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鸽们
可那雙眼睛,卻深邃滄桑得如同望穿了萬古歲月,再無半點底層兵士應有的惶恐或疲憊。
只有一片看透一切的漠然與……一絲壓抑不住,彷彿沉眠太久終於甦醒的悸動。
李長青瞳孔微縮。
他認得這張臉,是第七小隊那個名叫孫谷的兵士,然而,眼前之人絕非孫谷!
“反應不錯。”
孫谷開口了,聲音乾澀沙啞,語調緩慢而老氣橫秋,每一個字都彷彿帶着歲月的塵埃。
“不愧是身懷命籙之人。”
李長青心神劇震,面上卻不動聲色,法力暗湧,雷罰真符與滅魂金符在識海中蓄勢待發,人間界虛影亦在周身隱現。
他冷冷道:“你是誰?潛入我隊中,意欲何爲?”
孫谷,或者說佔據了他身軀的存在,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有些生疏地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彷彿在適應這具嶄新的軀殼。
他抬頭,目光越過李長青,似乎投向了無盡虛空深處,口中輕嘆。
“沉淪無盡歲月,雷獄苦熬,本以爲終將隨那舊時代一同腐朽,沒想到,逃出生天後,竟能在此地感應到命籙的氣息……天意,還是諷刺?”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李長青身上,那滄桑的眼眸中,竟泛起一絲堪稱“溫和”的笑意。
但這笑意在李長青看來,卻比血海教主的猙獰更令人心寒。
“小友不必緊張,老夫姑且算是‘雲無痕’吧,雖然這名字與這具軀殼,都不過是臨時所用。”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彷彿在與故友閒聊。
“老夫並無惡意,現身相見,只是想與小友做一筆交易。”
“交易?”
李長青心中警惕更甚,對方身上透出的古老氣息與那種超然物外的態度,絕非尋常大乘乃至真仙能有。
他口中的“舊時代”、“沉淪無盡歲月”,讓李長青瞬間聯想到了師尊提到的罪古時代餘孽。
“不錯。”
自稱爲雲無痕的老者點頭,目光似乎能穿透李長青的肉身,直視其神魂深處。
“老夫想借小友身上那枚天籙神朝的‘命籙’一用,只需借用片刻,解開老夫身上些許不便的束縛即可,作爲回報……”
他蒼老的臉上,那絲笑意擴大了些許,一字一句道:“老夫可贈予小友一枚……果位。”
果位?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李長青耳邊炸響。
饒是他道心堅定,此刻也不禁心神搖曳,眼中露出難以置信之色。
果位是何等存在?
萬雷天庭無數天驕爭奪,真仙亦要謩潱舜蟮罊啾恚上傻奈ㄒ煌緩健�
此人竟言可隨意贈予?
何等荒謬,又何等……誘人!
“你……此言何意?”
李長青強壓心中波瀾,沉聲問道,同時神念仔細感知對方。
氣息確確實實只有合體巔峯,甚至有些不穩,對自己構不成致命威脅。
但他方纔那無聲無息來到自己身後的本事,以及此刻談及果位時的淡然,又絕非虛張聲勢。
見李長青並未立刻呵斥或動手,雲無痕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緩緩道:“小友看來對天籙神朝亦有所知。”
“那命籙,便是三十六天籙之一,主掌生命造化,玄妙無窮。”
“你身上那枚,雖非原初正品,應是後世仿製或殘片所化,但道韻已備,對老夫眼下境況,恰是鑰匙。”
他繼續道:“至於果位……呵呵,小友以爲,老夫這般從罪古時代苟延殘喘至今的老骨頭,靠的是什麼?”
“除了那點不滅的詛咒,便是賴以成道、卻也因此招來大禍的混元果位。”
混元果位?
李長青從未聽過此名。
萬雷天庭的雷道果位皆有特定權柄,如師尊的紫霄神雷主裁決,自己欲爭的生滅雷道主創造與湮滅。
這混元二字,聽來便覺包羅萬象,非同小可。
似乎看出李長青的疑惑與不信,雲無痕輕輕嘆了口氣:“口說無憑,小友且感受一番。”
話音未落,也未見他有何動作,李長青驟然感覺周身天地……變了。
並非景象變化,而是一種根本法則層面的剝離與替換。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凌霄天、與萬雷天庭、甚至與雷霆大道之間那種緊密而自然的聯繫。
被一股無形卻至高無上的力量強行切斷、隔絕。
彷彿一瞬間,他從萬雷天庭的巡檢使、神霄雷府親傳,變成了一顆被拋入絕對虛無中的塵埃。
體內澎湃的大乘法力依舊存在,但失去了與外界雷霆法則的共鳴,咿D起來晦澀了十倍不止,威力更是驟降。
識海中,師尊雷鳴子留下的那枚保命雷源印記,此刻如同被凍結在琥珀中的昆蟲,光芒黯淡,無法激發分毫。
就連他新近修成的乙木化生雷、寂滅雷殛的神通真意,都與外界失去了呼應,威力大減。
與此同時,對面那看似孱弱的雲無痕,在李長青的感知中,身形無限拔高、膨脹。
他不再是一個合體修士,而彷彿化作了一方世界的“天”,成爲了這片被隔絕天地的唯一主宰。
浩瀚、古老、混茫無匹的威壓徽侄拢铋L青只覺自身渺小如螻蟻,生死只在對方一念之間。
他甚至有種感覺,此刻的雲無痕,一個念頭,就足以將自己從存在層面徹底抹去,無論自己有多少底牌、多少後手。
這就是……果位之威?
