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但他想“悄悄離開”的願望註定要落空。
“這位小兄弟,請留步。”
開口的是劉獨峯。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執掌生殺大權養成的威嚴,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瞬間打破了那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歐陽風身上,比剛纔更加銳利。
歐陽風動作一頓,轉過身,臉上那點“茫然”迅速褪去,換上了一副“我只是個路過喫飯的普通人”的表情,看向劉獨峯,眨了眨眼道:“這位老伯,有事?”
劉獨峯目光如電,掠過他腰間的長劍和藥箱,最後定格在那暗紅葫蘆上,緩緩道:“渭郊荒山,有五人被挑斷手筋腳筋,丟棄於野。其中一人,腰間曾佩有此葫蘆。老夫若沒看錯,此物如今,正在小兄弟你身上。”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道:“那五人身犯重案,此葫蘆乃是關鍵證物。小兄弟,還請將此物交出,並隨老夫回衙門,將當日情形說個明白。”
歐陽風歪了歪頭,思考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道:“那可不行。”
他伸手拍了拍腰間的葫蘆,正色道:“這葫蘆,是我從劫道的惡人手裏拿來的,算是我的戰利品。到了我手上的東西,就是我的。憑什麼你一句話就要我交出來?官府辦案,也講究個人贓並獲、證據確鑿吧?”
“回衙門就更不可以了!師姐說過,那地方進得去,出不來。江湖有言,餓死不做伲瑲馑滥鏍睿蝗牍T,死不墮地獄!再說了,我犯了何事,你憑什麼抓我?”
他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溜,帶着點少年人特有的狡黠與無賴,偏偏又有那麼點歪理。
劉獨峯眉頭皺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少年如此油滑,且對官府並無敬畏之心。
歐陽風心裏飛快地盤算着。
交出去?開什麼玩笑。這葫蘆好玩得很,他在夢境裏見識過它的威力,裏面不知道封着什麼東西,想要好好研究一下。
師嫂林朝英的“教誨”言猶在耳——“有人搶你東西,拔劍就砍!”
雖然眼前這位是六扇門的“捕神”,看起來就不好惹,但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搶我東西?
不行,就算是捕神也不行。這是我憑“本事”從壞人那裏“拿”來的!
不過……拔劍就砍!?
歐陽風眼角餘光掃過劉獨峯那淵渟嶽峙的氣勢,身後虎視眈眈的顧惜朝、黃金麟等人,還有那邊殺氣騰騰的赫連春水、息大娘,以及雖然沉默但絕對不好惹的鐵手和屏風後的無情……
算了,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主意已定,歐陽風臉上立刻堆起一個堪稱“純良無害”的笑容,對着劉獨峯抱了抱拳,語氣變得十分客氣,商量道:“劉捕神,久仰久仰!您看,我就是個路過喫飯的,不小心撿了個葫蘆。您要查案,要證物,我理解,萬分理解!但這葫蘆吧,它現在真的不能給你。要不這樣,您先忙您的正事?”
他指了指地上昏迷的戚少商,又指了指屏風方向,再瞥了一眼赫連春水那邊,意思很明顯——您這邊正事兒多着呢,欽犯要抓,舊怨要了,就別跟我這小魚小蝦較勁了。
“等我辦完我的事,回頭一定親自把葫蘆送到六扇門,您看行不行?我保證,以全真教重陽真人的名譽和身份保證,必將完璧歸趙!”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眼神真铡�
恩,等老子從白駝山莊回來就是幾年之後的事了,那時候這葫蘆也研究透了,給你也無所謂。
說完,他也不等劉獨峯迴答,腳下微微一動,身形就要朝着窗口滑去——走樓梯太慢,還是跳窗利索!
但歐陽風身形剛動,一股氣機已然鎖定了他。劉獨峯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動作,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地看了過來。
與此同時,顧惜朝冷笑一聲,向前踏出半步,封住了窗口方向的去路。黃金麟、李福李慧等人也隱隱呈合圍之勢。
赫連春水與息紅淚雖然目標是救人,但也饒有興致地看了過來,似乎想看看這個膽大包天,敢在捕神面前耍滑頭的小子,如何收場。
鐵手握緊了拳,屏風後的無情,輕輕調整了一下坐姿。
歐陽風的身形,僵在了原地。他臉上的“純良”笑容慢慢收斂,摸了摸鼻子,嘆了口氣。
第17章 真是麻煩
歐陽風臉上那點“純良無害”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無奈的煩躁,嘴裏嘀咕道:“跟你們好好說,非不聽……”他慢吞吞地伸手進懷裏摸索着,嘴裏還在碎碎念,“真是麻煩……師姐說得對,跟有些人,講道理是沒用的……”
劉獨峯目光微凝,這少年前一刻還試圖“講道理”、“商量”,此刻卻忽然說出這等話來,神態語氣透着詭異。
顧惜朝嘴角冷笑更甚,眼中殺機畢露,他認定這少年圖窮匕見!
