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歐陽風哈哈一笑,後退兩步,拱了拱手:“一路順風。”
馬蹄聲漸行漸遠,三人的身影連同那輛載着淫俚鸟R車,漸漸消失在晨霧之中。歐陽風站在門口,望着她們離去的方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笑了笑,轉身回了莊子。
阿青站在一旁,看着那三道身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土路的盡頭,撇了撇嘴,道:“不捨得?不捨得就跟着過去啊。”
歐陽風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着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新鮮事物一般,笑道:“咦?阿青還會喫醋?”
阿青冷哼一聲,別過頭去:“只要是女人,都會喫醋。別以爲我沒看到,你剛纔故意調戲她們了。”
歐陽風裝模作樣地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我怎麼調戲她們了?我那是在交代用藥的細節,難免要有肢體接觸嘛。”
阿青轉過頭來,瞪着他:“你就是摸了。”
歐陽風聞言,非但沒有辯解,反而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拉起阿青的手,用自己的指尖在她掌心裏輕輕撓了撓,眨眼道:“是不是這樣?”
阿青的臉騰地紅了,猛地抽回手,啐了一口:“色狼!”
轉身便快步走開了,只留下歐陽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嘿嘿直笑。
………………
回程的路上,甘十九妹與銀珠都很沉默。兩人各懷心事,一個低頭望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荒野,一個把玩着腰間劍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還在回味龍門鎮那段短暫的時光。
車廂裏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和金珠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響。
金珠坐在兩人對面,看着兩個師妹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她早就發現這兩個師妹與那個白駝山莊的歐陽風眉來眼去、勾勾搭搭,阮行也多次向她稟報過,說兩人在龍門鎮時與歐陽風往來密切,日日同去聽曲,舉止親密,言笑晏晏,毫無避諱,早已超出了尋常朋友之間的分寸。
但金珠並不點破,甚至樂見其成。若是真的發生了些什麼纔好,更趁她心意。
丹鳳軒的規矩森嚴,門下女弟子絕不允許與男子有私情,一旦發現,輕則逐出師門,重則廢去武功。即便僥倖不死,也再不可能與她爭奪丹鳳軒的繼承權。
只是眼下還有求於歐陽風爲師父治傷,且並無實證在手,她才暫且按下不提。
馬車行了約莫大半日,在一處狹窄的山坳處,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唿哨,數十道人影從兩側山石後閃出,擋住了去路。
爲首一人女扮男裝,身披一襲大紅迮郏庹帜邗豸茫嫒萆n白俊美,脣色殷紅如紫,一雙眼睛卻媚如春水,流轉間帶着幾分妖冶之氣。
她策馬上前,手中摺扇輕搖,笑吟吟地道:“逍遙侯聽聞三位姑娘途經此地,特命在下前來相邀,請三位姑娘往玩偶山莊作客幾日。務必賞光吶~~~”
話音未落,身後數十名黑衣人齊齊上前一步,個個黑衣蒙面,氣息沉穩,都是身手不凡的一流好手。
他們顯然對丹鳳軒的手段有所防備,提前便服下了剋制七步斷腸紅的解藥,一時間,毒功失效,方在山谷中混戰成一團。
刀光劍影交織,殺聲震天。
就在金珠三人漸漸落入下風之際,山道兩側忽然殺出四道人影。
當先一人刀光如雪,一刀便斬翻了一名黑衣人;緊隨其後的是一道鬼魅般的劍影,無聲無息地沒入一名敵人的咽喉;另有兩人一左一右包抄而來,配合默契,轉瞬之間便將對方的陣型撕開了一道口子。
爲首那紅衣女扮男裝之人見勢不妙,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咬牙下令撤退,數十人如潮水般退去,只在地上留下了三具屍體。
四人收刃而立,正是傅紅雪、一點紅、曲無容與慕容二。
曲無容收起長劍,上前一步,朝金珠三人拱手道:“公子知道逍遙侯不會死心,定會在半路截殺,便派我們四人暗中照應,一路護送三位出關。”
甘十九妹聞言,心頭一熱,輕聲道:“多謝歐陽公子。”
銀珠也嘀咕道:“沒想到那個貪財鬼,倒是還挺細心的。”
一點紅蹲下身,揭開一具屍體的面罩,仔細端詳了片刻,皺眉道:“這是‘要命書生’史秋山。”又查看了另外兩具屍體,“天山派的靈鷲、雪鷹。”
金珠面色凝重,皺眉道:“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沒想到竟都是逍遙侯的手下。”