混元果位?
竟能強行定義一方天地的規則,隔絕外界一切聯繫,在此界內,他便是至高無上的“神”。
冷汗瞬間浸透了李長青的後背。
這種無力感、這種位格上的絕對碾壓,比他面對任何強敵時都要深刻百倍。
然而,這股令人絕望的恐怖威壓,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
“嗡嗡嗡——”
虛空中,驟然浮現出無數道細密、複雜、彷彿由最純粹的道則凝聚而成的透明鎖鏈。
這些鎖鏈無形無質,若非李長青此刻感知被放大到極致,幾乎無法察覺。
它們憑空生成,層層疊疊,瞬間纏繞在雲無痕那偉岸的身軀之上,如同最堅固的枷鎖,猛然收緊。
“呃啊……!”
雲無痕發出一聲悶哼,臉上閃過一絲痛苦與深深的疲憊。
那浩瀚如天的氣息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偉岸的身影重新坍縮回瘦削的雲無痕模樣。
纏繞其身的道則鎖鏈也緩緩隱沒。
但李長青能感覺到,它們並未消失,只是重新隱匿,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限制着雲無痕的力量。
天地重新恢復正常,與凌霄天的聯繫恢復,雷霆道韻再次變得清晰可感。
李長青大口喘息,看向雲無痕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忌憚與……一絲複雜。
剛纔那一瞬間的體驗,做不得假。
那絕對是真正的、完整的果位之力。
而對方身上的道則鎖鏈……恐怕就是師尊所說的“不死詛咒”與天庭施加的永恆封印的一部分。
他確實擁有果位,但也確實被死死禁錮着。
雲無痕緩了口氣,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彷彿剛纔短暫的爆發消耗了他極大的心力。
他看向李長青,笑容有些疲憊:“小友現在……可信了?”
李長青沉默良久,緩緩點頭:“信了五分。”
果位是真,禁錮也是真,但他心中的疑惑並未減少。
“你要用‘命籙’解除禁錮?然後呢?將混元果位轉給我?你如何做到?目的又是什麼?”
面對李長青一連串的問題,雲無痕並未不耐,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釋然。
“如何做到?老夫被禁錮的,並非僅是這具軀殼的力量,更是真靈本源與果位的融合狀態。
命籙蘊含的生命造化之力,是少數能暫時鬆動這詛咒枷鎖的力量之一。
只需片刻鬆動,老夫便可將這混元果位從真靈中剝離,至於方法……屆時小友自然知曉。”
話到此處,他停了下來。
四周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遠處血海邊緣,被淨化後殘留的清水輕輕拍打岸石的聲音,單調而空洞。
雲無痕再次抬起頭,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彷彿沉浸在了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回憶裏。
“至於小友你問……老夫目的何在?”
他頓了頓,似乎需要凝聚力量,才能將那沉重的感受訴諸於口。
“你可知被囚禁在永寂雷淵最底層,那連時間都彷彿凝固的絕對黑暗裏,是什麼滋味?”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你又可知,眼睜睜看着曾與你論道的摯友,在你面前一個個離去;看着昔日與你爭鋒的敵手,在漫長刑期中道心崩潰,自我消解。
看着一代又一代、你根本不認識的新面孔被關進來,掙扎,哀嚎,然後化作塵土……
而你,卻因這該死的不死詛咒,連求死都成奢望,只能一遍遍觀看這永恆的輪迴,是什麼感受?
老夫的時代,早已終結,屬於我們的輝煌、我們的罪孽、我們的恩怨……都該隨風而散了。
這果位,是力量,也是永恆的枷鎖,老夫……累了。”
他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但李長青卻彷彿能感受到那平靜話語下,埋葬着足以將任何心智壓垮的絕望之海。
話音落下,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着李長青。
那雙眼中,沒有算計,沒有威壓,只剩下一種洗淨鉛華後,近乎透明的疲憊與釋然,還有一絲……懇求。
李長青心中震動。
一個從罪古時代活到現在的老怪物,主動放棄自己賴以存續,甚至可能曾爲之掀起腥風血雨的果位,只求解脫?
這理由,聽起來匪夷所思。
但結合對方身上那令人心悸的道則鎖鏈,和其話語中透露出的無盡孤寂,又似乎……並非全無可能。
並且以對方的實力,似乎要直接搶奪,他也難以招架。
巨大的誘惑與未知的風險在內心激烈交戰。
一枚現成的、聽起來位格極高的果位,足以讓他省去在萬雷天庭的殘酷競爭,一步登天,提前擁有真仙層面的潛力與位格。
但代價,是交出神祕的“命籙”,並信任一個深不可測的古孽。
第261章 淨化血海,仙靈之胎
“我需要時間考慮。”
李長青最終說道,目光掃過下方翻騰的血海。
“在此之前,我必須先完成此界淨化任務,這血海不除,終是禍患。”
雲無痕聞言,微微一笑:“區區污穢血海,何必小友親自動手,浪費時間。”
說罷,他再次抬起手。
這一次,沒有之前那種改天換地的恐怖威壓爆發,只有一股極其隱晦、卻彷彿觸及世界根本規則的波動,自他指尖盪漾開來。
李長青只覺眼前景象微微一花。
下一刻,那無邊無際、翻騰咆哮的粘稠血海,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溫柔卻無比強大的巨手輕輕“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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