極輕地往裏推。
玄微道祖後來幾次來池邊，卻都沒再察覺。
如此又過了三年。
那一日，李長青的靈識符線終於徹底纏住了蓮心氣旋，他心念一動，整株混沌青蓮猛地發出無聲的震盪。
那震盪極輕，輕得像池面上的一道漣漪，連池邊的落葉都沒有驚動。
可李長青卻感覺到，自己的靈識與青蓮之間，多了一絲真實不虛的聯繫。
他成功了。
混沌青蓮被煉化了。
李長青來不及喜悅，便立刻將靈識沉入蓮心，那枚紫色蓮種，此刻再也不是他的阻礙。
他能清晰地感應到，青蓮的源力分配權柄，已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他冷哼一聲，直接將那枚蓮種的本源暫時截斷。
隨後，靈識如潮水般湧入，將那道已經壯大許多的意識徹底淹沒。
這一次，沒有了青蓮源力的補充，那道意識在李長青的靈識絞殺下，只堅持了不到半日，便被徹底壓制，化爲了一團沒有自我意志的混沌念團。
李長青沒有急着抹殺，而是將自己的靈識貫入那念團之中，開始同時煉化兩枚蓮子。
他要同時掌控兩枚蓮子，同時擁有兩具先天道體。
這個過程比他預想的還要順暢，兩枚蓮子同根同源，本就相通。
李長青既已掌控蓮心，再以蓮心爲中轉，同時向兩枚蓮子灌注靈識。
不過數日，便將兩枚蓮子的內部脈絡悉數納入掌控。
那團紫色蓮種中的朦朧意識，也在他的靈識滲透下，漸漸染上了他的氣息。
從此以後，那再不是另一縷意識，而是李長青自己的分念。
一主一從，一青一紫，皆歸於他。
他心中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吐完，一個極不願聽見的聲音便在東華峯上響了起來。
“道兄，叨擾了。”
禪宗道首，又來了。
李長青的靈識在蓮種中驟然收緊。
這一次，禪宗道首沒有過多寒暄，只與玄微道祖在池邊立了片刻，便開門見山：“我此番此來，仍爲那枚蓮子。”
玄微道祖看了看池中青蓮，又看了看禪宗道首，遲疑道：“道首，蓮子尚未熟透。”
“無妨，我自有法子溫養，道兄只消應我一諾，將那枚未生靈識的蓮子予我便是。”
玄微道祖皺起眉，他雖不情願，但上次已應了對方，此時若再推脫，難免顯得失信。
可他又實在不願在青蓮尚未成熟時便去動它。
禪宗道首似看穿了他的猶豫，道：“道兄放心，我不傷青蓮本株。”
玄微道祖深吸一口氣，便要抬手結印。
就在這時，蓮池中忽然泛起一圈細微的波紋。
那波紋極輕，卻極清晰地傳入了玄微道祖與禪宗道首的感知中。
玄微道祖手上動作一滯，低頭看向那株青蓮，便見青色蓮種中，一點微光急促地明滅了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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