“保護大人!”黃金麟、李福、李慧等人手已按上腰間兵刃,氣息鎖定歐陽風,只要他稍有異動,便會暴起發難!
赫連春水與息紅淚眼神銳利,饒有興致地看着,想看看這少年如何“動手”。
鐵手繃緊了身體,屏風後的無情,交疊的手指微微一動。
所有人都以爲,這少年被逼到牆角,要掏出暗器,或拔劍反抗拒捕,甚至搏命一擊!
卻見歐陽風手一抖,卻是從懷裏摸出一塊牌子,朝着劉獨峯方向出示。
“咻”的一聲,一塊非金非木、入手沉甸甸的令牌,懸停在空中。
令牌呈深紫色,正面鐫刻着一隻張牙舞爪的奇異異獸,似虎非虎,似豹非豹,背生雙翼,栩栩如生,兇威凜凜。
異獸周圍,是繁複的雲紋。
令牌背面,是三個古篆大字——“逡滦l”!
這令牌出現的瞬間,二樓空氣爲之一滯。
“逡滦l?!”幾聲低呼從不同方位響起。
鐵手瞳孔一縮,劉獨峯眉頭瞬間皺緊,文張陰鷙的臉上也掠過一絲驚疑,就連殺氣騰騰的赫連春水和屏風後的無情,氣息都出現了微不可察的波動。
當今天子朱元璋,出身江湖綠林,得江湖豪傑鼎力相助,方得坐上天子之位。但坐穩龍椅之後,反手便成立了九門十三衛、東廠、西廠、逡滦l等大大小小的特務機構,所做的就一件事——要把所有的江湖勢力,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消除任何可能威脅皇權的不穩定因素。
其中勢力最爲龐大,職權最重,手段最酷,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便是逡滦l!
大明逡滦l,天子親軍,掌直駕侍衛、巡查緝捕、典詔獄,有偵查、逮捕、審問、處決之權,可直達天聽,權勢熏天,是懸在所有朝廷官員、王公貴族、江湖人士,乃至普通百姓頭上的一柄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
其內部品級森嚴,其中“上卿”一職,更是位高權重,非有大功於社稷者不能授,見官大一級,擁有先斬後奏之權,乃是令人聞之色變的實權人物。
顧惜朝死死盯着那塊懸空的令牌,眼神驚疑不定,隨即冷笑一聲,厲聲道:“笑話!逡滦l上卿?就憑你?這令牌,偷來的吧?本官從未聽說過,逡滦l有你這般年輕的上卿!”
“僞造官憑印信,冒充朝廷命官,乃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劉捕神,文大人,此子定然是戚少商的同黨,持假令牌企圖矇混過關,其心可誅!應立刻拿下,嚴加審問!”
他這話既是反駁,也是試探,更是說給劉獨峯和文張聽。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怎麼可能是權勢滔天的逡滦l上卿?
這令牌,多半是僞造,或是來路不正!
歐陽風翻了個白眼,像是看傻子一樣看着顧惜朝,冷笑道:“你誰啊?我說我是,你管我是不是真的?還是你能證明我是假的?要不,你砍了我,看看朝廷會不會追究你擅殺逡滦l上卿之罪?哦,對了,還本官!?雖然你出賣兄弟投靠朝廷,但至今好像還沒朝廷的正式冊封,也就是說,你連官身都沒有吧,顧、惜、朝、大、俠?”
最後幾個字,他拉長了音調,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顧惜朝臉色瞬間鐵青,殺意噴薄而出。
歐陽風這話,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深處最敏感的傷疤!他投靠李鱷淚,出賣戚少商和連雲寨,固然得到了權勢,但正式的朝廷官職,確實還未到手,一直是個“白身”,這是他的心病,也是他急於用“逆水寒”和戚少商的人頭去換取的東西!
