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收拾停當,歐陽風站起身,眯眼辨認了一下方向,朝着記憶裏的大致方位,邁開了步子。
恩,先得買匹馬。
風吹日曬,顛簸勞頓,萬一下雨還得變落湯雞……不妥不妥。
還是馬車好,能遮風擋雨,累了還能躺會兒。
騎馬不睡覺,睡覺不騎馬,要遵守交規嘛。
對,就這麼辦!
有了馬車,總不至於讓自己一路駕車吧,看來還得僱個車伕。
也不知道車伕好不好招聘,有女車伕嗎?
如果是個養眼的美女車伕的話,就更妙不可言啦……
歐陽風心裏盤算打得噼啪響:買輛結實馬車,僱個穩當車伕,然後低調趕路,一路喫喝玩樂……風塵僕僕地趕回西域老家,找到大哥的埋骨處,上個墳,燒點紙,盡了這身體的因果。
之後隨便找個山清水秀的小鎮苟上三五年,期滿就回終南山覆命,繼續他曬太陽、讀閒書、偶爾被師兄師嫂唸叨的逍遙日子。
什麼行俠仗義,什麼紅塵煉心,還踏馬的拯救蒼生?
上輩子已經累死過一次了,還想再讓我當一輩子的牛馬麼?
救蒼生?誰來拯救拯救我啊?
全是狗屁!
哪有在終南山松樹下曬太陽打盹來得舒服!
山風拂過少年尚顯稚嫩卻已寫滿“懶散”二字的臉龐,他腳步輕快,彷彿已看到自己躺在搖晃馬車裏打哈欠的美好未來。
山道蜿蜒,行至中午,便見到遠處炊煙裊裊,一個不大的鎮子。
歐陽風掂了掂懷裏的銀錢,決定對自己好點——下館子,喫頓熱乎的。
鎮口一家小麪館,旗子舊得發白,寫着“張記”二字。
店裏沒什麼人,只一個繫着圍裙面容憔悴的婦人忙進忙出。
歐陽風挑了個靠裏清淨的位置坐下,將長劍和藥箱隨意靠牆一放,喊了句:“老闆娘,一碗陽春麪,大碗肉,多撒蔥花。”
肉是豬肉,牛肉是不可能有的,敢殺牛,老朱就敢殺你!
面很快端上,清湯白麪,幾點油星,一把翠綠蔥花,熱氣騰騰。歐陽風拿起筷子,正準備慰勞一下自己飽受乾糧折磨的腸胃,店門便被“砰”一聲踹開了。
三個敞着衣服、挺着大肚、流裏流氣的漢子晃了進來,爲首的是個疤臉,眼神渾濁,嘴角歪着不懷好意的笑。
“張寡婦,這個月的例錢,該交了吧?”疤臉一屁股坐在條凳上,震得桌上筷筒一跳。
老闆娘臉色一白,趕緊在圍裙上擦擦手,勉強擠出笑容:“疤爺,您行行好,這個月生意實在冷清,能不能寬限幾日……”
“寬限?”疤臉旁邊一個瘦猴似的跟班尖聲道,“疤爺的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改!少廢話,拿錢!”
“我……我真沒那麼多……”老闆娘急得快哭出來,手指絞着圍裙邊。
“沒錢?沒錢做你媽的什麼生意!”疤臉冷笑一聲,三角眼在店裏掃了一圈。
隨後就發瘋般驅趕着店裏的客人,喫麪的客人一看是幫派鬧事,連滾帶爬的逃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沒一個付帳的。
歐陽風低頭,專注地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氣,心裏默唸: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別惹我,別惹我,讓我安心喫完麪,喫完就走……
“小子,面香嗎?”疤臉湊近,一股混合着劣質酒氣和汗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恩。”
見歐陽風頭也不抬,疤臉覺得被拂了面子,臉色一沉,猛地把手往桌上一拍!
“啪!”
