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他一邊寫,一邊念。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每念一個字,他彎下的膝蓋,便直起一分。
每寫一行,他眼中的迷茫,便褪去一分。
萬佛望着他,蓮瓣落在他身上,佛音在他耳邊迴盪。
可他不管,他只是寫,只是念。
“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掌湟猓挥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他越寫越快,越念越響。
那金光越來越盛,那字形越來越亮。
萬佛的誦經聲,竟隱隱被壓了下去。
蓮瓣落在他身上,不再抽走他的力氣,反而被他身上的光芒震開,紛紛揚揚,飄散無蹤。
他的膝蓋,終於完全直了起來。
他立在虛空之中,昂首挺胸,目視前方。
那些金色的大字,圍繞着他旋轉,一篇一篇,一章一章,一句一句。
《大學》。
《中庸》。
《論語》。
《孟子》。
四書五經,諸子百家,所有他讀過的、悟過的、銘記於心的儒家經典,此刻都化作金光,護在他身周。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那清明裏,沒有佛光,沒有蓮瓣,沒有萬佛。
只有兩個字——
“中”“庸”。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伽梵上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施主...”
盛崖餘沒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虛空,望着那漫天的蓮瓣,望着那端坐蓮中的萬佛。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穿透這片虛空:“或曰:以德報怨,何如?”
他頓了頓,“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話音落下,胎藏界...破了!
萬佛隱去,蓮海消散,虛空崩塌。
後衙小庭院,重新出現。
娑羅雙樹,一枯一榮。
暴雨,依舊傾盆。
伽梵上人坐在樹下,面色蒼白。
他的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伽梵上人望着盛崖餘,望着那個立在六丈高處、衣衫獵獵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那異色裏,有驚,有嘆,有不解。
——儒家何等境界,竟能破我胎藏界?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右手,豎起一指,點向東面那顆紅色的佛珠。
那顆紅色佛珠本在東位,此刻懸在半空,微微顫動。
隨着伽梵上人一指,那佛珠驟然一亮,紅光暴漲。
“燈明佛智現,一念破無明,願法界同證般若光。”
他的聲音蒼老低沉,在暴雨中迴盪。
話音落下——
熊熊火焰,憑空燒起。
那火不知從何而來,無根無源,卻燒得猛烈無比。
火焰赤紅,紅得像血,像日落,像末日的霞光。
它從地面燃起,從空中燃起,從每一個角落燃起。
轉眼之間,整個小庭院,已成火海。
伽梵上人端坐火中,渾身上下,不沾一縷火苗。
隨即,他又點向南面那顆藍色的佛珠,藍光驟亮。
“人身難得,如優曇花。得人身者,如爪上土;失人身者,如大地土。”
萬千黑土,憑空出現。
那土不知從何而來,從天而降,從地湧出,從四面八方湧來。
土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夜,像無盡的深淵。
黑土鋪滿庭院,覆蓋火焰。
火與土,燒在一起。
“燃。”
伽梵上人雙手輕輕合什。
只一個字,火與土,同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力量。
那火在地下燃燒,將那黑土燒得通紅,燒得滾燙,燒得熔化成流動的漿液。
那土覆蓋火上,壓着火,又融進火裏,變成火的一部分。
火與土,土與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吞噬,又互相融合。
——熔岩。
赤紅滾燙的熔岩,從地下湧出,從空中流下,從四面八方噴濺。
那熔岩所過之處,青磚化爲焦炭,石階化爲齏粉,草木化爲灰燼。
娑羅雙樹被熔岩吞沒,一榮一枯,瞬間消失在那赤紅的洪流之中。
整個小庭院,化作一片火海與熔岩的煉獄。
伽梵上人端坐熔岩之中,渾身上下,依舊不沾一滴火星,不染一縷煙氣。
他凝眉仰起首,望向六丈高處。
盛崖餘立在六丈高處,衣衫獵獵。
暴雨傾盆,落在他身上,卻近不了他的身。
那些雨滴落在他身週三尺處,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開,化作細密的水霧,飄散無蹤。
他的身後,是漆黑的夜空。
他的腳下,是翻滾的熔岩。
他的身前,是那個端坐火海、仰望他的喇嘛。
他面無表情,“或曰:以德報怨,何如?”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穿透暴雨,穿透火海,穿透熔岩的轟鳴。
“子曰:何以報德?”
他頓了頓,“以直報怨——”
“以德報德。”
話音落下,他的雙手,緩緩抬起。
此刻,他身後的夜空,忽然變了。
那漆黑的夜空,忽然亮起無數點金光。
一點,兩點,十點,百點,千點,萬點。
那些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是針。金針。
無數金針,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懸在夜空之中。
每一根金針,都長不過三寸,細如髮絲,卻鋒芒畢露,銳利無匹。
它們在夜空中微微顫動,針尖向下,指向地面,指向那個端坐熔岩中的身影。
伽梵上人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望着那漫天金針,望着那鋪天蓋地的鋒芒,望着那個立在夜空之中、手結法印的身影。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好一個...以直報怨...”
他閉目喃喃道,盛崖餘卻沒有作答。
只是望着那漫天金針,望着那無邊的夜空,望着那仍在傾盆的暴雨。
他的手印,輕輕一變。
那漫天金針,如流星雨般,從天而降。
快,快得不可思議。
疾,疾得無法形容。
那無數金針破空而下,發出尖銳的嘯聲。
那嘯聲匯成一道,震天動地,壓過了暴雨的轟鳴,壓過了熔岩的咆哮,壓過了這世間的一切聲響。
伽梵上人抬起頭,望着那從天而降的金針之雨。
他並沒有躲,因爲,知道躲不開。
他只是端坐原處,雙手合什,閉上眼。
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冷意。
金針落下,鋪天蓋地,密不透風。
那漫天金針如流星雨般從天而降,每一根都鋒芒畢露,銳利無匹。
破空之聲匯成一道尖厲的嘯鳴,震天動地,壓過了暴雨的轟鳴,壓過了熔岩的咆哮。
伽梵上人抬起頭,望着那從天而降的金針之雨。
他沒有躲,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那五根手指,白得像羊脂玉,在暴雨中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嘴脣翕動,念出一句真言:“嚩日囉馱都·鍐”
梵音出口的剎那,他周身三丈之內,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與他之前施展的胎藏界截然不同,胎藏界的光柔和、包容、如蓮花盛開;而這道金光,剛猛、凌厲、如金剛杵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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