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死死釘在角落裏那兩個搖搖欲墜,卻又殺意沖霄的身影上。
一方,是身負重傷,浴血殘喘,眼中燃燒着復仇之焰的戚少商;另一方,是斷臂流血、面容扭曲、眼中交織着劇痛、怨毒與瘋狂殺意的顧惜朝。
他們的世界,在這一刻,只剩下彼此。
夢幻天羅之下,所有人只能死死站在原地,成了這場宿命對決的看客。
顧惜朝猛地暴喝一聲,狀若瘋虎,竟不顧斷腕劇痛,將一身殘存內力盡數灌注於右臂,玉斧之上驟然爆發出慘綠色的厲芒!那是他壓箱底的邪功——“腐屍毒罡”!他自知斷臂重傷,流血不止,拖延不得,竟是要在血流盡之前拼死一搏!
“顧!惜!朝!”戚少商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浸着血與火。
青龍劍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意,發出低沉而悲愴的龍吟,劍身上殘留的血污竟隱隱泛起一層黯淡的青光。
面對顧惜朝搏命一擊,戚少商不退反進!他左腳猛地踏前一步,殘破的身軀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竟是將自己化作了一柄人形利劍,合身撞向那慘綠色的斧光。
同時,他右手青龍劍一抖,沒有繁複的招式花哨的變化,只有最爲簡單最爲直接的直刺。
這一直刺凝聚了他畢生修爲,同時附加着自己的血海深仇、無數兄弟的性命、還有連雲寨的沖天烈焰!
劍出,無悔,無我,唯有殺!
“青龍出海——玉石俱焚!”
“轟——!!”
玉斧的慘綠罡氣與青龍劍的黯淡青光狠狠撞在一起!
一聲沉悶的悶響,以及毒氣與劍罡激烈湮滅發出的“嗤嗤”聲。
顧惜朝的玉斧,在接觸青龍劍的瞬間,被那凝練到極致的仇恨與劍意,硬生生震得偏離了方向,擦着戚少商的左肩劃過,帶起一蓬血雨和焦臭的青煙。
戚少商的左肩瞬間被腐屍毒罡蝕出大片焦黑,但他恍若未覺,主動側身,用左肩接住斧刃,死死將玉斧卡在骨頭裏。
戚少商的青龍劍,在顧惜朝失神剎那,如一條決死復仇的青龍,帶着一往無前捨生忘死的慘烈氣勢,穿透了顧惜朝倉促回防的右臂罡氣,直刺而入!
“噗嗤!”
劍鋒入肉,透體而過。
從顧惜朝前胸刺入,後背穿出!
顧惜朝臉上的瘋狂、怨毒、得意,瞬間僵住,化爲極致的愕然、茫然,隨即是潮水般湧來的、無法置信的劇痛與冰冷。他低頭,看着深深沒入自己胸膛的青龍劍,又緩緩抬頭,看着近在咫尺,臉上寫滿快意與解脫的戚少商。
“你……你……”顧惜朝嘴脣翕動,想說什麼,卻只有大股大股的黑血從嘴裏湧出。他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隨着那冰冷的劍鋒飛速流逝。
戚少商死死握住劍柄,雙目赤紅,如同地獄歸來的修羅。他猛地向前一推,用盡最後力氣,將顧惜朝的身體,連同青龍劍,狠狠往前不斷推進。
“砰!”
顧惜朝的身體被長劍貫穿,釘在木柱上,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玉斧“噹啷”一聲脫手落地。他雙眼圓瞪,死死盯着戚少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能說出口,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頭,無力地歪向一邊。名利野心,也隨之徹底熄滅。
連雲寨大當家,“九現神龍”戚少商,慘勝。
這一戰,來的突然,結束的也迅速。
其實戚少商的傷勢更重,氣息更弱,但勝的是他。
但戚少商早已把自己的生死拋卻九天之外,拿起劍的時候,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我活不活無所謂,我只要你死!!!!!!
正是因爲這種心態,纔有這突破身體與精神極限,一往無前的一劍!