碗碟跳動,那碗剛喫了一口熱氣騰騰的陽春麪,連湯帶碗,整個被拍得飛起,然後“嘩啦”一聲,扣翻在桌上,熱湯四濺,不僅弄髒了歐陽風那身好不容易又扯松的道袍前襟,幾滴滾燙的湯水還濺到了他的手背上。
歐陽風舉着筷子,僵住了。他緩緩低頭,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那幾根可憐的麪條耷拉在桌沿,湯汁正滴滴答答往下流。手背被面潑到的地方,又油又膩。
“唉……好好的一碗麪,何必呢?”
歐陽風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筷子。
腦海裏電光火石般的畫面閃過——大嫂林朝英柳眉倒豎,手指點着額頭對他的教育:“衝冠一怒拔劍就砍!”
拔劍?
歐陽風瞥了一眼牆邊刻着“風”字的修真劍。
就這幾個貨色,用大師兄贈的劍未免也太抬舉他們了,而且……殺了他們?好像也有點過分,畢竟只是掀了碗麪,罪不至死。
他目光掃過桌面,落在了桌面插着七八根竹筷的筷筒上。
疤臉見他不動,以爲嚇傻了,更是得意,伸手就想來揪他衣領:“沒看到我們黑虎幫做事?跟你說話呢,聾了?沒聾就快滾……”
話音未落。
“嗤”、“嗤”、“嗤”
破空聲響起!
“啊——!”
“我的手!”
“我的腿!”
淒厲的慘嚎幾乎同時炸開!
只見疤臉和他的兩個跟班,像是同時被無形的鞭子抽中,猛地向後踉蹌,然後“撲通”、“撲通”全跪倒在地,抱着自己的手腕或膝蓋,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他們的手腕處、膝蓋後方,各自不偏不倚,釘入了一根再普通不過的竹筷。
筷子入肉不深,卻恰好釘在了關節筋絡之處,瞬間讓他們半邊身子痠麻劇痛,使不上半點力氣,只能癱在地上,疼得涕淚橫流,哪還有半分剛纔的囂張氣焰。
歐陽風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小心地撣了撣道袍前襟的湯漬,可惜油漬已經暈開,怕是難得洗乾淨了。
自始至終,他都沒正眼瞧一下地上翻滾哀嚎的三人,走到櫃檯前,看着已經徹底驚呆,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的老闆娘,又從懷裏摸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油膩的櫃檯上,說道:“老闆娘,面錢放這兒了。能再給我煮一碗麪嗎?多肉,多蔥。”
似乎這纔想起地上還有幾個人,歐陽風側過頭,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離得最近,嚎得最大聲的疤臉,嘆道:
“你們的湯藥費得你們自己付。我想,疤爺,都“爺”了……你應該很有錢吧?哦,對了,打壞的碗,我的衣服,燙傷的手……恩,還有我的精神損失費,你們得賠錢。”
“看到這身皮沒!俺可是貨真價實的全真教弟子,沒點眼力勁!要是不賠,哼哼哼,這裏離全真教可不遠!”
