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你這般瞻前顧後,莫不是瞧不起我何安?”
方邪真看着何安被烈日曬得微紅的臉,又看看崔略商粗布衣上斑駁的汗漬。
茶寮外蟬鳴刺耳,木桌上的酒盞在陽光下泛着微光。
他突然明白了,這纔是真正的江湖豪情——不問出身,不論高低,只憑一顆赤罩摹�
“何兄言重了。”方邪真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方某非是推辭,只是覺得有些...受寵若驚。”
崔略商一拍桌子:“痛快!那還等什麼?”
他舉起酒盞,碗沿上還沾着方纔濺出的酒漬,“今日起,咱們就是過命的兄弟!”
何安大笑,笑聲在悶熱的茶寮裏格外洪亮。
他舉起酒盞,與崔略商的一碰,又轉向方邪真:“方兄?”
方邪真只覺得胸口發燙,比這正午的烈日還要灼人。
他緩緩舉起酒盞,三隻粗瓷碗在空中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自今日起,我們便是至親手足!”方邪真一字一句地說道。
“好!”何安仰頭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這纔是我認識的那位,白衣勝雪的方邪真!”
崔略商喝得太急,酒水順着下巴流到衣襟上,在烈日下很快蒸乾,只留下一道湝的痕跡。
方邪真學着他們的樣子,將烈酒一口灌下。
酒液滾過喉嚨,燒得他眼眶發熱。
三人同時放下空盞,相視片刻,突然齊聲大笑起來。
笑聲穿透茶寮的茅草頂,在官道上空迴盪。
正午的太陽依舊毒辣,但方邪真卻覺得,這是他這輩子最痛快的一個午後。
茶寮內酒興正酣,粗瓷酒盞碰撞的脆響與豪邁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方邪真剛將盞中濁酒一飲而盡,忽聽得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悶雷滾動。
那蹄鐵踏在曬得發燙的青石板上,發出錚錚金鐵之音,震得茶寮窗紙簌簌作響。
崔略商手中酒盞堪堪懸在半空,濃眉下那雙鷹目微微眯起,脣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兄弟的桃花劫終究是躲不過的,且看這場好戲如何開鑼。
何安則保持着舉盞的姿勢,曬得泛紅的臉上笑意未減,只是目光已轉向窗外。
透過糊着塵土的窗紙,只見官道盡頭揚起一道黃龍般的煙塵。
七八匹駿馬破塵而來,當先一匹棗紅馬尤爲神駿,馬背上坐着個緋衣勁裝的明麗佳人。
烈日將她的身影投在官道上,隨着馬匹疾馳而拉長變形。
“是笑笑。”
何安放下酒盞,粗陶與木桌相碰,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眯起被陽光刺痛的眼睛,看着那隊人馬在茶寮前勒住繮繩。
馬蹄揚起的塵土撲進窗欞,在陽光中形成細碎的金色光暈。
林晚笑利落地翻身下馬,腰間佩劍的銅飾在烈日下閃着刺目的光。
她抬手揮開面前的浮塵,領着人大步走向茶寮,牛皮靴底踏在曬得發燙的石板上,發出“咔咔“的脆響。
何安剛要起身相迎,身旁的葛鈴鈴卻已搶先一步,纖纖玉手按在他肩頭,力道不重卻不容抗拒,將他重新按回座位。
少女眼中閃過一絲醋意,如臨大敵般快步迎出門去。
只是,比她行動更爲迅捷的卻是林三公子。
那扇雕花木窗“吱呀“一聲響,林醉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掠出。
