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四人雙目赤紅,汗如雨下,口中發出嗬嗬的喘息聲,彷彿在與無形的惡鬼搏鬥,體力正在飛速流逝。
胡鐵花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脫口而出:“這些人……莫非是瞧見了鬼麼?”
姬冰雁緊皺着眉頭,緩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楚留香凝視了片刻,忽然開口道:“他們使得是五虎斷門刀,看樣子,是彭家鏢局的‘彭門五虎’。”
胡鐵花霍然站起,大聲道:“彭云爲人不錯!我不能眼看着他兒子發狂而死——我要去救他!”他話音未落,身子剛要躍起,卻忽然僵在原地——歐陽風不知何時已欺身近前,指尖在他腰間輕輕一點,胡鐵花頓時動彈不得,只剩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嘴裏發出“唔唔”的聲音。
歐陽風收回手指,沒有看他,轉頭對楚留香道:“香帥,你看好物資,也看好這個酒鬼。水和乾糧就是我們的命,不容有失。”他又看向一點紅,“一點紅,我們去看看。”兩人一前一後,朝那四名瘋狂舞刀的中原武師走去。
那四人雙目赤紅,瞳孔渙散,臉上卻帶着一種詭異的狂熱笑容刀法凌厲而凌亂,每一刀都用盡全力,劈砍在空氣中,激起一片片沙塵。
歐陽風皺起了眉頭,凝神聽了片刻——那四人的心跳聲快得驚人,咚咚咚咚如同擂鼓,遠超常人所能承受的極限,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驅使着他們將生命的每一分熱量都在這一刻燃燒殆盡。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只聽“嘭”的一聲悶響,一人的胸口驟然鼓起,隨即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般栽倒在地,七竅滲血,已然氣絕。緊接着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接連倒地,都是陷入幻境,心臟爆裂而亡。
歐陽風蹲下身,查看他們的死因,忽然注意到彭一虎的右側肩頭鼓起了一個核桃大小的包。
他以指力劃開那道鼓起,一枚鴿卵大小,色澤溫潤的石頭滑落出來,落入他掌心。那石頭觸手生涼,表面光滑異常,隱隱透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歐陽風不動聲色地將石頭收入袖中,動作極快,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只有近在身側的一點紅看見了這一幕。但他只是淡淡地撇過頭去,目光移向遠處的沙丘,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歐陽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走回隊伍中,平靜地道:“嗯,都死了。”
他順手解開了胡鐵花的穴道。胡鐵花一能動彈,立刻大吼道:“你——!”
歐陽風打斷了他,冷哼一聲:“我勸你最好省點力氣。少說話,少動手。我們的水已經浪費了四分之一,我不想因爲你氾濫的‘好心’,讓我們所有人都死在沙漠裏!”
楚留香拍了拍胡鐵花的肩膀,語氣溫和道:“老酒鬼,他們過去的時候,那四人已經耗盡精力,死了。就算讓你去救,也救不了。”
胡鐵花張了張嘴,最終重重地一拳砸在沙地上,揚起一片黃沙。
第183章水源與蠍子
白天耽誤了不少時間,在天色全都黑下來的時候,纔到達下一個駐紮點。
歐陽風在一片生長着仙人掌和亂石的區域前勒住了駱駝。他環顧四周,點了點頭:“今晚就在這裏紮營。”
腥朔硐埋劊v不堪地卸下行囊。
胡鐵花正打算一屁股坐下來歇口氣,卻見姬冰雁從駝背上取下一把短鏟,選了一處地勢略低、沙色稍深的地方,開始埋頭挖沙。
胡鐵花一臉不解,湊過去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姬冰雁頭也不抬,只吐出兩個字:“水源。”
胡鐵花更懵了:“這裏?這鬼地方能有水?”
姬冰雁手下不停,語氣冷淡道:“沙漠裏有地下水,但常常改道。不過有些地方是相對固定的——比如這片區域,有仙人掌和岩石羣,說明地底有水源涵養。”
他鏟開表層乾燥滾燙的浮沙,越往下挖,沙色逐漸變深。又挖了約莫兩尺深,鏟尖觸及的沙子開始呈現出溼潤的深褐色。
姬冰雁停下動作,抓起一把溼沙,放進嘴裏抿了抿,冷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胡鐵花看得目瞪口呆:“吸這沙子裏的這麼一點點水?這也行?!”
