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天氣陰沉,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雲厚厚的,沉沉的,像一牀髒污的舊棉絮,捂在天上,透不下一絲日光。
風是從北邊刮來的,裹着塞外的寒氣,嗚嗚地響着,如萬鬼同哭。
風捲起路上的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打在衣上,留下一層灰濛濛的印記。
前幾日下過雨,官道被踩得稀爛。
馬蹄踏過,車輪碾過,留下深深湝的坑窪。
坑窪裏積着渾濁的水,水上漂着枯葉、草屑、還有說不清是什麼的髒東西。
一腳踩下去,泥漿四濺,濺得人滿身滿臉。
風捲着塵,塵混着土,土裹着沙,漫天飛舞。
三五步外,便看不清人影。
只能聽見風聲,聽見腳步聲,聽見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咒罵聲、哭泣聲。
那些聲音,從塵土中傳來,又消失在塵土中。
完顏希尹策馬立於土坡之上,俯瞰着腳下那條蜿蜒如蛇的官道。
官道上,金軍的隊伍綿延數十里,一眼望不到盡頭。
前軍已沒入遠處的山影,後軍還在視線盡頭緩緩蠕動。
隊伍中央,是密密麻麻的漢人俘虜,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拖着沉重的腳步,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的身後,立着兩個人。
一人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眉宇間透着幾分儒雅之氣,卻掩不住那深深的惶恐。
他穿着一身嶄新的龍袍,那龍袍是金人賜的,明黃色的,繡着五爪金龍。
可穿在他身上,卻如偷來的衣裳,怎麼看怎麼彆扭。
——大楚皇帝,張邦昌。
此人生於官宦之家,自幼飽讀詩書,進士及第,官至太宰。
金軍圍汴梁時,他奉命與金人議和,卑躬屈膝,唯命是從。
城破之後,金人立他爲帝,國號“大楚”。
他跪受冊寶時,涕淚橫流,連連叩首,口稱“罪臣不敢”。
做了皇帝后,他卻不敢居皇宮,不敢穿龍袍,不敢稱“朕”。
只敢住在城外,每日對着金人派來的監軍,唯唯諾諾。
另一人年約四旬,虎背熊腰,滿臉橫肉。
他也穿着一身龍袍,卻是大搖大擺,昂首挺胸,似這皇帝是他應得的。
他的腰間,還掛着酒囊,不時仰頭灌上一口,滿臉得意。
——大齊皇帝,劉豫。
此人本是齊州知府,金軍南下時,他殺守將關勝,舉城降金。
金人見其忠心,便立他爲帝,國號“大齊”。
他大喜過望,當即跪受冊寶,口稱“臣願爲陛下效犬馬之勞”。
此後,他愈發賣力,搜刮民財,鎮壓抗金義軍,無所不用其極。
完顏希尹望着二人,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裏,有鄙夷,有嘲弄,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
得意。
漢人,終究是漢人。
給他一個皇帝的名號,便搖尾乞憐,俯首帖耳。
這樣的人,再多幾個,何愁神州不定?
他執着馬鞭,向二人笑道:“望二位各守疆土,替大金建功立業。”
“本帥便先行一步,率軍北返上京,向狼主覆命了。”
張邦昌與劉豫齊齊跪地俯首,恭敬的回道:“恭送元帥大人,班師回朝。”
金軍的隊伍,緩緩向北蠕動。
這支軍隊,已今非昔比。
東、西兩路大軍,已合爲一處。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馬蹄聲如悶雷滾動,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
前軍、中軍、後軍,各相距數里,綿延數十里,浩浩蕩蕩,氣勢洶洶。
可仔細看去,卻能看出幾分不對勁。
東路軍的士卒,士氣低到了冰點。
他們的統領完顏宗輔、完顏闍母,都死在了那一夜的火攻之中。
他們的同袍,死傷過半。
他們的糧草,被焚之一炬。
他們一路所得,俱皆化爲飛灰。
他們低着頭,拖着腳步,一言不發。
他們的眼中,沒有光。
只有麻木和疲憊,還有隱隱的恨。
西路軍的士卒,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們心憂糧草不濟。
那一夜的大火,燒掉了他們半數的糧草。
剩下的糧草,只夠一月之用。
若不能儘快趕回上京,等待他們的,只有飢餓,只有死亡。
他們焦躁不安。
他們左顧右盼。
他們看誰都像敵人。
尤其是那些漢人俘虜。
隊伍中央,是密密麻麻的漢人俘虜。
他們被繩索串着,一串一串,如牛羊,如豬狗。
男人在前,女人在後,孩童夾在中間。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赤着的腳踩在凍硬的土地上,留下一串串血印。
有的走不動了,癱倒在地。
金兵上前,一鞭抽下。
“啪!”
慘叫,爬起來,繼續走。
又有的走不動了,一矛刺下,慘叫戛然而止。
隨即,屍體被拖到路邊,扔進溝裏。
接着,隊伍繼續向北前行。
沒有人敢回頭,沒有人敢哭泣。
只有腳步聲,沙沙沙沙,如無數只螞蟻在爬行。
風,呼嘯而過,捲起漫天塵土。
隊伍中段,一個年輕的女子,踉蹌前行。
她叫小婉,年方十六,戶部侍郎李似之的千金。
去年方纔及笄,許配給了翰林學士許清。
本該是花前月下、琴瑟和鳴的年紀,如今卻淪爲了階下囚。
她的面容清秀,眉眼如畫。雖然此刻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仍掩不住那與生俱來的清貴之氣。
她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繩勒得血肉模糊。
她的腳,已不知磨破了多少層皮。
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可她咬着牙,不哭。
她不能哭,她還要活着。
活着回去...
回到那個等她的良人身邊。
忽然,一騎從隊伍後方馳來。
馬上之人,是個金軍千戶,膀大腰圓,滿臉橫肉。
他的目光,在隊伍中掃來掃去,如鷹隼搜尋獵物。
他的目光,落在小婉身上。
他勒住馬,盯着她。
那目光,貪婪,猥褻,如毒蛇的信子,在她身上舔來舔去。
小婉渾身一顫,低下頭,不敢看他。
那千戶笑了。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小婉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從隊伍中拖了出來。
“啊——!”
小婉驚叫,拼命掙扎。
可那千戶的手,如鐵鉗一般,哪裏掙得脫。
他被拖向官道旁的野樹林。
“救命——!”
小婉回頭,望向那些血脈同胞。
沒有人動,沒有人看她。
他們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那條無盡的路。
她被拖進了樹林,被按在枯葉堆上。
她的衣衫,被撕開。
她閉上眸子,淚水,無聲滑落。
完顏希尹策馬行過,目光無意間掃向那片樹林。
他看見了,那千戶壓在那女子身上。
看見那女子蒼白的臉,無助的掙扎。
他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側過頭,望向身旁的時立愛。
“昌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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