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林朝英慢慢現身,立於識海之上,面色清冷。
劍,是爲護道,爲誅惡,而非爲逞兇,更不可無休止的殺戮。
師姐林朝英那“止殺之劍”的意念,在識海中盪漾。
每當殺意熾盛到接近失控時,那烙印在劍心中的一點靈光便會示警。
歐陽風劍勢緩了一線,刺向趙師容咽喉的一劍變刺爲削,劃破其衣領便及時收回,眼中血芒褪去,理智迴歸。
自己是忘法境三品,李沉舟是忘法境巔峯。其修爲深厚,特別是練氣天賦極佳,一身罡氣厚如龜殼,自己憑藉陣法地利,還有從大夢心經瞭解了他的招式手段,能佔上風,但想殺他,卻難的很。
趙師容身負絕學,好像跟慈航靜齋關係匪湥瑏K非易與之輩。柳隨風身爲權力幫三巨頭之一,號稱袖中日月,能在“人妖”裏赤媚手裏活下來,也不是弱者。
今日之事,起因不過是幾條蛇,跟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好像不怎麼划算。
但劍已出鞘,殺陣也起,如今勢成騎虎,就此罷手好像也說不過去……
要不然用毒,直接毒死他們得了?
就在歐陽風心念電轉,局勢微妙僵持之際——
“咻!咻!”
兩道沛然堂皇卻又凝練無比的劍光,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自遠處破空而至!
劍光並不凌厲逼人,精準地切入戰場核心,將瀰漫的毒霧隱隱驅散開一片。
“停手吧!”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隨之傳來,在夜空中迴盪:
“年輕人,火氣怎麼如此之大?不過些許誤會,莫不是非要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
隨着話音,兩道身影飄然而至,落在腥酥g。
正是龍門鎮中兩位早已歸隱,名動一時的劍客——
“東一劍”藍放晴與“西一劍”白丹書。
他們也是李沉舟此次親赴龍門鎮,意圖招攬的重要人物。
第50章 蛇,我的!
這兩個老鬼,怎麼也來了?
歐陽風暗暗道:是了,他們曾是權力幫燕狂徒的得力干將,如今李沉舟定是已經招攬了他們。以他們的性格與關係,必定是同意了。
要是他們拉偏架,倒麻煩。
但看來時的出手,並無殺意,說不知道能借坡下驢。
還是且先看看他們來意再做打算!
如此一想,歐陽風輕吹了一記口哨。蛇羣彷彿聽懂了號令,如潮水般退去,迅速隱入黑暗的山石地縫之中。瀰漫的毒霧也緩緩消散,清冷的月光重新灑落,照亮了場中景象。
陣中四人,李沉舟面色沉凝,怒容未消;趙師容纖細脖頸處,一絲血線打溼了衣裳;柳隨風衣衫多處破損,氣息微亂,略顯狼狽;那老者最爲悽慘,身上又添了兩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左手三指齊根而斷,右耳被削去大半,渾身上下血跡斑斑,幾乎成了血人,癱在地上喘息。
歐陽風持劍而立,看着新出現的兩人,眉頭微皺問道:“藍放晴,白丹書,你們兩個,也要與我爲難?”
藍放晴撫着長鬚,搖頭道:“非也。老夫只問一句,他們三人之前與你有仇?”
“無仇。”
白丹書接口:“有怨?”
“無怨。”
藍放晴嘆了口氣:“既無仇無怨,冤家宜解不宜結。何苦鬧到不死不休的田地?就此罷手如何!”
歐陽風冷笑道:“藍老頭,你說得倒輕巧。當年你們兩個初到龍門,東一劍西一劍,掃平草原,血染黃沙的時候,可沒見你們手下留情,現在跟我講什麼宜解不宜結。”
白丹書看向歐陽風,眼神複雜,最終化爲一聲低嘆:“唉,你這小怪物……罷了,直說吧,要如何你才肯罷手,了結此事?”
