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一片死寂。
只有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
土市子東去第三巷,梧桐覆頂,槐蔭匝地。
巷底有門,門楣青石匾額漫漶,“青雲軒”三字隸書,在夜色中幾乎辨認不清。
蘇夢枕穿過那扇門,穿過五進院落,穿過那條丈餘寬的夾道,在密室門前站定。
推門而入,燭火搖曳。
密室無窗,四壁青磚,觸手生涼。
牆角那尊鎏銀博山爐,已燃了整整一夜,爐腹內檀香餅子燒得只剩灰燼。
可那青煙仍絲絲嫋出,升不及尺,便被門啓時湧入的寒氣揉散,懸在半空,似拂不去的舊夢。
爐邊,紅泥小炭火盆燒得正旺。
盆中圍棋子炭燒得通透,暗紅的光自炭心一層層透出來,明一息,暗一息,如老人安穩的脈搏。
那暖意漫過三尺,將盆沿那把白泥茶銚,烘得微微嗞響。
銚中煎的是建州北苑蠟麪茶,沸了已不知幾巡。
茶湯濃如琥珀,蒸騰起的白霧與檀煙絞纏,在燭影裏緩緩翻卷。
絳蠟結了七朵燈花。
三枝燭,七朵燈花,一朵疊一朵,將墜未墜。
將滿室光影割成無數細碎的金箔,在四壁高懸的輿圖上緩緩漂移。
那輿圖上朱墨圈點如星斗密佈,山川城闕,皆在燭焰裏輕輕浮動。
何安坐在黑漆長案後,面前攤着一封祕箋。
“逡滦l”軍情急報,封口燙着三枚暗紅火漆,押着獨有的四獸印信。
卯時三刻送到的,他已經看了三遍。
何安忽然站起身。
那動作極快,快得像一道影子,從座位上彈起。
他抓起那封祕箋,狠狠摔在案上。
“啪——!”
一聲脆響,茶盞跳起半寸,茶水濺出,暈溼了案角一疊文書。
“當真是一羣酒囊飯袋!”
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如從冰窖裏刮出的風:“便是一萬隻豕,趕進屠場,半個時辰也殺不盡——”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一萬西軍精銳,短短半個時辰,便被殺得片甲不留。”
“只回來了區區七百三十三人。”
密室中,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爾“啪”地爆開一粒火星。
蘇夢枕坐在何安身側,默默接過那封祕箋,細細翻閱。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亦是越來越沉。
忽然——
“砰——!”
他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几上。
那木幾是紫檀老料,厚達三寸,堅硬如鐵。
可他一掌拍下,木幾竟裂開一道細紋,從掌緣直貫到幾角。
“諸葛無恥!”
他的聲音如雷,震得燭火齊齊一顫:“無纸y兵,枉死我多少兒郎!”
“姚平仲無能,喪權辱國——”
他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昔日少年悍將,竟已成無膽匪類!”
王小石緊抿着脣,沉默無言。
可他的牙齒,咬得“咔咔”作響。
那聲音極輕,在這死寂的密室中,清晰可聞。
他的雙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
指節,早已泛白。
白得像紙,像雪,像死人的骨。
唯有賴笑娥,一臉平和。
她坐在角落,面前一盞建窯兔毫盞,盞中茶湯早已涼透。
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那茶涼了,澀了,卻渾不在意。
飲盡,放下。
她站起身,行至何安面前,望着他,聲音如冰珠落玉盤:“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頓了頓,“此戰之敗——”
她望着何安的眼睛,一字一頓:“不正在你意料之中。”
何安未答話,只是望着她。
望着這個一身潔白道袍的女子,望着她手中那支依舊鮮豔的桃花。
賴笑娥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雪地上掠過的一縷風。
可她的眼中,沒有笑,只有冷。
冷得如這密室外的寒夜。
“我按你的計劃,並未去殺那郭京。”
她的聲音,愈發沉了:“明日朝堂,張繼先必將此人,引薦給新帝。”
頓了頓,那語聲,忽然變得凌冽,如刀鋒出鞘:“你說——”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我信了此言。”
她逼近一步,盯着何安的眼睛:“來日你若兵敗——”
一字一頓,“我必殺你...”
“祭這滿城百姓!”
密室中,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一明一滅。
楊再興霍然站起,這位少年猛人,滿臉怒色,手已按在刀柄上。
何安抬起手,輕輕按上他的肩頭。
那動作極輕,輕得像哥哥撫摸弟弟的頭。
楊再興停手望向何安,望着他那張在燭火中明滅不定的臉。
於是,咬着牙,坐了回去。
何安轉過身,面向賴笑娥。
他的臉上,沒有怒,沒有懼,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只有自負。
一種深入骨髓的、近乎狂妄的自負。
“刺殺完顏宗望的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不是已在市井傳開?”
賴笑娥眉頭一皺,何安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鋒芒。
“如今,人人皆說我乃霍嫖姚轉世。”
他負手而立,望着密室四壁那密密麻麻的輿圖,望着那些朱墨圈點的山川城闕:“霍驃騎一生戰無不勝——”
頓了頓,“我今世——”
“亦當所向披靡。”
他忽然抬起手,戟指向北。
指向那個方向——金軍大營的方向。
他的聲音,驟然變寒。
寒得如臘月的北風,如子夜的寒霜:“半年內——”
他一字一頓:“滅此朝食!”
燭火猛地一跳,滿室燈影俱晃。
賴笑娥望着他,望着這個在燭火中,如神如魔的身影。
她的眸中,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什麼?
是驚?
是嘆?
是...
希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信了他。
信了這個狂妄的、自負的、敢說“半年內滅此朝食”的人。
門外,天色將明未明。
最黑的夜,快要過去了。
? 第二百六十八章 靖康(中)
南薰門內,東去二百步,會靈觀。
天色微亮,晨光熹微。
那光是從灰濛濛的雲層縫隙裏漏下來的,極淡,淡得像浸過水的舊絹。
光線落在觀前的青石板上,落在那一口古井的井沿上,落在井邊那棵老榆樹的枯枝上。
井是多年前所鑿,沿緣已被繩索磨出深深的凹槽。
槽裏積着昨夜的露水,水上浮着幾片枯葉。
榆樹的葉子,黃褐色的,捲曲着,像一隻只僵死的手。
老榆樹軀幹粗壯,需兩人合抱,可樹冠已經禿了大半。
剩下的幾根枯枝伸向天空,扭曲着,掙扎着,像在無聲地吶喊。
樹下落了一地黃葉,被夜裏的雨水打溼,踩上去,發出“噗囙蹏”的悶響,像踩在什麼腐爛的東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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