姬冰雁冷笑一聲,將口中的沙子吐掉:“這有什麼不行的?渴極了的時候,駱駝尿我也能喝。”
他繼續向下挖,動作專注而耐心。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沙坑底部終於滲出了一層渾濁的水跡,水量不大,剛好夠一雙手捧起來。
但那汪水在夕陽最後一縷餘暉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光,在此時此地,比世間任何珍寶都要動人。
胡鐵花蹲在坑邊,看着那汪濁水,低聲說了一句:“他孃的……死公雞,你還真有兩下子。”
姬冰雁沒有答話,只是取出一隻空水囊,小心翼翼地將那點珍貴的水源收集起來,一滴都沒有浪費。
營地紮下後,阿鳶與慕容二便忙碌起來。
兩人各持一柄短刀,小心翼翼地切下數片肥厚的仙人掌,削去表皮,將內裏晶瑩多汁的莖肉切成小塊,碼放在洗淨的葉片上備用。火堆很快升了起來,跳躍的火光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一隻小鐵鍋架在火上,鍋中的水和米翻滾着,散發出樸實而誘人的香氣,幾塊風乾肉被切成薄片投入鍋中,油脂化開,與米湯融爲一體,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胡鐵花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塊平整的石堆上,雙手枕在腦後,眼巴巴地望着那隻鐵鍋,肚子不時發出一陣響亮的咕嚕聲,嘴裏還在不停地念叨着:“好了沒好了沒……再煮就糊了……”
就在他準備再催一句的時候,一道寒光驟然破空而至——歐陽風的傘中劍不知何時已然出鞘,劍尖直刺胡鐵花的面門!
胡鐵花嚇得魂飛魄散,一個懶驢打滾從石堆上滾落下來,狼狽地摔在沙地上,怒道:“小怪物!你瘋了?!”
歐陽風沒有答話,只是緩緩收回長劍。
劍尖上,赫然穿着一隻巴掌大的黑色蠍子,尾鉤還在微微顫動。
腥私允堑刮豢跊鰵猓娂姀淖幷酒鹕韥恚璧卮蛄孔潘闹艿纳车兀逻�有更多的蠍子從暗處爬出來。
胡鐵花看着那隻被釘在劍尖上的蠍子,愣了片刻,臉上的怒意漸漸轉爲訕訕之色,低聲嘟囔道:“我還以爲……”
“以爲什麼?以爲我要殺你?看你那慫樣!”
胡鐵花老臉通紅,道:“謝了。”
歐陽風卻沒理會他的道謝,將蠍子從劍尖上取下,隨手丟進一個空置的瓦罐裏,淡淡道:“看來晚上能多一道菜了。”
腥寺勓裕褚徽瘢娂娔闷饦渲蜇笆祝_始在營地周圍的石頭縫和沙地中搜尋起來。不一會兒功夫,便捉到了數十隻肥碩的蠍子,被一根根細枝條串起來,架在火堆旁慢慢烘烤。
蠍殼受熱後漸漸變爲焦紅色,散發出一種獨特的焦香,混着肉粥的氣味,在暮色中的沙漠營地上空嫋嫋飄散。胡鐵花蹲在火堆旁,盯着那一串串烤蠍子,嚥了咽口水,嘀咕道:“他孃的……沒想到在沙漠裏還能喫上這口。”
夜色漸深,火堆噼啪作響,將營地徽衷谝黄瑴嘏拈偌t色光暈中。
歐陽風靠在一塊岩石旁,手腕上那條金色小蛇正低頭喝着清水,偶爾咬一口他遞過去的肉乾,細長的信子一捲一捲的,喫得十分斯文。
慕容二坐在火堆另一邊,剛抓起水囊仰頭便要往嘴裏灌,歐陽風瞥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開口:“小口小口,慢慢喝。”
慕容二動作一頓,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這樣喝才痛快!”說着又要仰頭。
歐陽風冷哼了一聲道:“像你這種喝法,到不了下一個水源地,就要渴死。”
慕容二張了張嘴,本想反駁,但看了看手中那隻已經空了三分之一的水囊,又想起白天那三匹死去的駱駝和流失的水源,最終還是悻悻地放下了水囊,改爲小口小口地抿着,嘴裏還不忘嘟囔一句:“囉嗦……”
歐陽風沒有理會她的抱怨,轉頭喚道:“阿鳶,過來。”
阿鳶正蹲在火堆旁用小刀削着仙人掌片,聽到呼喚,連忙擦了擦手,起身走到他身邊蹲下:“怎麼了,公子?”