歐陽風劍尖指向佘王,斬釘截鐵道:“簡單。這老東西,得死。”
藍放晴皺眉道:“李沉舟李幫主方纔已言明,招他入了麾下,此事龍門鎮中已有不少人知曉。你此刻非要當着李幫主的面殺他,不僅是打了李幫主的臉面,更是絕了他日後在龍門鎮招賢納士的路。再說了,他不過偷了你幾條蛇,雖有襲擊之舉,但已受重創,付出代價,並非非死不可吧?”
歐陽風淡淡道:“他現在斷指失耳,重傷至此,豈非更恨我入骨?日後報復起來,豈不更狠?”
李沉舟此時踏前一步,聲音冷硬道:“多說無益。歐陽風,你既然執意要殺我的人,不若你我做過一場。你勝,人歸你處置。我勝,此事就此作罷,你不得再追究。如何?”
歐陽風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道:“李幫主,我不想殺你,只想殺他。我們若真的生死相搏,我殺不了你,但你想留下我,也絕無可能。論輕功身法,你,遠不如我。”
他話鋒一轉,看向藍放晴,臉上露出帶着頑劣笑容道:“老藍,我如果現在說,此事我不計較了,立刻轉身就走,你信不信我?”
藍放晴看着他那笑容,嘴角抽了抽,沒好氣道:“我信……我信你個鬼!你小子肚子裏壞水多着呢。我現在放你走,你多半明天、後天就偷偷下點無色無味的奇毒,非要了這老東西的命不可。”
白丹書道:“還明天后天,怕是今晚都過不去!小怪物,別繞彎子了。說吧,除了要他死,還有什麼條件能讓你罷手?莫再說什麼怕他報復,以你的武功、毒術,他拍馬也難及,根本威脅不到你。”
趙師容此刻也緩步上前,聲音清越道:“歐陽公子,我趙師容可以向你保證,此事之後,他絕不敢報復於你。若他真有此心,無需你動手,我夫君也不會放過他。”
給了臺階,現在罷手倒也不丟臉面。
“罷手也行,不過,”歐陽風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臉上表情裝作態度鬆動,說道:“這老東西偷了我的蛇,得還給我。”
地上的佘王聞言,急忙嘶聲道:“蛇?我剛纔不是都放了嗎?”
歐陽風搖頭,盯着他胸口:“不,你懷裏,還藏着一條。”
佘王臉色劇變,下意識護住胸口:“那……那是我從小養到大的靈蛇!與白駝山無關!”
歐陽風語氣篤定,道:“不,那是我的!”
白丹書目光轉向佘王,冷冷道:“佘王,把蛇給他。”
佘王面露哀求之色:“白前輩,那靈蛇真是我……”
“歐陽風說是他的,那便是他的。”藍放晴打斷了他,冷哼道:“你是要蛇,還是要命?蛇沒了,以你的本事,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再尋?莫要自誤!”
白丹書更是陰森森地瞥了佘王一眼,冷笑道:“歐陽風是龍門鎮公認的十三位當家頭領之一,這白駝山更是他歐陽家的私產。今夜之事,本就是你們理虧在先,私自上了白駝山,抓他的蛇,還先出手不自量力想殺他。按龍門鎮的規矩,各人自掃門前雪,我們本不該多管這閒事,由你去死一了百了。若非是看在沉舟的面子上,你以爲你現在還能喘氣?”
藍放晴殺氣一凝,空氣頓時冷了幾分:“莫要不識抬舉!否則,不需歐陽風動手,我便了結了你!”
