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他頓了頓,眼底浮起一絲冰冷的快意:“據說——趙佶有意禪位太子,令其坐鎮東京抗金。”
“他自己則掛個‘太上皇’的名頭,借‘南巡’之名...逃往江南避禍。”
喉間滾出幾聲低啞的冷笑:“見敵望風而逃,棄天下萬民於不顧...”
“當真是一代‘明君’啊。”
譏嘲之色愈濃,連雪白的長眉都染上幾分鋒棱:“可他沒料到——”
“太子亦非蠢物,竟當場跪地堅辭,死活不肯接位。”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毒的針:“如今這‘聖明’的君父、‘仁孝’的太子,正僵在那兒,彼此推搡着這副快散架的江山呢。”
何安聽着,眼底掠過一絲寒霜般的譏誚。
他靜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叩:
“米先生,我有一事相托。”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知...是否唐突?”
米蒼穹霍然起身,枯瘦的身形在燭下拉出一道挺直的影子。
他俯身下拜,額頭抵着手背,聲音沉如古鐘:“少君,既蒙再造之恩,便是主僕之份。”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如焚:“但憑驅使——老朽萬死不辭!”
“替我看住李伯紀。”
何安氣息微頓,更壓低三分:“待金軍合圍東京後...尋個機會,找個人——”
“將他殺了。”
最後三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卻讓米蒼穹頸後的寒毛陡然立起。
“要辦得...”
何安微微側首,燭光在他半邊臉上流動,“無聲無息,手尾乾淨。”
他收回身子,靠回椅背,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溫淡:“此事成了,我必令你...”
頓了頓,脣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如願以償。”
米蒼穹渾身一顫,屏住呼吸良久,燭煙在他凝固的瞳孔前蜿蜒爬升。
終於,他深深俯首,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磚:“少君放心——”
聲音嘶啞,卻釘得死緊:“老朽...必辦妥此事。”
米蒼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後,密室裏靜得只剩燭火偶爾的噼啪。
何安垂着頭,陰影覆住他大半張臉。
只有那隻按在案几上的右手,指節微微曲起,一下、又一下,重重叩在硬木上。
“咚。”
“咚。”
每一聲都沉得像心跳,又像某種緩慢的計時。
良久,他抬起頭,目光投向燭光邊緣那片搖曳的陰影:“城外的藏身地...選好了麼?”
話音落下,陰影如水紋般漾開。
何不語無聲地走出來,燭火一寸寸照亮她秀麗的臉。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那份美在昏黃的光裏竟有種驚心動魄的凜冽。
她俯身下拜,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這寂靜:“稟門主,皆已齊備。”
頓了頓,又抬起眼,燭光在她眸中漾開溫柔的漣漪:“只是,蘇樓主與王副樓主,俱不肯往洛陽去。”
她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清晰:“他們說——兄弟一場,便是赴死,亦當陪您一起。”
何安叩擊案几的手指倏然停住,閉上眼,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再睜眼時,眸底那片常年不化的寒冰,竟似被燭火烘出些許溫潤的裂隙。
“這樣啊...”
他輕嘆一聲,那嘆息裏混着無奈,卻也卷着沉甸甸的暖意:“那便...隨他們去罷。”
何不語頷首領命,卻沒有立刻起身。
她仍保持着俯拜的姿態,燭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鍍了一層極淡的金邊,將那張絕美的臉襯得愈發沉靜。
片刻,她輕聲問道:“門主,刺殺完顏宗輔之事...”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最終只揀了最尋常的一句:“您當真要親自去?”
何安沒答話,只是抬起手,就着案上跳動的燭火,將掌中那截已生出嫩葉的枯枝又轉了一圈。
葉尖那滴露水早已幹了,可枝葉卻仍鮮活着,在昏黃的光裏投下一小片清潤的綠意。
半晌,他收回手,聲音淡得像落在爐灰上的薄雪:“不語——”
燭火一晃,他的側臉在明暗交界處,顯出鋒利如鑿的輪廓。
“命‘逡滦l’全力配合‘天機’,收集金人東路軍情報。”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像暮色浸透窗欞:“事無鉅細,不可有半點遺漏。”
“糧草輜重幾何,營寨佈防何處,主帥行蹤幾時,斥候換防幾刻,兵刃鈍利、馬匹膘瘦、士氣高低、軍紀松嚴...”
燭火在他瞳底跳動,映出兩點幽冷的寒芒:“乃至營中夜有幾更燈火、帳下誰人執戟、宗輔何時沐浴更衣、闍母可曾攜姬隨軍——”
他收住話頭,望向陰影中垂首聆聽的何不語:“但凡與東路軍相關者,一條不許漏。”
“我要在踏入金營之前,先把他四萬人的命...”
他忽然輕笑,那笑意卻未及眼底:“——算清楚。”
? 第二百五十四章 風起於青萍之末...