歐陽風從懷中取出那張泛黃的羊皮地圖,攤開在膝上,又將手腕上的金色小蛇引到地圖旁。
小蛇昂起頭,吐了吐信子,頭部微微偏向地圖上一個方向。
歐陽風指着地圖上的一條虛線,又指了指小金指示的方向,道:“小金指示的方向,和我之前規劃的水源路線之間有偏差。你來看看,結合明天的風向和地形,哪條路線更穩妥?”
阿鳶湊近地圖,藉着火光仔細端詳了片刻,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斗,沉吟了一會兒,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略微偏南的弧線:“公子,如果我們走這條線,雖然會比原計劃多繞半天路程,但沿途會有兩處可能的綠洲補給點。小金指的方向雖然更直,但中間這一段——”她指尖點了點一片空白區域,“標註不明,風險太大。”
歐陽風看着地圖,點了點頭道:“就按你說的走。”他收起地圖,掐了掐阿鳶的臉蛋,調笑道:“有你在,我省心多了。”
阿鳶低下頭,臉上微微泛紅。
第184章來者,石觀音
深夜,月隱星稀,大漠陷入了一天中最沉寂的時刻。
三頂帳篷緊挨着巨石搭設,裏面傳出均勻的呼吸聲,營火已熄,只剩幾點暗紅色的餘燼在風中明明滅滅。
二十餘條黑影從四面八方的沙丘後湧現,悄無聲息地逼近營地。
他們身着緊身黑衣,頭裹黑巾,腳步落在沙地上輕如貓行,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好手。
當他們逼近營帳、正要發動突襲之時,爲首的黑衣人卻猛地頓住了腳步——三頂帳篷的簾幕同時掀開,七道人影已靜靜地站在夜色之中,早已等候多時。
楚留香嘆道:“大半夜的,擾人清夢,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爲首的黑衣人抬起手中彎刀,刀尖遙遙指向歐陽風等人來時的方向,嗓音低沉而沙啞:“你們是從這個方向過來的?”
姬冰雁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個字:“是。”
黑衣人又問:“路上有沒有見過一個鏢局?”
歐陽風接過了話頭,淡淡道:“見過,人都死了,鏢也沒了。”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與那黑衣人對視,“但他們的死與我們無關。我們只是趕路的行人,不想惹麻煩上身。”
那黑衣人卻冷笑了一聲,目光緩緩掃過歐陽風一行七人,最終落回歐陽風臉上,語氣中帶着一絲森然的殺意:“可惜——你們已經看到我們了。算你們邭獠缓谩!彼偷嘏e起彎刀,厲聲喝道:“殺!”