曲無容環顧四周,沉聲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諸位還是儘快出關爲好,遲則生變。”
金珠點頭道:“救命之恩,來日定當回報。就此別過!”向四人拱手致謝,隨即帶隊催馬疾行,甘十九妹和銀珠跟在隊伍中,頻頻回頭,直到再也看不見四人,才轉回頭去,默默趕路。
曲無容目送車隊遠去,確認再無埋伏之後,才轉身道:“走吧,我們回家。”
四人不再多言,身形掠起,沿着來路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蒼茫的暮色之中。
………………
阿紫的暗算目標始終是歐陽風,但殃及池魚的事卻沒少發生。
最開始,她只會在酒水或湯裏下毒,手法單一,容易被識破。
但隨着她對毒理藥理的理解日漸精進,手段也開始升級。
她學會了在數道菜、酒和湯裏分別下入不同的藥物,單喫一道菜無事,單喝一杯酒也無妨,但若將它們搭配食用,便會在體內合成致命的劇毒。
這種手法,若非精通藥理之人,極難察覺。
歐陽風每次都能嚐出來,但他喫得開心無比,還會點評一句:“嗯,今天的搭配有點意思,比昨天進步了。”
彷彿不是在品嚐毒藥,而是在享用一道精心烹製的美食。但其他人就沒有他那樣的本事了。
阿飛素來沉默寡言,喫飯也不挑揀,夾起什麼便喫什麼,幾筷子下去,腹中忽然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他臉色驟變,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整個人彎下腰去,額頭上瞬間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嘴脣也開始發烏。
歐陽風端着酒杯,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作爲一個殺手,不會下毒就算了,但至少要能分辯什麼有毒什麼無毒,不能輕易被毒倒吧?還有,至少要會一點解毒的手段。”
他抿了一口酒,笑道:“不管怎麼說,你們都是我白駝山莊的人,要是被毒死了,實在太丟我白駝山莊的臉,丟我西毒的面子了。”
阿飛已經痛得說不出話來,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蜷縮在地上,嘴角開始溢出白沫。
歐陽風這纔不緊不慢地從懷裏掏出一顆藥丸,丟進他嘴裏。片刻之後,阿飛的臉色才漸漸恢復正常,喘着粗氣從地上爬起來,看向阿紫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警惕。
從那以後,阿飛便多了一個習慣。隨身帶着銀針,每次喫飯前,都會默默地看着阿紫,等她先動過筷子的菜,他纔敢伸手。
更堅決的一條底線是:堅決不讓阿紫靠近白靈的草料和水槽半步。
人可以中毒,駱駝不行。
但也並不是沒有好外,經過阿紫這麼一鬧,所有人都對分辨毒藥、中毒後解毒或是緩解的能力大大增強。
………………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一次又一次的“懲罰”。
阿紫每次失敗後都會受到懲罰,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漸漸竟適應了些,紅腫消退得快了,痛感也變的麻木了些。
至少,不像最初那樣,挨幾下就哭天搶地,恨不得立刻死去。
她的“暗算”並未停止,反而在失敗中不斷“進化”。
毒藥配方越來越刁鑽古怪,有些甚至讓歐陽風在事後研究時,都忍不住拍案叫絕,大受啓發——當然,這啓發是建立在阿紫受罰的基礎上的。
暗算的方式也越來越奇詭,下毒、機關、陷阱、聲東擊西、苦肉計……層出不窮。
她彷彿將所有的聰明才智和狠勁,都用在瞭如何“暗算歐陽風”這一件事上,樂此不疲,屢敗屢戰。
捱打,似乎也成了這古怪“遊戲”中約定俗成的一部分。
起初,每次被打完,她都要趴在牀上哭半天,疼得不敢動彈。後來,哭的時間短了,能自己掙扎着上藥了。
再後來……
一個月後的某天下午,又一次精心策劃的“食物相剋”加“氣味誘發”的複合毒殺計劃,再次被歐陽風識破。
歐陽風嘆了口氣,放下筷子,看向對面臉色發白、卻緊抿着嘴脣、眼神倔強的阿紫。
“看來,今天份的‘機會’,你又用掉了。”
阿紫沒說話,只是默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後在歐陽風略微有些驚訝的目光注視下,她面不改色地站定,等着接受懲罰,眼底深處還有那躍躍欲試的火焰,她已經在謩澴畔乱惠啞鞍邓恪钡姆桨噶恕�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無比,彷彿只是完成一項每日必需的功課。沒有半點的羞澀和不甘,神色平靜,還有眼底深處那躍躍欲試的火焰,她已經在謩澴畔乱惠啞鞍邓恪钡姆桨噶恕�
歐陽風看着腿上這具主動獻上充滿“覺悟”的軀體,又看了看阿紫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啪!”