日頭沉到汴河盡頭時,雪開始下了。
不是鵝毛似的雪,是那種細碎的、帶着溼氣的雪沫子,斜斜地刮過虹橋高聳的穹頂。
橋身巨大的木拱像一道疲憊的脊樑,負着薄雪,負着暮色,也負着橋上稀疏往來的人影。
橋面已非往日那般謇C,兩側原本擠滿的攤棚撤了大半。
剩下幾個賣炊餅、胡辣湯的,也早早收了火,把冷鍋冷竈堆在手推車上,用草蓆潦草蓋着。
一個老婦人蹲在橋欄邊,守着最後兩筐凍出黑斑的冬梨,也不吆喝,只望着河面發呆。
河裏的漕船稀落得可憐,往日那些掛着“蘇杭綢緞”、“江淮漕米”旗子的貨船,如今只剩幾艘破舊的烏篷船系在枯柳下,隨着泛黑的河水一晃,一晃。
橋中央有個說書瞎子,還守着那塊磨得發亮的位置。
三絃斷了根弦,他手指胡亂撥着剩下兩根,啞着嗓子哼《長坂坡》的段子:“...血染徵袍透甲紅,當陽誰敢與爭鋒——”
調子荒腔走板,尾音散在風裏,沒幾個人聽。
兩個縮着脖子的腳伕蹲在旁邊,啃着硬餅,忽然其中一個低聲說:“聽說了麼?北邊...”
另一個猛地用肘子捅他,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低下頭去,只餘咀嚼聲混着雪沫簌簌的響。
對岸瓦肆的方向,居然還有笙簫聲飄過來,細細一縷,夾在風裏時斷時續,像哪個歌女在試音。
可橋這頭的人聽了,反倒把脖子縮得更緊。
那調子太豔了,豔得與這黃昏的雪,格格不入。
一個穿舊儒衫的老者扶着橋欄咳嗽,咳完了,望着東南方皇宮那片模糊的檐角,喃喃唸了句什麼。
旁邊挎着菜籃的婦人經過,聽見了,腳步一頓,卻頭也不回地加快步子往橋下走。
籃子裏半棵凍蔫的白菜晃了晃,掉下兩片葉子,她也沒撿。
雪漸漸密了,虹橋七十二根立柱,在暮色裏變成青黑的剪影。
橋頂的雪積得厚些,偶有幾簇從榫卯縫隙漏下來,落在行人肩頭,也無人拂去。
遠處大相國寺的晚鐘響了,一聲,又一聲,沉鈍地碾過積雪的屋頂、空蕩的街巷、結了薄冰的汴河。
最終消融在這無邊無際的、溼冷的寂靜裏。
橋頭賣梨的老婦人終於起身,把扁擔穿過筐繩。
起身時她踉蹌了一下,扶住橋欄穩住身子。
垂首看見自己的衣袖上,沾染了半片豔紅的血跡
她盯着看了半晌,伸手去擦。
手凍得通紅,血跡卻越抹越紅,越抹越深,像滲進了布帛紋理裏。
她忽然停了手,挑起擔子,佝僂着背一步一步往橋下挪。
雪蓋住了她的腳印,也蓋住了橋上所有零落的、倉皇的、欲言又止的痕跡。
虹橋漸漸空了,只剩風雪穿過木拱間隙,發出嗚嗚的鳴響,像誰在吹一管裂了的羌笛。
雪粒子斜打在油紙傘面上,沙沙的,密密的。
何安斜倚着州橋的石欄,望着橋下汴河。
河水泛着冬日特有的沉青色,幾片薄冰打着旋,撞在早已歇業的畫舫朽木上,碎成更薄的冰屑。
他舉起酒罈飲了一口,酒是尋常的燒刀子,入喉卻辣得痛快。
“何處神州?”
聲音混着酒氣散在風裏,不高,卻沉沉地壓住了雪聲,“烽煙萬里,江山留與斜陽說。”
最後一個“說”字將落未落,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踏碎了橋面積雪的寂靜。
隨即一聲輕笑,像玉磬碰着冰片:“好個——‘烽煙萬里,江山留與斜陽說’。”
那人頓了頓,語帶三分讚賞,七分嘆息:“半緣少君當真才情過人!”
“隨口一句,便是...絕世的蕭瑟。”
何安仍未回頭,只將酒罈又舉到脣邊,仰頭灌下一口。
一線酒液順着下頜滑落,他沒去擦。
“蕭奇俠...”
聲音裏浸着酒意,更浸着霜刃般的譏誚,“倒是頗有閒情。”
他抬手用袖角抹了抹嘴角,依舊望着橋下黑沉沉的河水:
“如今宮裏正演着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妙戲——”
尾音微微揚起,像鉤子劃開綢緞,“你不去替你主子爭位奪權,倒有雅興...約我來此?”
虹橋在雪中失了輪廓,人與欄俱是蒼青一色。
蕭秋水負手立於橋畔,衣袂被風捲起又垂下,像暮鴉斂翅。
雪落在他的髮間,便停住了——不是沾,是棲。
一羽,兩羽,漸漸棲成半鬢霜白。
他沒有拂去。
橋下汴水無聲東去,載着碎冰與殘葦。
對岸瓦肆的燈火一盞盞滅了,笙歌歇盡,唯餘檐角鐵馬偶爾一響,也啞。
他垂着眼簾,望的似乎不是河...
而是隔着河水的、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時。
那些策馬北望的日夜,那些與同袍醉後盟誓的春秋,此刻都被風雪凍成耳廓邊一道細細的、將斷未斷的餘響。
許久。
他仰起頭,接了一片雪。
——便算是接了這滿天的蕭瑟
何安撐着油傘,立於蕭秋水身側三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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