這位平日裏沉穩的復仇者,此刻竟顧不得體統,三步並作兩步奔向那道緋色身影。
“小妹!“
“三哥!“
林醉的一身家傳武功不湥丝虆s險些被石塊絆倒。
他顫抖着伸出雙臂,將撲來的幺妹緊緊摟住。
林晚笑看清來人面容的剎那,晶瑩的淚珠便斷了線般滾落,整個人如歸巢的乳燕投入兄長懷中。
“笑笑,在外頭喫了不少苦吧?“
林醉話音未落,雙腿忽然失了力氣,抱着妹妹跌坐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
這位七尺男兒此刻哭得像個孩子:“都是爲兄糊塗,爲些瑣事與你爭執...“
“年前我帶着藤伯去朱家尋你,誰想你已隨金秀去了東京城。“
“我帶人追趕時偏遇上游家殺手...“
“那幾個忠心下屬拼死相護,我才撿回條命...“
“傷愈後再打聽,就聽說...你與何少君...“
“方纔他說,你們已私定終身?“
“嗯,三哥。“
林晚笑頰上飛起兩朵紅雲,眼神卻堅定如初:“少君已稟明高堂,與我定下白首之約。這次回來...“
“林姐姐安好,小妹葛鈴鈴。“
銀鈴般的聲音忽然插入,葛鈴鈴不知何時已站在三步之外。
她清貴氣十足的盈盈一禮,逡略陉柟庀路鹤湃岷偷墓鈺灐�
林晚笑抬眼望去,只見這位葛姑娘生得眉目如畫、清秀絕倫,當真是難得一見的絕色。
葛鈴鈴也在暗暗打量眼前這位緋衣女子。
對方雖比自己年長几歲,卻明豔不可方物,尤其眉宇間那股英氣,柔中帶剛,令人見之忘俗。
難怪...難怪何郎會...傾心於她!
兩雙美目在空中交匯,無聲處似有電光閃過。
? 第五十八章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灼灼烈日當空,兩姝眸光交錯處,竟比那三伏驕陽更灼人三分。
何安方將步雲履踏上門檻金線,便見林晚笑自兄長懷中款款起身,素手輕拂羅袖:“葛小姐萬福。”
“我叫林晚笑,這‘姐姐’之稱實不敢當。”她素手輕撫腰間玉帶,羊脂玉佩上的流蘇微微晃動,“似你這般抬愛,倒顯得我不識禮數了。”
葛鈴鈴忽地掩脣一笑,鵝黃迮凵系睦p枝紋在日光下流轉:“林姐姐好生謙遜。”
她纖指輕點自己衣襟上的如意結,忽前傾半步,髮間銀簪流光晃動:“您既長何郎四載寒暑,這聲‘姐姐’豈非天經地義?”
“葛小姐當真伶俐。”林晚笑的指尖輕碰上手腕的連珠鐲,發出“叮”的一聲輕顫,“這般酷暑難當,你尚有閒心與我論這齒序尊卑。”
她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真是...知書達理。”
葛鈴鈴耳後倏地飛紅,指尖將衣帶絞出深深褶痕。
林晚笑卻轉眸望向屋上畫眉,“前些日子,汴京瓦舍都在傳唱‘韓梁姻緣’...”
說道此處時,她玉指慢條斯理撫平袖口褶皺,悠然回身直視,“韓將軍討方臘時,梁紅玉親擂戰鼓助陣。”
“你可知曉得,梁夫人比韓將軍足足大了十七歲,卻無妨彼此情投意合、恩愛有加。”
“前日,我與何郎在思恩鎮時...”
這時一陣風吹過,茶寮門口的布幌子嘩啦啦響,葛鈴鈴的眸中淚光盈盈,似要滴出淚來。
林晚笑卻恍若未聞,自顧自的說道:“老夫人已將我倆的庚帖放入了紫檀匣中,過些日子便供入何家祠堂之中。”
說道此處,她忽拔下金簪輕劃青磚,簪身流光在日影下晃出斑駁,“我雖大他四歲,總不及梁夫人年長。”
“我雖不敢自比梁夫人英姿...”
“但爲他擋箭的膽量——”
她的手微微一揚,簪尖便“奪“地一聲,釘入了遠處的木柱上,“還是有的。”
茶寮的幌子,迎風飛揚、舒捲招展。
葛鈴鈴聽得這番言語,鵝黃迮巯碌纳碜託獾弥鳖潯�
她自幼嬌生慣養,何曾被人這般頂撞過?
