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他站在那裏。
一根哨棍,一頂斗笠,一身麻衣,一頭長髮。
像一個謎。
懶殘大師望着他,手中的佛珠停了。
他緩緩轉過身,雙手合什,深深一揖,彎到了底。
“恭迎師尊。”
天衣居士抱拳躬身,一揖到地。
“恭迎師尊。”
元十三限單膝跪地,垂首抱拳。
“恭迎師尊。”
三人同時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在明月崖上回蕩。
那人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斗笠下,那抿成一條線的嘴脣,微微上揚了一些。
忽然,那人的耳廓微微聳動。
那聳動極輕,輕得像蝴蝶扇動翅膀,輕得像蜻蜓點過水麪。
可那一瞬間,他眸中精芒一閃而逝。
那精芒,亮得刺目,亮得驚人。
他的嘴脣微啓,吐出兩個字:“來了。”
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傳入三人耳中。
三人垂首定睛望去——
蜿蜒的山路上,兩匹駿馬,在雲霧中時隱時現。
一黑。
一白。
黑的那匹,通體漆黑,四蹄雪白,在雲霧中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時隱時現。
馬身矯健,四蹄有力,踏在青石山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寂靜的山谷間迴盪。
白的那匹,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在雲霧中如一道白色的流光,忽明忽暗。
馬首高昂,鬃毛披拂,一雙眼睛亮如星辰,透着一股桀驁不馴的神采。
兩匹馬,一前一後,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行來。
山路極險,一側是千仞絕壁,一側是萬丈深淵。
山路以青石鋪成,寬不過三尺,石面被千萬年的風雨磨得光滑如鏡。
路邊沒有欄杆,只有偶爾幾株古松,從石縫中探出,虯曲盤繞,如龍蛇盤踞。
雲霧在山路間翻湧。
兩匹馬時而被雲霧吞沒,只聞蹄聲;時而又從雲霧中穿出,露出矯健的身姿。
它們在蜿蜒的山路上奔馳,如履平地,毫不遲疑。
馬上騎士身後的大氅,被山嵐吹得獵獵作響。
卻在雲霧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見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伏在馬背上,在雲霧中疾馳。
蹄聲越來越近,愈來愈清晰。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如密雨敲窗,如戰鼓催陣。
在山谷間迴盪,久久不息。
那人坐在崖邊,懷中抱着哨棍。
斗笠下那雙眸子,望着那兩匹越來越近的駿馬。
那目光裏,有期待,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的...
情緒。
風吹過。
吹動他粗布麻衣的衣角,吹動他披散的長髮,吹動手中那根哨棍上纏着的麻繩。
蹄聲,越來越近。
那兩匹馬,已到半山腰。
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
玉階之下,雲霧翻湧。
何安勒住繮繩,翻身下馬。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勁裝,外罩黑色大氅。
那大氅是林晚笑親手縫的,以黑貂皮爲面,內襯大紅寰劊I口鑲着一圈銀灰色的狐毛。
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如松。
髮絲以白玉簪束起,在日光下閃着碎光。
一張臉俊朗如玉,眉如遠山,眼似寒星,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似對這天地間的一切,都渾不在意。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極瀟灑——左腳離鐙,右腿一擺,整個人便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大氅在身後揚起,如一朵黑色的雲。
王小石跟在他身後,也翻身下馬。
他穿着一身月白勁裝,衣料柔滑如水,腰間束一條銀絲帶,帶上懸着“挽留”神劍。
王小石翻身下馬的動作同樣利落——左手按住劍柄,右手一撐馬背,整個人便如一片落葉,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
衣袂在風中輕輕飄動,髮絲微揚,那張清俊的臉上,帶着幾分凝重,幾分不捨。
何安解開頸間的繫帶,將那件黑色大氅脫下。
大氅在風中展開,如一隻黑色的鷹,飛向王小石。
何安笑道:“這可是你嫂子親手縫的,若是弄髒了,她可饒不了你。”
王小石抱着沉甸甸的大氅,神情凝重的望向何安。
望着那張笑意盈盈的臉。
望着那雙如寒星般的眼睛。
望着這個與他一見如故的手足兄弟。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那紅,很淡。
淡得像天邊的晚霞。
淡得像杯中的殘酒。
可那淡裏,卻藏着太多東西。
良久,他抬起手,砸在何安的肩頭。
那一拳,不輕不重。
“砰”的一聲。
“安哥兒——”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萬勝!”
“我在此處,等你凱旋!”
何安被砸得微微一晃,卻沒有躲。
他望着王小石,望着這個紅着眼眶的兄弟,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暖。
他轉過身,走到“玄甲”身旁,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它的鬢毛。
那馬通體漆黑,四蹄雪白,此刻正低着馬首,蹭着何安的手掌,發出低低的嘶鳴聲。
它似也知道,今日一別,便是生死。
何安撫着它的鬢毛,長笑道:“我自出道,便無對手。”
“今日此戰,亦當勝歸。”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湊到王小石耳邊,神祕兮兮地道:
“待斬了那老妖,我便與你,好好說說...”
他眨了眨眼,“那御女之道。”
“免得你總被章旋兒拿捏,丟了我等兄弟的臉面。”
王小石聞言微微一怔,隨即,面上浮起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
何安已大笑着轉過身,負手緩步向前行去。
他走得極緩,每步卻極穩。
大氅已脫下,只剩一身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他踏着玉階,邊走邊吟:“青萍未遂山嵐,雲水北,歸途斷。昨日飛鴻曾闌,戟指漠北漢南。君子不問安,且斷是非恨。書生勿論前程,自有華文似濉5で喙P,春秋注,俱是後事何堪談?自是此時彈劍起。廟堂生死,兩軍榮辱。明月在,照當年。”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在山谷間迴盪。
吟聲在雲霧中飄蕩,與瀑布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
待念至“照當年”三字時——
他的身形,忽然變得模糊。
不是消失,是融入。
融入那風,融入那霧,融入那天地的氣息之中。
一轉眼,已渺然無蹤。
只有那吟聲,還在山谷間迴盪。
久久不息。
王小石立在原處,懷中抱着那件黑色大氅。
大氅上,還帶着何安身上的溫度。
他望着那空無一人的山路,望着那翻湧的雲霧,望着那若隱若現的玉階。
良久,他仰天長嘯:“安哥兒...”
“萬勝!!”
那聲音很沉,沉得隨風盪漾。
——
那雲不是尋常的雲,是從北邊來的,從山脈深處來的,從終年不見天日的幽谷中來的。
鉛灰色的,沉甸甸的,翻湧着,攪動着,如一口倒扣的鍋,將整座玉京金闕罩在下面。
隨即,漫天的腐臭屍氣,瀰漫開來。
那氣味極濃,濃得化不開,鑽進鼻孔,黏在喉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腐爛。
不是一具屍體的腐臭,是千萬具——是無數年、無數戰死的、無數冤死的、無數被煉成傀儡的屍骸,積攢了千百年的怨氣,此刻都從地底翻湧上來。
萬點幽火,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
那火不是尋常的火,是磷火,是鬼火,是死者的最後一絲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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