清脆的巴掌聲,再次在飯廳裏響起,伴隨着阿紫身體條件反射般的輕輕一顫。
“啪!啪!啪……”
節奏穩定,力道均勻。阿紫閉着眼,眉頭因爲疼痛而微微蹙起,鼻翼輕輕翕動,但始終一聲不吭,只有偶爾從緊咬的牙關中泄露出的、極其輕微的吸氣聲。
歐陽風一邊執行着“懲罰”,一邊看着阿紫那副倔強的表情,眼神複雜。
這個小惡女……似乎,正在以一種他未曾預料到的方式,“適應”着這個遊戲,甚至……樂在其中。
鞭撻聲持續着,在這座位於龍門鎮邊緣的安靜小院裏,成了一種獨特而扭曲的韻律。
趴在歐陽風腿上的阿紫,在疼痛的間隙,腦中飛快閃過的,已經是關於下一次,該如何利用歐陽風的生活習慣,來設計一個更精妙陷阱的雛形……
第255章新的一年,百毒不侵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年關越來越近。
龍門鎮的街巷間開始掛起紅燈唬諝庋Y瀰漫着爆竹的火藥味和各家各戶飄出的飯菜香。
孩子們穿着新衣在巷子裏追逐打鬧,手裏捏着零星的鞭炮,時不時丟出一枚,炸出一聲清脆的響,引來一陣歡笑和嗔罵。
但大半的商鋪都關了門,夥計們回家過年去了,平日裏熙熙攘攘的街道變得冷清了不少。清音閣也在半月前就上了門板,門口貼了一張“年後初八開市”的紅紙,讓歐陽風少了一個去處,只能每日在莊裏百無聊賴地曬太陽。
白駝山莊也忙碌起來。阿青與陳梅帶着十三瞎馬裏裏外外地打掃庭院,踩着梯子張貼對聯。
上聯是“蛇盤福地千山翠”,下聯是“馬到龍門萬里春”,橫批“白駝迎春”。下面門中間一個大大的福字。漿糊抹得厚實無比,生怕被風吹落了。
字是歐陽風提的,歪歪扭扭,被慕容二嫌棄了半天。
阿柔和阿飛在廚房裏蒸年糕、炸丸子,熱氣騰騰,滿院飄香。一點紅和曲無容則在廚房裏打下手,一個切菜,一個剁肉,配合默契。洪七在院子裏燒起了一堆篝火,架上一隻收拾乾淨的全羊,正一邊翻轉着烤架一邊流口水,油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氣四溢。
阿蝶和阿鳶每天都會去鎮上,採買大批年貨,大包小包地搬回莊裏,雞鴨魚肉、糖果點心、新布新衣,堆了滿滿一院子。
歐陽風剛躺了一會兒,就被慕容二揪着耳朵從躺椅上拎起來,拖去幫忙掛燈弧�
他負責站在梯子上掛,慕容二負責指揮,在下面扶着梯子不停的指揮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反正就是怎麼看都是歪的。
阿紫也沒有閒着,她找來一疊紅紙和一把剪刀,剪了好多稀奇古怪的窗花。
有蛇形蜿蜒的,有蠍子翹尾的,有展翅欲飛的蝙蝠,有百足的蜈蚣,還有一些說不清是什麼形狀的抽象圖案。
她將這些窗花貼得到處都是,窗戶上、門楣上、就連歐陽風臥房的牀頭都被她貼了一張吐着信子的小蛇。
………………
除夕那夜,白駝山莊燈火通明。
大門兩側掛着兩盞碩大的紅燈唬车瞄T前的石階一片暖紅。
院內各處廊下也都懸起了綵綢和燈唬庥敖诲e,將整座山莊徽衷谝黄谌诘呐庵小N房裏飄出的香氣與院子裏烤全羊的煙火味交織在一起,瀰漫在冬夜的空氣裏,光是聞着便讓人覺得渾身舒坦。
傅紅雪因家離得近,中午便回了棺材鋪陪他老孃過年,臨走時向腥它c了點頭,算是拜了個早年。其餘人一個不落,全都聚在了莊裏。
至於煉鋒號那邊,今夜也沒有留人值守。
