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何安抬起頭,望着遠處那些縱馬追擊的將士們,望着那漫山遍野的俘虜,望着那漸漸消散的硝煙。
他笑道:“不晚,不晚。”
唐仇將臉埋在他胸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甜,很暖。
如這春日午後的陽光。
遠處,歡呼聲依舊。
硝煙,漸漸散去。
? 第二百八十六章 第一流中春佔先,喜盈門外月常圓...(求月票)
慘白的電光撕裂長空,一瞬間將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隨即,黑暗重新吞噬一切,只留下那刺目的殘影,在眼前久久不散。
那雷聲低沉而綿長,從遠處天邊一路滾到頭頂,震得人心頭髮顫,震得腳下泥地都在顫抖。
那雨不是尋常的雨,是天河倒瀉,是怒海傾覆。
雨水砸在青磚上,砸在瓦檐上,砸在那一排排跪着的俘虜身上,嘩嘩作響。
如萬馬奔騰,如千軍吶喊。
汴京內城,宣德門外。
幾百位背嵬軍和幾十位逡滦l,將門外街口空地圍得水泄不通。
那些背嵬軍士,人人身着銀光鎧,頭戴鐵盔,手持長槍,腰懸長刀。
雨水順着甲片淌下,匯成一道道細流。
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冷峻,只有肅殺。
那些逡滦l少年,人人身着繡金麒麟逡拢鼞依C春刀。
他們立在雨中,一動不動,如一尊尊石像。
只有那一雙雙眼睛,在雨中閃着幽幽的光。
如狼,似鷹。
空地上,七八千的金夏俘虜,俱皆被反綁着雙手,整齊跪坐成一排排。
一排排,一行行,密密麻麻,從宣德門下一直延伸到街口盡頭。
那些俘虜,表情各異。
一個金國千夫長,昂首挺胸,跪得筆直。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倔強。
他望着那些漢民百姓,望着那些憤怒的目光,嘴角竟浮起一絲冷笑。
“女真勇士,從不怕死!”
他用女真語高喊着,聲音沙啞而瘋狂:“烏雲德扎布佔爺自會接引我等英魂!”
一個年輕的党項士兵,低着頭,垂着眼,身子在微微顫抖。
他不敢看那些漢民,不敢看那些憤怒的目光。
他只是盯着地上的雨水,盯着那一道道流淌的水流,似要從那水中,看出什麼來。
有的忍不住恐懼,高聲怒罵:“你們這些漢狗賤種,有種便快殺了爺爺!”
一個滿臉橫肉的金兵,瘋狂地掙扎着,嘶吼着。
繩索勒進他的皮肉,磨出血來,他渾不在意。
他只是拼命地掙扎,拼命地嘶吼,好似這樣,便能驅散心中的恐懼。
“爺爺來生還是猛安!”
“到時候,還要殺你們這些漢狗!”
有的大聲咒罵,“漢狗!賤種!兩腳羊!”
一個禿髮的西夏武士,用生硬的漢話咒罵着。
他的眸中滿是血絲,滿是瘋狂,滿是絕望。
他咒罵着,唾沫橫飛,雨水混着口水,從他嘴角流下。
“你們這些只會種地的螻蟻,也配殺我?”
“我大夏的鐵鷂子,早晚踏平你們這破城!”
一個白髮蒼蒼的金國老兵,仰着頭,望着那漫天大雨,望着那不時劃破長空的閃電。
他的嘴脣翕動,念着女真人的对~:“烏勒吉音恩都裏,接引你的子孫...”
“我等戰死異鄉,魂歸何處...”
幾個西夏士兵,不住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砰砰”作響,磕得血肉模糊。
他們的嘴裏,念着党項人的經文,嗚哩哇啦,聽不清唸的是什麼。
可那聲音裏,滿是恐懼,滿是絕望,滿是求生的渴望。
空地周圍,已圍攏了數萬的漢民百姓。
他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有的穿着破舊的夾遥械拇┳糯驖M補丁的短褐,有的裹着不知從哪撿來的破布。
雨水打在他們身上,順着衣襟淌下,他們卻渾不在意。
他們俱盯着那些俘虜,眸光裏有刻骨的仇恨,亦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怔怔地望着那些女真人。
她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
那白髮被雨水打溼,貼在臉上,一縷一縷,如枯草。
她的臉上,滿是深深的皺紋,那皺紋裏,藏着說不盡的苦難。
幾個月前,金兵攻破城門那天。
她的長子,被一矛刺穿胸膛,倒在血泊中。
她的長媳,被幾個金兵拖進巷子,再也沒出來。
家裏僅有的一點口糧,幾貫銅錢,全被搶走。
幾個月後,金兵又來了。
這一次,他們燒了她的屋子。
她的幺兒,衝進火裏搶東西,被燒塌的房梁砸中,活活燒死。
她抱着那具燒焦的屍體,哭了三天三夜。
淚流乾了,雙眸差點哭瞎。
這些時日,她不知哭過多少回。
流過的淚,便像今日的雨一般多。
此刻,她望着那些跪在雨中的女真人。
望着那些曾經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畜生。
望着那些殺了她兒子、搶了她糧食、燒了她屋子的仇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淒厲。
那笑意,悲涼。
那笑意裏,有快意,有解脫,有說不清的複雜。
可她的雙眸,卻又止不住地溢出淚水。
那淚水,混着雨水,流淌在她面上的褶皺裏。
一道一道,如溝渠,如河川。
她猛地跪倒在地上,“砰”的一聲,雙膝砸在泥水裏。
她緊抱着唯一的孫兒,將他緊緊摟在懷裏。
那孩子只有五六歲,瘦得皮包骨頭,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不懂祖母爲何要跪,不懂那些人爲何要跪,只乖乖地偎在祖母懷裏。
老婆婆仰起頭,望着天,望着那漫天大雨,望着那不時劃破長空的閃電。
她張開嘴,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喊道:“蒼天有眼——!”
那聲音,沙啞,淒厲,卻震得人耳膜發疼。
“蒼天有眼——!”
她又喊了一聲,那聲音裏,有快意,有淒厲,有哀慟。
有說不盡的心酸,有道不完的悲苦。
人羣中,一個身穿儒服的學子,在雨中瘋狂大笑。
他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瘦,一身儒服半舊不新,袖口磨出了毛邊。
那儒服被雨水打得透溼,貼在他身上,顯出道道肋骨。
他仰着頭,張着嘴,任由雨水灌進嘴裏。
他笑着,笑得瘋狂,笑得放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笑累了,他忽然停住,“噗通”一聲,雙膝跪在地上。
跪在泥水裏,跪在那漫天大雨中。
他磕頭。
一下。
兩下。
三下。
額頭撞在地上,“砰砰”作響。
他抬起頭,雙眸含淚,喃喃念道:“爹...”
“娘...”
“小弟...”
“丫丫...”
每一個名字念出,便磕一個頭。
“今日...”
“冤仇得報...”
“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弱。
最後,被雨聲淹沒。
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約莫八九歲的模樣。
他穿着一件破舊的短褐,那短褐本是他爹爹的,穿在他身上,又長又大,像一件袍子。
袖子太長,遮住了手,他便把袖子挽起來,露出兩隻精瘦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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