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佛祖的真靈遁入大雄寶殿,金色光點從四面八方向蓮臺前匯聚,數息之間便重新凝聚出道軀。
他的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自碎道軀對本源的損耗讓他的氣息比之前又委靡了幾分。
但他顧不得這些了。
他的目光落在九品蓮臺上,蓮臺中央空空如也。
那兩枚懸浮在佛子雙掌之間的因果玄鑑碎片,此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蓮臺上殘留着幾道深深的劍痕,每一道劍痕中都蘊含着那股他絕不會認錯的劍意——破天劍道。
蓮臺周圍,散落着五位一等真佛道軀崩碎後殘留的金色佛血和袈裟碎片。
佛子的真靈剛剛從大道空間中遁回,正在艱難地重新凝聚道軀。
其餘五位一等真佛的道軀也相繼開始重塑,殿中佛光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都伴隨着一尊真佛的重新成型。
佛祖站在蓮臺前,沉默不語。
他的手指緩緩撥動念珠,念珠碰撞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每一顆念珠都是一道推演,每一次撥動都是一次因果追溯。
但那兩根因果線如同被利刃從中斬斷,斷口光滑如鏡,無論他如何追溯都無法越過那道斷口。
佛子是最後一個重塑道軀完畢的,他的面色比其他五位真佛更加蒼白,那一劍不僅斬滅了他的道軀,更讓他的果位受到了震盪。
他跪倒在蓮臺前,額頭緊貼冰冷的琉璃金磚。
“佛祖,弟子……”
“是誰?”
佛祖打斷了他,聲音沙啞而平靜。
佛子抬起頭,嘴脣顫抖。
“那人……化作了妙諦的模樣,他進入殿中時,周身佛光純正無瑕,與萬佛殿真佛一般無二。
大陣沒有發出任何警示,弟子便沒有起疑,直到慧寂師弟發現他身上的不協調之處時,那人已經走到了蓮臺之內。”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艱澀。
“他用的劍道……是破天劍道。”
慧寂也跪伏下來,接口道:“佛祖,那一劍的威力達到了半步玄仙的層次,即便我等有所防備,也未必能擋得住。
更何況那人僞裝成妙諦,趁我等全心煉化碎片時暴起出手,時機掐得分毫不差。”
“破天劍道。”
佛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變得更加幽深。
他當然知道破天劍道是誰的。
劍宗老祖,那位以一己之力開創劍道、將劍宗從散修門派一路帶入五大勢力行列的絕世天才。
雖然數十年前劍宗老祖敗於大道之爭、劍道一分爲二,但其實力依舊深不可測。
但劍宗老祖如今在七星神朝閉關,有七星之主庇護,怎會突然出現在萬佛殿?
更何況,劍宗老祖的破天大道已經從劍道中獨立出去,以他的驕傲絕不會僞裝成他人潛入別派行偷盜之事。
排除了劍宗老祖本人,佛祖腦海中浮現出另一道身影。
那道在大道空間中奪走劍宗老祖半枚劍道果位的身影。
那位被七星之主稱爲“前輩”的神祕強者身邊跟着的年輕人。
當時在劍宗上空,那位年輕劍修站在神祕強者身旁,以二等真仙修爲便敢直面四位玄仙而不露怯意。
後來劍宗老祖脫離劍道正統、破天大道獨立,與那年輕劍修之間必然有着某種複雜的因果牽連。
若說這世間除了劍宗老祖外還有誰能施展破天劍道,那個年輕人便是最大的可能。
佛祖閉上眼,全力催動因果佛光試圖追溯那個年輕人的因果線。
佛光從他身上湧出,化作無數細密的因果絲線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穿透殿壁,穿透須彌佛光陣,穿透無盡虛空。
然後他感應到了。
極遙遠處的虛空中,一根因果絲線若隱若現。
佛祖精神一振,正要順着那根絲線追索下去。
然而就在他的因果佛光觸及那根絲線的瞬間,絲線如同一根被拉得過緊的琴絃般崩斷了。
崩斷得毫無徵兆,毫無痕跡。
彷彿那根因果絲線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感應到的一切不過是幻覺。
佛祖不信邪,再次催動因果佛光。
這一次他沒有試圖直接追溯那個年輕人的因果,而是轉而回溯他在佛子等人面前現身時與大雄寶殿之間產生的因果聯繫。
因果之道最根本的法則便是——只要存在過,必然留下痕跡。
人在殿中站過,便與殿中一磚一瓦結了緣,劍在手中揮過,便與殿中空氣結了緣。
這些緣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完全抹除的。
琉璃色的因果絲線再次延伸出去。