劉獨峯緩緩抬手,接住了那枚懸空的令牌。他仔細審視着令牌的材質、紋路、字跡,尤其是令牌邊緣一處以特殊手法烙印的暗記。
他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這令牌……不似僞造。
材質是皇家祕庫特有的“紫紋烏金”,暗記的手法也確實是逡滦l內部的獨門技藝。紋路和字跡的雕刻手法,古樸中帶着皇家特有的堂皇大氣,筆力遒勁,入木三分,非頂尖工匠不能爲。
能復刻的一個巴掌數的出來,有這個膽子的……一個都沒有!
劉獨峯深深看了歐陽風一眼,沉聲道:“此令牌,你是從何得來?”
歐陽風聳聳肩,臉上又露出那種憊懶又欠揍的表情:“家裏給的唄。怎麼,劉捕神認得?那敢情好,省得我多費口舌。現在我能走了嗎?你們該抓人抓人,該打架打架,我就不奉陪了。”說着,他作勢又要往窗邊挪。
“站住!”顧惜朝厲喝一聲,他決不允許這個三番兩次壞他好事,還與戚少商有瓜葛的小子就這麼離開,僅因一塊真假難辨的令牌就放他離開的話,面子何在!
“令牌真假尚未可知!即便你是逡滦l,也無權干涉朝廷緝拿要犯!更何況,你與逆倨萆偕掏,若是反抗,當場格殺。”
“哎……”歐陽風重重地、極其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打斷了顧惜朝的話。
他環視了一圈虎視眈眈的腥耍抗鈷哌^劉獨峯的審視,顧惜朝的殺意,鐵手的擔憂,無情的沉默,赫連春水的兇戾,文張的陰冷……
最終,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種“真是拿你們沒辦法”的無奈表情,嘴裏卻說着與表情截然相反的話:“真是……麻煩死了!早知道就不下山了,在終南山曬太陽多好……”
他低聲嘟囔着,隨即下定了決心,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嘴角卻勾起一絲近乎惡劣的笑意道:“師姐說得對,有些人啊,跟他講道理沒用,砍死就好!”
話音未落,他右手拇指與中指輕輕一扣,置於脣邊,猛地一吹!
“咻——!”
一聲尖銳、急促、頻率奇高、幾乎要刺破人耳膜的響指聲,驟然在死寂的二樓炸響!
“不好!”顧惜朝瞳孔猛然收縮!這聲音,與上次在官道上,他彈出毒煙時發出的氣嘯,如出一轍,卻更加短促、凌厲!
就在響指聲響起的同時,歐陽風左手在腰間藥箱上極其隱蔽地一按一彈!數道肉眼幾乎無法看清的、細微到極致的粉末,混合着他剛纔喫飯時,灑在桌面、腳下、空氣中無色無味的藥粉,瞬間被一股無形的氣機引爆!
“噗!”
一聲沉悶如無數細沙飛舞的輕響。
霎時間,整個醉仙樓二樓,以歐陽風爲中心,方圓數丈之內,憑空爆發出濃郁到化不開,色澤詭異的濃煙!
這煙並非尋常的灰色或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綠中透着暗紫的詭異色澤,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瞬間吞噬了光線,遮蔽了視線!
這濃煙甫一出現,便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並帶着強烈的腐蝕性與麻痹性!木質的地板、桌椅、窗欞,接觸煙霧的部分,竟發出“嗤嗤”的細微聲響,冒出淡淡白煙!吸入一口,便覺咽喉刺痛,頭暈目眩,四肢發軟!
“毒煙!閉氣!小心!”劉獨峯反應最快,暴喝一聲,寬大袍袖猛地一揮,一股雄渾無匹的罡氣鼓盪而出,試圖將身前的毒煙驅散,同時屏住呼吸,護住周身要害。
但他立刻發現,這毒煙竟能侵蝕罡氣,且能通過皮膚毛孔滲入!他臉色微變,身形急退,同時吖Ρ贫尽�
“卑鄙!又用毒!”顧惜朝又驚又怒,他昨日才喫過這毒煙的虧,早有防備,第一時間捂住口鼻向後飛退,但毒煙蔓延太快,依舊有少許侵入,讓他經脈一陣刺痛。
“保護大人!”黃金麟、李福、李慧等人也紛紛驚呼後退,各自吖Φ侄R。
“殺!”赫連春水與息大娘本就是刀頭舔血的兇人,雖驚不亂,毒煙瀰漫反而讓他們覺得有機可乘。
場面瞬間大亂。
第18章 混戰亂戰
赫連春水怒吼一聲,揹負的闊刃巨劍“蒼啷”出鞘,化作一道烏黑匹練,帶着開山裂石般的狂暴氣勢,直劈向屏風後的無情。劍風激盪,竟將濃密的毒煙都劈開一道縫隙。
息大娘嬌叱一聲,腰間烏金軟鞭如同毒蛇出洞,無聲無息,卻刁鑽狠辣至極,直取守護在戚少商身邊的數人。
“哼!莫名其妙!”屏風後傳來一聲冰冷的輕哼。只聽“錚錚”數聲輕響,數道肉眼難辨的寒光撕裂毒煙,精準無比地點在赫連春水的巨劍劍脊和息大娘的軟鞭鞭梢。
勁氣交擊,發出金鐵交鳴般的爆響!