代價是,戚少商左肩被重創,深可見骨,焦黑一片,毒氣正瘋狂侵蝕;他本就重傷瀕死的身體,在發出這凝聚了全部精氣神、燃燒生命的一劍後,徹底油盡燈枯。
他拄着插入木柱、釘着顧惜朝屍體的青龍劍,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沫,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搖搖欲墜,卻倔強地不肯倒下。
倚靠在樓梯的陰影中,歐陽風的目光掃過戚少商蒼白如紙的臉,又瞥向釘在柱上的顧惜朝。他上前一步,蹲在戚少商身側,撬開戚少商緊閉的牙關,將一粒赤紅丹藥塞了進去。
“就知道是你贏。”歐陽風低聲自語,像是評價一場與己無關的鬥雞。打開紫檀木藥箱,寒光閃過,數十根長短不一的金針精準刺入戚少商周身大穴,針尾急顫,發出嗡鳴。左肩焦黑傷口處,墨綠毒氣絲絲縷縷被逼出,腥臭瀰漫。
做完這一切,戚少商死氣沉沉的臉上,勉強浮起一絲微弱的活氣。
歐陽風卻再次起身,看向其它人。
劉獨峯的沉凝威嚴,無情的清冷疏離,鐵手的憤怒焦灼,文張的驚懼怨毒,九幽神君的羞惱,黃金麟的灰敗絕望,李福李慧的茫然,連雲三亂的瑟縮……
一張張臉,一具具身軀,意識清醒,五感尚存,卻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看”着這灰袍少年,如同閒庭信步般,決定他們的生死。
有了顧惜朝當榜樣,沒人知道他還想做什麼,還敢做什麼。
第22章 全都要死!
歐陽風的目光,最終落回自己腰間長劍上。
劍柄上那個鐵畫銀鉤的“風”字,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歐陽風此次下山,原本目的單純——回白駝山莊,給那位死在自己“師兄”王重陽劍下的大哥上個墳。
可現在呢?
馬車沒了,馬少了一半,還被捲入了“九現神龍”戚少商與朝廷鷹犬、江湖仇家的生死漩渦。
自己的臉,自己的武功路數,自己“全真教弟子”的身份,自己的用毒之術,甚至那面“逡滦l上卿”令牌,都暴露在了這些人眼前。
劉獨峯是六扇門總捕頭,朝廷在江湖上的耳目與利劍,他知道了,就等於朝廷知道了大半。
四大名捕,智慧超羣,背景深厚,他們知道,整個神侯府也就知道了,諸葛正我更是沒麻煩也想找麻煩,最後麻煩只會更大。
文張、黃金麟是睚眥必報的小人,今日若讓他們活着離開,日後必有無數陰損手段等着自己。
找不到自己,也會找上全真教去核實身份,雖然以師兄師姐的身份和實力,他們翻不起什麼大浪,但蚊子嗡嗡叫也煩人的很。
麻煩,太麻煩……
怪就怪你們知道的太多了。
歐陽風的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劍柄。
心底深處,一個冰冷黑暗的念頭,如同毒蛇吐信,悄然升起。
如果……把他們都殺了。
就在此時,就在此地,就在此刻。
趁着“夢幻天羅”的力量尚未完全消退,趁着他們毫無反抗之力,全部殺光。
劍很鋒利,殺人很快,時間足夠了,尤其是殺這些無法動彈的人。
一劍,喉間一抹,乾淨,利落。
然後一把火燒了這醉仙樓,連同所有的屍體,所有的痕跡,全部燒光。
官府來查,也只能查到一場江湖仇殺,一場大火,一堆焦屍。
誰殺的?不知道。也許是戚少商餘黨,也許是顧惜朝死敵,也許是這些神捕名捕的仇家,也許是黑喫黑……誰都可能。
江湖恩怨,每天都有,死個把捕頭、名捕、朝廷命官,雖然震動朝野,但只要沒有活口,沒有確鑿證據指向全真教,指向他歐陽風,時間久了,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麻煩的源頭,不就徹底清除了嗎?
一切便能迴歸原處。
他還是那個剛剛下山、無人認識、只想擺爛的全真教小道士。可以繼續他的計劃,回白駝山,上墳,然後天高任鳥飛。
多簡單,多直接,多……一勞永逸。
“唉……”
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從歐陽風脣邊溢出。
這嘆息裏,有對麻煩本能的厭煩,有對被迫捲入是非的無奈,有對“殺人滅口”這個選項的權衡,也有一絲對這條看似“最簡單”道路的牴觸。
殺人嗎?
爲了自己以後的“清淨”,殺光這些其實與他並無直接仇怨,還有一些算的上是“白道”和官府的人?
手,握緊了劍柄。
歐陽風搖了搖頭,道:“說了好好喫飯,不要打架,你們非不聽。你們說,現在怎麼收場!?”
“就你最兇,爲了一個葫蘆便要殺我,看我年紀小就好欺負?還是以爲我是軟柿子,不敢殺人?恩,這把劍還沒開過鋒,不然,就拿你試試劍?”