二人明顯不想與歐陽風多作糾纏,直想快點了結這意外發生的小事。
佘王渾身一顫,看着藍放晴與白丹書冰冷的目光,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李沉舟,最終,老臉上劃過兩行渾濁的淚水,顫抖着手,伸入懷中,極爲不捨地捧出一條通體青碧如玉,頭頂有兩個微小凸起的蛇兒。
那小蛇有些茫然,在佘王掌心昂起頭。
歐陽風伸出手,輕輕一招。那青色小蛇彷彿感應到了什麼,遲疑了一下,竟主動從佘王掌心遊出,順着歐陽風的手臂蜿蜒而上,最後親暱地繞在他的腕間,昂起頭,朝着歐陽風輕輕吞吐着猩紅的信子,姿態依賴。
歐陽風抬起手腕,看着乖巧的青龍子,臉上露出得意笑容,衝着腥嘶瘟嘶蔚溃骸翱匆姏]?我說了,它本就是我的,不然怎會如此聽話。”
白丹書人老成精,哪會信小怪物的鬼話,但也懶得回應,只是看着歐陽風,淡淡道:“蛇你拿到了。現在,可滿意?”
歐陽風收起笑容,目光投向李沉舟,等他的最終表態。
第51章 劍俠林朝英的威名
李沉舟怒容未消,特別是看到趙師容受傷,受傷的地方更是險之又險,此時臉色鐵青,拳頭早已捏的咯吱直響。
“我沒事,擦傷一點皮而已!若不是小神醫及時收劍,怕是我已身首異處。看來小神醫也沒想過要殺我,不是麼?”
趙師次上前一步,攔在兩人視線之間,聲音平和道:“我們本無仇怨,一切皆因誤會與貪念而起。如今誤會已解,貪念已受懲,確實不該拼個你死我活。”
柳隨風也開口道:“不錯。你救我一命,於我有恩。我們本應該是朋友,而不是敵人。今天的事是佘王有錯在先,行事不端。即便歐陽公子今日不出手,我們知道了也會罰他。”
李沉舟看向趙師容,趙師容拿開放在脖頸的手,那裏血已止住,並無大礙。
兩人對視一眼,趙師容微笑着輕輕搖頭。李沉舟明白了她的意思,這才緩緩開口,道:“好。此事,到此爲止。”
歐陽風聞言,手腕一翻,“鏘”的一聲長劍歸鞘,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懶散的笑容,拍了拍袖中的青龍子,笑道:“那便,到此爲止!”
他忽然又想起什麼,打了個響指。
隨後便見到不遠處的陰影裏,大片蛇羣蠕動,將那兩名之前被佘王當作棄子擲出,後被蛇羣捆縛的少女“送”了過來。
那名劍眉英氣的少女,此刻渾身遍佈細小的蛇牙印,傷口泛着青黑,氣息奄奄,顯然中毒不輕,眼神渙散。而那名看似天真爛漫的少女,身上卻幾乎沒有什麼傷痕,完好無損。
卻是在蛇羣捆縛時,她將自己的姐姐緊緊擋在身前,承受了幾乎所有的噬咬!
此刻脫困,那天真少女看也不看瀕死的姐姐,反而一腳將其踢開,如同乳燕投林般撲進佘王懷裏,聲音甜脆,帶着撒嬌的意味:“伯伯,嚇死燕兒了!還好您沒事!”
看錶情,似是對佘王之前將她當作棄子之舉,無半分怨恨。
那劍眉少女倒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望向那一老一少,眼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歐陽風指了指那劍眉少女,問佘王道:“這個呢?你不要了?”
佘王摟着懷中的天真少女,看都沒看那氣息奄奄的劍眉少女一眼,漠然道:“一個快死的廢物,留之無用。閣下隨意處置,餵了蛇吧。”
歐陽風聳聳肩,不再多看。他衝着藍放晴、白丹書點了點頭,又瞥了李沉舟一眼道:“那……我走了?”
藍放晴揮了揮手:“你自便。”
待歐陽風的身影消失在白駝山沉沉的夜色中,場中緊繃的氣氛才爲之一鬆。
李沉舟看着歐陽風離去的方向,沉默良久,忽然開口道:“這小子倒真囂張!藍老,白老,以我們五人之力,若有心圍殺他,並非難事。”
白丹書聞言,笑着搖了搖頭,笑容裏帶着幾分深意道:“沉舟,小怪物倒沒說謊,他的輕功身法確是天下絕頂,若一心想走不與我們糾纏,憑我們五人,怕是真留不住他。”
白丹書嘆道:“善醫者必善毒,而說到用毒,我還沒見過比他更善長的。莫要與一個善用毒的人交惡,否則,你連喫飯喝水都不得安生。”
藍放晴接口,語氣凝重道:“退一步講,即便我們真有手段有機會留下他,甚至……殺了他。我們也不能殺,更不敢殺。”
趙師容與柳隨風聞言,眼中都露出疑惑之色。趙師容問道:“莫非這少年出身不凡,有何驚天動地的來歷?”