赫連春水只覺巨劍傳來一股詭異陰柔的勁道,竟將他霸道無匹的力道引偏數分!息大娘的軟鞭更是一顫,彷彿刺中了鐵板,無功而返!緊接着,又是數道破空厲嘯,分襲兩人周身大穴,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無情出手了。即便在毒煙遮蔽、視線受阻的情況下,她的暗器依舊精準而致命!
赫連春水與息大娘心頭大駭,急忙變招格擋,身形在毒煙中連連閃避,與無情激戰在一處!劍氣縱橫,鞭影翻飛,暗器破空之聲不絕於耳,毒煙被勁氣攪動得翻滾不休。
另一邊,鐵手在毒煙爆發的瞬間,瞳孔驟縮!他不是擔心自己,而是地上虛弱不堪的戚少商!他想也不想,強提一口真氣,不顧內傷,便要衝向戚少商所在。
但一道陰冷的掌風,已挾着腥臭氣息,從斜刺裏襲來。
是文張!這老狐狸趁着毒煙瀰漫、視線不清,竟搶先對戚少商下殺手!掌風狠毒凌厲,直取戚少商天靈!
“文張!你敢!”鐵手目眥欲裂,怒吼一聲,右掌紫氣氤氳,挾着風雷之勢,狠狠拍向文張後背,圍魏救趙!
“鐵手!你自身難保,還敢多管閒事!”顧惜朝陰冷的聲音在毒煙中響起,一道凌厲劍光,無聲無息刺向鐵手肋下!他要趁此良機,將鐵手與戚少商一併解決!
“保護戚少商!”混亂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毒煙中,數道身影猛地撲向戚少商!有人要殺,有人要救!刀光劍影瞬間將戚少商所在區域淹沒!
“三寶葫蘆!那小子要跑!”又有人厲喝,是黃金麟!他眼見歐陽風在彈出毒煙後,身形已如鬼魅般朝着窗口滑去,腰間那暗紅葫蘆在毒煙中若隱若現。他貪念大起,不顧毒煙侵體,揮刀便斬向歐陽風后背,李福、李慧兄妹也同時出手,一左一右,封住歐陽風去路。
“攔住他!”顧惜朝也分心喝道。他雖主攻鐵手,但也絕不願讓歐陽風這個變數逃脫。
歐陽風的身法詭異到了極點,在濃稠毒煙中如同泥鰍般滑不留手,黃金麟的刀、李福李慧的劍,紛紛落空!他彷彿能預判所有人的攻擊軌跡,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
“想走?把葫蘆留下!”一聲尖利怪嘯陡然響起!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從一樓角落的陰影中竄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直撲歐陽風!此人渾身徽衷诨疑放裰校床磺迕嫒荩矸ㄔ幃愶h忽,出手無聲無息,五指成爪,帶着一股陰寒刺骨的腥風,抓向歐陽風腰間的葫蘆!赫然是之前一直隱在暗處,不知何時潛入的“九幽神君”!
“砰!轟!叮!當!”
毒煙瀰漫,視線全無,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醉仙樓二樓,瞬間變成了一個混亂到極致的殺戮場。
劉獨峯、顧惜朝、文張、黃金麟等人要殺戚少商、擒鐵手、奪葫蘆!
赫連春水、息大娘要救戚少商,要殺無情!
無情要自保並反擊,還要護住有傷在身的鐵手,同時也不願看到沒有還手之力的神龍變死龍!
鐵手要救戚少商,對抗強敵。
歐陽風要跑路,順便攪混一池子水。
還有神祕出現的“九幽神君”想奪葫蘆,順便殺鐵手、殺無情、殺劉獨峯!
所有人都在動!所有人都在殺!或爲自保,或爲殺人,或爲奪物,或爲救人!敵我難辨,亂成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