這一次他終於捕捉到了幾根極爲纖細的因果線,它們脆弱得如同蛛絲,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斷。
佛祖小心翼翼地沿着這幾根蛛絲般的線索追溯回去。
萬佛州邊緣的一座荒山。
佛祖的身影出現在山巔,目光掃過腳下那片荒蕪的山林。
幾株枯死的古松歪歪斜斜地矗立在山石之間,山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一塊青石上殘留着極其微弱的法力波動,是屬於那個人的沒錯,但人已經走了很久。
佛祖繼續追溯。
第二個地點是一座廢棄的僧城。
城牆上的佛經早已斑駁脫落,城中的寺院空無一人,只有幾隻野狗在廢墟中翻找食物。
同樣的法力殘留同樣的人去樓空。
第三個地點。
第四個地點。
第五個地點。
每一處都只有微弱的法力殘留,每一處都只有那個人的確曾在此短暫停留的痕跡。
但這些痕跡如同一串被砸斷的珠子,每一顆珠子都還在,卻怎麼也串不成一條完整的線索。
當佛祖最終追到一處荒蕪的洞天遺蹟時,他終於追上了。
但那不是他想要找的人。
數十隻大乘期的妖獸正在洞天遺蹟中搜刮靈礦。
這些妖獸的修爲不高,但數量極多,且行動有序。
它們看到佛祖出現,沒有逃跑,沒有跪拜,只是停下手中的動作齊齊望着他。
那眼神並非妖族面對玄仙時的敬畏或恐懼,而是一種毫無波瀾的平靜,如同傀儡。
佛祖右手一抬,一隻琉璃色的大手便將其中一隻大乘期妖獸擒了過來。
因果佛光探入妖獸體內,他的面色變得更加難看。
這些妖獸根本不是真正的生靈。
它們的身軀是由無屬性法力構築而成,經絡、血脈、骨骼、皮毛全部都是由精純到極致的法力凝聚出來的。
法力構築的符文形成經絡,符文經絡模擬血脈,模擬血脈產生妖族氣息。
這是一套完整而精密的符文造物體系,其精妙程度甚至超過了萬佛殿的護法金剛傀儡術。
沒有因果。
這些符文構築的假妖根本不在天地因果的羅網之中,它們沒有過去沒有未來,自然也沒有任何信息可以追溯。
佛祖捏碎了那隻妖獸,妖獸的身軀化作一團精純的靈氣消散在虛空中。
他繼續追。
又是小半個時辰過去。
佛祖在這小半個時辰中跨越了數十億裏虛空,那人留下的蹤跡刻意繞了一個巨大的圓圈,彷彿在故意戲弄追兵。
終於,在一處名爲落星谷的荒僻山谷中,佛祖堵住了一尊妖仙。
那是一尊三等果位的妖仙,外形是中年男子的模樣,身穿暗青色長袍,面容普通。
周身散發着白虎一族的妖氣,妖氣純正而濃郁,絕非那些大乘期符文傀儡可比。
這尊妖仙藏在一處瀑布後的石洞中,正在打坐調息,似乎是想等風聲過去再做打算。
佛祖右手一翻,一隻琉璃色大手從天而降。
那妖仙反應倒是不慢,佛祖抬手的瞬間便已暴退百里,同時雙手捏訣,一道殺伐之氣化作刀光斬向那隻大手。
但琉璃大手紋絲不動,刀光斬在上面連一道白印都沒有留下,如同蚍蜉撼樹。
大手合攏五行,將那妖仙困鎖於方寸之間。
佛祖低頭看着掌心那個困在琉璃囚恢械难桑嫔幊寥缢�
這一路追來遇到的不是傀儡就是假妖,總算是讓他抓住了一個活的。
他倒要看看,這背後的人究竟是誰。
“誰派你來的?”
佛祖開口,聲音沙啞而威嚴。
妖仙抬起頭與佛祖對視,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麻木的服從。
“沒有人派我來。”
“那你在萬佛州做什麼?”
“打點秋風。”
佛祖嘴角抽動了一下。
打點秋風,這四個字用在劫掠萬佛殿洞天上倒也貼切。
但他追了小半個時辰不是爲了聽一隻三等妖仙打秋風的。
他右手微微收攏,琉璃囚恢械膲毫E然增大,妖仙的骨骼發出咔咔的脆響。
“那兩塊碎片在哪?”
佛祖換了一個問題。
“什麼碎片?”
妖仙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眼中卻閃過一絲真實的疑惑。
那種疑惑並不像是僞裝——因爲他是真的不知道什麼碎片。
他只是李長青派出來專門走一條與其他人不同路線的一枚棋子,一個用來吸引導向視線、拖延時間的棄子。
他知道自己會被抓住,他也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
但他不在乎,對他的造物主,他只有絕對的服從。
佛祖盯着妖仙的眼睛看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間,因果佛光如同無數根細針扎入妖仙的神魂深處,試圖搜尋任何與那兩塊碎片有關的記憶或因果聯繫。
但他什麼都沒有找到。
妖仙沒有說謊。
但也正是因爲妖仙沒有說謊,佛祖才更加憤怒。
他精心佈下的天羅地網,網住的卻是一隻什麼都不知道的棄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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