說完,歐陽風不再理會地上變得驚恐絕望的嚎哭和求饒,慢吞吞地走回自己座位,扶起傾倒的條凳,坐下來,安靜地等着他的第二碗陽春麪。
第3章 馬車與馬伕
第二碗陽春麪剛端上來,熱氣還沒散盡,麪館外就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又雜亂的腳步聲。
門簾再次被掀開,這次進來的卻不是地痞,而是一個身着迮邸M面虯髯的壯漢,約莫四十來歲,太陽穴高高鼓起,眼含精光,身後跟着幾個噤若寒蟬的幫小�
來人正是本地“黑虎幫”幫主,閻魁。他一進門,目光如電,先掃過地上癱着的三個手下,在那幾根觸目驚心的竹筷上頓了頓,眼角微微一跳,隨即迅速鎖定了安靜喫麪的歐陽風,以及他靠牆而立的那柄古樸長劍和紫檀藥箱。
閻魁混跡江湖多年,眼力勁兒是有的。
那少年身上的道袍樣式,分明是終南山全真教一脈;那劍雖未出鞘,但制式古拙,絕非尋常貨色;藥箱上印刻着神農谷的標誌,用料更是名貴。
更關鍵的是這少年此刻的氣度——店裏剛打翻過碗盞,地上還躺着慘叫的手下,他卻能慢條斯理地挑着麪條,彷彿周遭一切與他無關。
這種淡定,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壓根沒把他們當回事。
不管是全真教下山遊歷弟子,還是神農谷的傳人,哪一個都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自己在他們眼裏,就如同腳下的螞蟻。
閻魁心裏一咯噔,知道這回踢到鐵板了。他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疤臉,隨即臉上堆起笑容,上前幾步,抱拳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在下黑虎幫閻魁,御下不嚴,衝撞了少俠,特來賠罪!手下有眼無珠,任憑少俠處置!”
歐陽風不急不緩,吸溜完最後一根麪條,放下碗,這才抬眼看了看閻魁,低頭指了指自己道袍前襟那片醒目的油漬,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道:“處置倒不必了。只是,我下山就帶了這一身換洗衣裳,現在髒了,你們得賠。”
閻魁一聽,心下稍安,只要肯談賠償就好。他連忙道:“賠!必須得賠!是在下管教無方,讓少俠受驚又損了衣物。”說着,他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銀袋,看分量不下百兩,雙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歐陽風面前的桌上,賠笑道:“一點小小意思,給少俠添置新衣,壓壓驚。”
歐陽風掂了掂錢袋,聽着裏面銀兩碰撞的悅耳聲響,臉上露出些許滿意,點了點頭:“嗯,賠禮的找猓沂盏搅恕!�
他話鋒一轉,把銀子又推了過去,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道:“既然你們是地頭蛇,人面熟。這些銀子,煩請閻幫主幫個忙,替我置辦一輛結實耐用的馬車,再尋個老實可靠的車伕。剩下的,便算是酬勞。”
閻魁正愁如何進一步示好,聞言立刻拍着胸脯保證:“沒問題!少俠稍等片刻,閻某親自去辦,包您滿意!”
這黑虎幫能在此地盤踞,效率果然不低。歐陽風一碗麪湯還沒喝完,門外街道上已傳來馬蹄和車輪聲。
一輛半新不舊但看起來頗爲結實的青篷馬車,穩穩停在了麪館門口,拉車的兩匹馬也算精神。
閻魁陪着笑引歐陽風出門。馬車旁,已站了十來個灰頭土臉、穿着短打的漢子,個個低眉順眼,看樣子都是閻魁臨時召集來的車伕人選。
“少俠,人找來了,您看哪個閤眼緣?”閻魁殷勤道。
歐陽風目光掃過這羣忐忑不安的漢子,一邊在心裏暗暗吐槽主角光環加美女車伕的願景落空,一邊慢悠悠開口道:“先說清楚,此趟要去玉門關。”
話音剛落,人羣中立刻有四人臉色一變,互相使了個眼色,默默退後幾步,對着閻魁和歐陽風的方向拱了拱手,低着頭匆匆離開了。他們都有家有口的在附近鎮上,玉門關千里之遙,去不了。
歐陽風並不意外,繼續道:“管去不管回。這一去,少則經年,歸期不定。”
此言一出,又有四人面露難色,猶豫片刻,也搖着頭退出了隊伍。玉門關那是苦寒邊塞,胡漢混雜,兵荒馬亂,去了不知何時能回,未來生計渺茫,他們不敢賭。
歐陽風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酬勞麼,沿途管三餐一宿,每天另付……數枚銅板。”他沒說具體幾枚,但這個數顯然寒酸得緊。
這下,剩下的人面面相覷,大部分人都打了退堂鼓。
千里奔波,風餐露宿,就爲了一口飯和幾個銅板?很快,人羣又散去大半,最後,馬車邊只剩下一個漢子。
這漢子約莫三十多歲年紀,身材中等,皮膚黝黑,臉上帶着短硬的胡茬,眼神有些木然。一身粗布破衣,沾滿油污與糞漬的灰褐色短褂,頭髮蓬亂如草,袖口磨損成絮狀,赤足草鞋,腳背結滿泥垢與血痂,一條麻繩束腰,修長指節,虎口厚繭。
歐陽風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道:“剛纔我說的,你都聽清了麼?錢少,路遠,玉門關。願意去麼?”