“沒人說話,就是沒人反對嘍,既然全部贊成,那……”
說話間。
劍光,起。
人頭,落。
第一個讓長劍染血的,是九幽神君。
九幽神君那顆徽衷诨疑放裣碌念^顱,沖天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咕嚕嚕”地滾落在地,輕輕滾動了幾下,停在一灘血泊旁。
斗篷滑落,露出一張乾瘦枯槁,充滿了驚駭的老臉。
那雙幽綠色如同鬼火般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地盯着歐陽風的方向,裏面的神采迅速黯淡——我想說話,我要反對,但你踏馬的讓我有說話的能力啊!!!老子縱橫江湖數十載,竟死得如此憋屈!如此……莫名其妙!!!
第一個殺九幽神君,不僅是因爲剛纔這黑道老鬼追自己追得最緊,出手最陰毒,更是因爲他實力高深,來歷神祕,對“夢幻天羅”這類精神類的控制手段,可能有着比旁人更強的抗性或破解之法。
下手晚了,說不定會被他掙脫束縛,反殺了自己。所以要先除掉最不穩定也最危險的因素,反派死於話多,這是歐陽風從無數電影小說裏悟出的道理。
“非要我的劍見血纔好。唉……見了血,不殺個乾淨,就更難回鞘了啊。”歐陽風看着劍尖上緩緩滑落的血珠,輕聲自語,語氣中帶着無奈,在責怪對方逼他出手,也是在爲自己接下來的行爲尋找理由。
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影,如同春日拂過水麪的柳絲,輕柔,迅捷,一閃而逝。
“嗤。”
一聲利物切入皮肉的聲響。
文張那雙因驚懼而瞪大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他脖頸上,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紅線,一線極細的血珠緩緩滲出。他臉上的表情凝固難以置信與無邊的恐懼中,身體卻依舊被“夢幻天羅”的力量禁錮着,僵立不動。
歐陽風站在原地,手中長劍斜指地面,劍尖有一滴血珠,緩緩凝聚,滴落。
“看,多麻煩。”他輕聲自語,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說了,只是來喫飯的,喫完就走。非要攔着我,不讓我走。那就只好讓你們走了~~~”
劍光再閃。
這一次,是兩道同時亮起的青影,如同穿梭花叢的蝶翼,輕盈地掠過李福、李慧的咽喉。
“嗤嗤。”
同樣的輕響。他們至死都不明白,爲何這看似人畜無害的少年,會突然下殺手。
“沒辦法,”歐陽風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文張倒下的身影,又看向面如死灰、瞳孔因極致恐懼而收縮的黃金麟,解釋道:“不論是哪一個活着離開,日後都可能給我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蒼蠅雖小,嗡嗡叫也煩人。”
“這叫一勞,永逸。”他頓了頓,手腕微微一轉,劍尖指向臉色慘白、汗如雨下的黃金麟。
輕輕一送,刺穿喉嚨!
黃金麟死!
眨眼間,數條人命沒了,如同兒戲。
“不——!”戚少商這時才反應過來,瞪大了眼,嘶啞的聲音猛地響起!
他掙扎着,撐起殘破的身軀,擋在了歐陽風前面。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溢出黑血,左肩傷口更是觸目驚心,但他眼神卻亮得嚇人,死死盯着歐陽風。
戚少商的聲音顫抖着,充滿了驚駭,道:“小道士?你……你要做什麼?”
“你可是綠林的扛把子呢,這麼沒眼力勁?這能是幹嘛,自然是殺人滅口啊!”
歐陽風看着擋在面前的戚少商,歪了歪頭,有些不解,又有些好笑的說道:“他們不死,這事兒豈不是要沒完沒了?我心難安哦~~~”
歐陽風的語氣輕鬆,彷彿在安慰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笑道:“放心吧,不殺你。我可是在你身上投了不少本錢呢,哪能虧本?”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卻讓戚少商的心猛地一沉。
少年說話的語氣像是開玩笑,但幾條人命就在談笑中進了地獄,這談笑殺人雲淡風輕的表情,是比單純的殺戮更令人心寒的漠然。
他難道真的想殺了所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不會也成爲劍下亡魂,但他不能就這麼看着——看着這個救過自己,又幫自己復仇的少年,踏上一條他無法接受的道路。
那條路的盡頭,是無邊的血色與孤寂。
他彷彿看到了另一個“顧惜朝”,不,比顧惜朝更可怕。
因爲他更年輕,更強大,更……無所顧忌。
戚少商擋在歐陽風面前,身軀微微顫抖,但眼神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