藍放晴沒有回答,而是冷冷地掃了一眼仍呆在原地悲傷的佘王和那天真少女,斥道:“你們還杵在這裏作甚?滾回鎮上去療傷!別在這裏繼續丟人現眼!”
佘王與那天真少女渾身一顫,不敢多言,連忙掙扎着起身,踉踉蹌蹌地向山下走去。
待他們走遠,確保四周無人窺聽,藍放晴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李沉舟,沉聲道:
“沉舟,你此次來請我們出山,是欲共执笫拢朐谥性執痘⒀ㄖ校蛳乱黄鶚I。想要成事,有些勢力,有些人,是萬萬不能得罪,更不能結仇的。”
白丹書接過話頭,聲音壓得更低,道:“我們兩個老傢伙,第一次見到這小怪物時,他才三歲。那時他兄長新喪,孤苦無依,被兩個人帶走了。”
“哪兩個人?”李沉舟目光一凝。
藍放晴一字一頓,緩緩道:“王重陽!林朝英!”
三人聞言,皆是神色一震。
天下第一,王重陽之名,如雷貫耳,無需多言。
林朝英在江湖中名聲不顯,但李沉舟卻是知曉其當年是何等驚才絕豔、殺伐果斷的人物。
因爲有人叫她女劍俠,她便生生追殺千里,只爲逼其改口,把“女”字去掉!
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林朝英沒把這當一回事,在她持劍血染江湖時,這種事就如芝麻綠豆,不值一提。
被砍的那個還要點臉面,自然不會到處去說。
李沉舟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爲被追殺的那個人,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他父親被林朝英追到家裏砍的滿身是血的時候,他就在一旁。
林朝英說:劍俠就劍俠,你加個“女”字,是看不起女人麼?看你老婆兒子在這兒,饒你一命。我就問你,改口不改!?
燕狂徒哆嗦了下嘴巴,想改,但軟話實在有些說不出口。
林朝英:唉,算了,看來你是口也不服,心也不服,只能砍到你服爲止了
砍完一陣,燕狂徒渾身是血,大喊:服了!我服了!!!
林朝英:恩,口服,心還未服。還得再砍你幾劍,讓你長長記性
……
最後硬是把一個自稱狂徒的一幫之主,砍到心服口服。
這一幕在李沉舟心裏留下濃濃印記,他第一次見到如此華麗的殺人劍法,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兇殘的女人。現在一聽到這個名字,也不由得渾身一冷,打了個哆嗦。
白丹書繼續道:“他名義上是王重陽與林朝英的師弟,但那兩人無兒無女,關係更是……”
藍放晴橫了他一眼,道:“這些老掉牙的祕事,你還敢拿出來嚼舌!不怕被人砍成肉泥!”
白丹書打了個激靈,道:“歐陽風被他們撫養長大,猶如親子。說句不客氣的話,除非我們活膩了想死,否則就算這小子把脖子伸到我們劍下,我們也不敢動他分毫。”
藍放晴補充道:“就在這小怪物到達龍門鎮之前,劍俠還特意親自來了一趟,找到我們這兩個老不死的,話說得很明白——這小怪物要是在龍門鎮少了一根頭髮,掉了半點皮,老孃就把你們兩個老貨剁碎了餵狗。怕是除了我們,龍門鎮裏的其他幾個老貨也都被警告過。”
他頓了頓,苦笑道:“劍俠林朝英,呵呵,向來說得出,做得到。有能力,也有這個手段。”
白丹書提醒道:“這件事,林劍俠不想讓小怪物知道,你們也別說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