歐陽風給了向且正一枚信號彈,告訴他若真有緊急情況,拉響便是,他們這邊看到信號會立刻趕到。
不管是好人壞人殺手皇帝,都是要過年的,料想也不會非要趕在今晚搞事。
開席之前,歐陽風特意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滿桌的菜餚,最後落在正偷偷伸手捻了一塊炸丸子往嘴巴里塞的阿紫身上,悠悠開口道:“小紫奴,今天特殊日子,免了你的一頓打。不過......”
他指了指滿桌的酒菜,道:“這些酒菜貴得很,不準下毒。你要是壞了大家過年的胃口,今晚的賬咱們就攢到明年一起算。”
阿紫的手僵在半空,轉過頭來朝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悶哼一聲,算是答應了。
院子裏擺了三張大圓桌,冷菜熱菜擺了滿滿當當,雞鴨魚肉一應俱全。
一盆金黃澄亮的雞湯擺在正中央,熱氣騰騰,表面浮着一層薄薄的油花,香氣撲鼻。炸丸子外酥裏嫩,咬一口還能聽到咔嚓的脆響;全羊烤得焦香四溢,洪七親手操刀,一片片削下來碼在盤中,油脂在燈光下泛着誘人的光澤。
各色滷味涼碟、精緻點心、時令瓜果,琳琅滿目地鋪滿了整張桌面,酒罈子開了四五壇,醇厚的酒香混着菜香飄滿了整座莊子。
歐陽風破例沒有限制阿紫的行動,讓她也上了桌。
阿紫坐在角落裏,端着一碗甜酒,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掃過滿桌熱鬧的景象,眼神有些恍惚。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這樣開開心心、安安穩穩地坐在桌前喫一頓年夜飯,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在星宿海的時候,年夜飯也是有的,但不過是強者欺凌弱者的又一個場合。
年紀還小的時候,是師父和大師兄們的盛宴,像她這樣的小角色,只能躲在角落裏分些殘羹冷炙,連筷子都不敢多伸幾下。長大了一些,學會怎麼拍馬屁下毒害人了,有了上桌的資格,卻要時刻提防着不知從哪裏飛來的毒針和暗算。
但這裏,似乎不一樣……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火熱。
慕容二喝得臉頰酡紅,拍着桌子非要和洪七劃拳,兩人你來我往,喊得震天響,輸了的仰頭就是一碗,贏了的哈哈大笑。阿飛沉默寡言,卻也被阿青拉着灌了兩杯酒,耳根微微泛紅,低着頭默默夾菜。曲無容望着夜空中零星綻開的煙花,靠在一點紅懷裏,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很滿足現在的生活,是她從前不敢想象的自由和快活。
十三瞎馬也在那一手拿着酒碗,一邊爭搶着羊頭的歸屬。
歐陽風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目光緩緩掃過滿院的腥耍鋈恍α诵Γe起杯子,朗聲道:“來,新的一年——祝大家,百毒不侵。”
腥艘汇叮S即粜ζ饋恚娂娕e起手中的杯盞,大聲應和着:“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