二十餘條黑影同時撲上,刀光在月色下交織成一片冷冽的網。
歐陽風淡淡地開口說了一句話,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同伴耳中:“這次記得,要留活口。”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迎上了衝在最前面的三名黑衣人。
來的快,死的也快。
二十餘名黑衣殺手在七人的反擊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一般,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刀光劍影在月色下交錯閃爍,慘叫聲短促而密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沙地上便已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
一名黑衣人見勢不妙,虛晃一刀轉身便逃,身形在夜色中急速遠去。
胡鐵花正愁剛纔沒幫上什麼忙,見狀大喝一聲:“我去追!”也不等腥嘶貞惆瓮茸妨松先ァ�
他一路追出兩三里地,那黑衣人慌不擇路,竟一頭鑽進了一座隱藏在沙丘背面的木屋中。
胡鐵花趕到近前,放慢腳步,警惕地打量了一眼那座木屋——在這片荒無人煙的沙漠中,突兀地立着這麼一間木屋,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
他正猶豫要不要進去,那黑衣人卻已從屋內跌跌撞撞地退了出來,臉上帶着驚恐之色,彷彿在屋裏見到了什麼極爲可怖的東西。他一見胡鐵花堵在門口,絕望之下舉刀便砍。
胡鐵花側身避開,順勢一拳擊出,正中那人胸口,只聽喀嚓一聲骨裂之響,黑衣人噴出一口鮮血,倒地身亡。
胡鐵花甩了甩拳頭上的血,探頭往木屋裏張望了一眼——只見屋內供着一尊觀音像,香爐中還殘留着未燃盡的香灰。
他撓了撓頭,嘀咕道:“這鬼地方,怎麼會有間木屋?還供着觀音?”
但他很快便將這點疑慮拋在腦後,興奮地轉身往回跑,想要儘快將這個發現告訴腥恕�
…………
那兩個黑衣人被反剪着雙手按在沙地上,渾身是傷,卻仍咬着牙不肯開口。
姬冰雁蹲在他們面前,不緊不慢地問了幾句,又用靴尖踢了踢其中一人的傷處。
但這點手段顯然遠遠不足以撬開他們的嘴。
歐陽風笑了笑,彈了點毒藥。
很快,兩人就癢的渾身受不了,他們從未想過癢竟然比痛更難受
那人終於撐不住,斷斷續續地交代了實情。
白日裏那支彭家鏢局的人確實是他們殺的,貨也是他們劫的。
他們殺人劫貨後,將貨物帶回交給主子後,卻被發現少了一樣東西。
一件最重要的東西。
主子大發雷霆,命他們原路返回搜查,懷疑是當時遺漏在了現場。他們搜遍了鏢車周圍,卻一無所獲,於是便沿着可能的路徑一路查找,懷疑是否被路過的行人撿了去。
正巧發現了在此紮營的歐陽風一行人,這纔有了今夜這場襲殺。
楚留香眉頭微皺,問道:“你們的主子是誰?”
那兩個黑衣人聞言,同時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正要說出一個名字——忽然,一陣嬌笑聲從夜空中傳來,飄飄忽忽,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彷彿來自極遠的地方,又彷彿就在耳邊。
那笑聲清脆悅耳,帶着一股說不出的妖異之感。
腥四樕蛔儯纳⑺褜ぃ瑓s只見茫茫夜色與起伏的沙丘,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那兩個黑衣人,在笑聲響起的同時,猛地渾身一顫,七竅之中同時血液,瞳孔迅速渙散,竟已氣絕身亡。
那陣嬌笑聲來得突兀,去得也快,彷彿只是一陣夜風偶然帶來了某個遙遠地方的歡笑,轉眼便消散在茫茫夜色之中。
但地上那兩具七竅流血、瞳孔渙散的屍體,卻清楚地昭示着那絕非幻覺。
楚留香凝眉沉思了片刻,緩緩道:“好深厚的內功,好高明的手段——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隔空震斷俘虜的心脈,這份功力,放眼江湖也沒有幾人能做到。”
慕容二卻不管這些,她拔出長劍,對着空蕩蕩的夜色怒喝道:“誰!有種出來,看老子不把你砍作十七八段!”
夜風中只有她自己的回聲在沙丘之間迴盪,無人應答。
歐陽風沒有參與搜尋,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望着笑聲消失的方向,笑道:“你們不一直在找石觀音麼?來的人,極有可能就是她。”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火堆餘燼的一點紅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滅不定。
楚留香緩緩轉過頭,看向歐陽風,沉聲問道:“你確定?”
歐陽風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條金色小蛇——它正昂着頭,朝着那個方向的夜空不斷吐信,顯得有幾分不安。
“不確定。”歐陽風將小蛇攏回袖中,抬起頭來,“但在這片大漠上,能有這種本事的女人,除了她,我也想不出第二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