漢子抬眼,目光與歐陽風平靜的視線一碰,又迅速垂下,只吐出兩個字:“願意。”
“會駕車麼?”
那漢子聲音粗糲,言簡意賅:“穩當。”
歐陽風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對一直候在一旁的閻魁道:“就他了。此事,到此爲止。”
他走到馬車旁,撩開車簾看了看裏面,還算乾淨。將自己的包袱、藥箱和長劍放入車內,然後扶着車轅,利落地上了車,坐進車廂。
那漢子不用吩咐,默不作聲地坐上了車伕的位置,拿起了鞭子。
歐陽風坐穩,隔着車簾,最後對閻魁說了一句,語氣淡然:
“此事,便這麼了了。望閻幫主記着,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讓你手下那些兄弟行事收斂着點。長遠生意長遠做,和氣生財嘛!”
閻魁渾身一凜,連忙躬身:“是,是!謹記少俠教誨!”
“走吧。”車廂裏傳來歐陽風淡淡的聲音。
“好嘞。”車伕應了一聲,揚鞭輕輕一抖。
“啪!”
鞭梢在空中發出清脆的響聲,兩匹馬打了個響鼻,邁開蹄子,拉着青篷馬車,碾過青石板路,骨碌碌向着鎮外駛去,漸漸消失在午後略帶塵土氣息的陽光裏。
麪館前,閻魁直起身,抹了把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的冷汗,看着馬車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瞪了一眼還在店裏哼哼的疤臉幾人,狠狠啐了一口:“一羣不長眼的東西!差點給老子惹來滅門之禍!還愣着幹什麼?抬走!從今天起,都給我把招子放亮點!再敢胡來,幫規伺候!”
說完,又對面館老闆娘道:“剛纔那位少俠說的對,和氣生財。今天是我手下沒規矩,這三個月的例錢就免了,當是賠償。”
老闆娘連忙千恩萬謝,閻魁面色難看的擺了擺手。歐陽風剛纔已撂下話,他可不敢再爲難這個婦人。
小小插曲暫且不言,另一邊,馬車早已走遠。
那個沉默寡言的車伕,穩當地駕着車,目光平視着前方塵土飛揚的官道,一言不發,只有車輪軋過路面的單調聲響。
馬車裏,歐陽風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坐好,身下墊着閻魁“貼心”準備的軟墊。
先前給閻魁讓他買馬車的銀子,端正的放在軟墊邊,對此,歐陽風嘿嘿一笑欣然笑納。沒看出來,這個五大三粗的傢伙還挺會做人。
車廂微微搖晃,帶着一種規律的催人入眠的節奏。他掀開側簾一角,看着窗外不斷向後掠去的田野和遠山。
總算有代步工具了,雖然車伕話少了點,但看着穩重。
歐陽風滿意地想着,從包袱底層摸出那本被全真七子塞進來的《西域美食考略》,就着車窗透進來的天光,懶洋洋地翻看起來。
第4章 沒用的阿吉
車粼粼,駛出小鎮已有十餘里。
官道漸寬,兩側田野平曠,遠山如黛。
車廂內,歐陽風換了個更慵懶的姿勢靠着,手裏那本《西域美食考略》翻了幾頁,終究覺得枯燥,隨手丟在一邊。
馬車行得極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這份駕馭的功夫,絕非普通車伕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