眼圈頓時紅了起來,貝齒緊咬下脣,袖中雙手已攥成拳頭。
林晚笑見狀,緋色羅裙在熱風中獵獵作響。
她右手隨意搭在腰間佩劍上,指尖輕叩劍柄銅飾,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自打練成那“業火神弓、一發神刺”的絕技後,這等場面於她而言不過兒戲。
何安見兩女劍拔弩張,身形一晃便閃至中間,袖風帶起地上幾片槐花。
他左手扣住葛鈴鈴纖細的皓腕,右手穩穩壓住林晚笑按在劍柄上的柔荑,袖擺翻飛時帶起一陣裹着槐香的風。
“這般毒日頭下置氣,”他眼尾彎出促狹的弧度,拇指在兩人掌心各輕撓一下,“待會兒曬成包黑炭,可沒人給你們遞粉撲。”
忽又朝茶寮方向擠眉弄眼,壓低聲音道:“裏頭那兩位爺的茶都快煮成醋了,若再耽擱——”
他喉結誇張地滾動、苦着臉哀求着,“三哥定要灌我三壇梨花白。”
緋色與鵝黃的衣袂在熱風中糾纏片刻,終於隨着他牽引的力道,不情不願地往茶寮方向挪了半步。
何安此刻心亂如麻,生平第一次面對這般棘手的局面,林晚笑與葛鈴鈴竟如此爭鋒相對、各不相讓,確實令他有些始料未及。
他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往日裏沉穩從容的腳步此刻變得凌亂匆忙,幾乎是逃也似地跑向茶寮,連平日裏最親近的小弟阿里都顧不上招呼一聲。
衣袖帶起的風捲起地上的枯葉,卻掩不住他內心的慌亂。
何安下意識地攥緊了掌中的兩隻柔荑,指節都泛着青白,卻始終不敢側頭看一眼,身旁臉色不愉的兩位姑娘。
阿里蹲在拴馬石旁,嘴裏叼着根狗尾巴草,手上用力拽着繮繩往石柱上纏繞。
黃馬不耐煩地甩了甩鬃毛,打了個響鼻。
“唉!”他重重嘆了口氣,把繮繩打了個活結。
“小弟,這是跟誰置氣呢?”
何煙火提着裙襬走過來,見自家義弟這副蔫頭耷腦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腦門,“莫不是又被門主罰抄《千字文》了?”
阿里有氣無力地撫摸着黃馬的鬃毛,聲音悶悶的:“阿姊,我沒事。”
他忽然抬頭,狗眼瞪得溜圓,“我就是想不通,門主大哥那般英雄人物,怎麼也會爲姑娘家的事煩心?要我說啊...”
“喲,咱家的狗娃這是開竅了?“何籤拎着酒壺晃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小子難不成要打一輩子光棍?”
“籤哥!”阿里猛地直起身來,鼻孔朝天,“大碗喝酒、大塊喫肉纔是正經!”
他拍着腰後的寶刀,一臉不屑,“江湖男兒,學那些兒女情長的調調作甚?門主大哥真是...”
“哎喲!”話未說完,何煙火一個爆慄敲在他腦門上,“長本事了?連門主的私事都敢議論?”
見他捂着腦袋齜牙咧嘴的模樣,冷笑道:“等你的麻煩事找上門,看你還敢大言不慚否!“
阿里揉着發紅的額頭,不服氣地嘟囔:“我能有什麼麻煩...”
話音未落,何煙火已經拽着何籤往茶寮走去。
他衝着兩人的背影大喊:“姐!你倒是把話說清楚啊!”
竹簾晃動,兩人的身影已然不見。
阿里氣呼呼地踢了腳地上的石子,轉身走向一旁正在說笑的何敢、何畏兄弟。
到底是少年心性,不過三兩句玩笑,方纔的鬱悶便拋到了九霄雲外,又興高采烈地比劃起新學的刀法來。
......
何安左右手各拽着一位佳人,步履沉重地踏入茶寮。
林晚笑與葛鈴鈴雖被他強行拽進屋內,卻仍互相別着臉,誰也不肯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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