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不語的易容手藝,在門內是獨一份。”
“由她親手裝扮之人,便是近看也難辨真假。”
說到這兒,他略一遲疑,身子躬得更低,慘笑着問:“門主,屬下只一事不明...”
“不語那一劍,到底該送給誰?”
“金人...還是...”
何安衣袍在風裏驟然鼓盪。他伸手接住幾滴冷雨,聲音比雨更寒:“‘大義小劍’鄧玉望。”
“聽說此人是‘褰男值堋Y鄧玉函的親弟,鄧玉函臨死前將他託付給了蕭秋水。”
“古話說:來而不往,非禮也。”
“蕭秋水既然要‘請’我母親去康王府做客...”
他指間雨水緩緩滴落:“我便‘送’他的小兄弟去閻王殿。”
“這也算...禮尚往來了。”
何求死垂首拱手,輕聲應了句:“是。”
兩人在風雨裏走着,何安忽然問:“嘖,長命爺。”
“自打我回門以來,好像從沒見過,這位家門第一殺手……”
何求死笑了兩聲,慢悠悠回道:
“門主莫急。”
“其實你早見過她了。”
“等老夫人回門那天,你一見便知其誰了。”
......
洛陽,橋頭碼頭。
天光澄澈如琉璃,風自河面徐來,帶着溼潤的水汽與遠處炭火炙肉的焦香。
棧橋畔依次泊着五輛規制嚴整的馬車,皆以黑漆爲底,帷幔色彩按品階區分——靛青、鴉青、藏藍、玄色、黛紫。
簾角皆懸寸許長的流蘇玉墜,風過時輕叩窗欞,泠泠如碎玉。
頭一輛車前立着雙馬,通體雪白無雜毛,鞍韉以回紋宸竺妫湛邛探稹�
車伕是個五十許的精悍漢子,着深青窄袖公服,腰佩銅牌,目光如隼般掃視碼頭。
簾幕低垂,唯聞車內偶爾傳出的玉器輕叩聲,規律而剋制。
次車略簡,轅馬是兩匹河西健驪,馬尾以銀絲編結。
車廂兩側開有縷空福字格窗,窗內襯着湵碳啞�
一垂髫小婢跪坐窗邊,正用銀挑子慢撥狻猊香爐中的灰燼,青煙逸出窗隙,散作“龍涎”特有的清貴氣息。
第三輛最爲軒昂,車廂較常制闊三尺,楠木爲骨,外包熟銅雲紋護板,軸輞皆用精鋼鉚接。
駕轅的是匹大食血統的紫騮駒,額前綴着鴿卵大的海藍寶石。
車畔肅立四名着窄铱煅サ淖o衛,手按刀柄,視線交錯如網。
當中一人袖口隱約露出——“不愁門”特有的獸面刺青。
碼頭上人跡悄然,尋常挑夫販卒皆自覺避至三十步外。
唯二三身着圓領襴衫的文書小吏捧冊往來,步履輕疾,不與任何車輛對視。
漕哐瞄T的巡丁,在棧橋盡頭持戟而立,戟鋒映日生寒。
忽聞鑾鈴輕振,最末那輛黛紫帷車的簾櫳被金鉤徐徐掛起,露出半幅繡金牡丹的袖緣。
車內人未現身,只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腕套七寶珊瑚串,指尖在窗沿輕輕叩了三下。
候在車外的灰衣老僕即刻躬身,自懷中取出泥金拜帖,疾步走向剛泊岸的商船跳板。
河風忽然轉急,將商船帆索吹得獵獵作響。
各車帷幔紋絲未動,料子皆是蜀中重澹瑑葕A絲棉,專爲鎮風。
唯那輛玄色馬車前的馬匹不耐嘶鳴一聲,旋即被車伕以暗勁勒繮止住,馬脣沁出些許白沫,滴在青石板上洇開満邸�
漕船甲板上出現個短揖V首,遠遠朝馬車方向拱手。
幾乎同時,五輛車的簾幕皆微微一動,似有目光交錯於虛空,又頃刻歸於沉寂。
只有那縷“龍涎”的煙氣還在風中嫋娜,在丈量這方碼頭裏,無聲湧動的權力分寸。
林晚笑身着湖藍暗花綢長裙,裙襬用銀線勾出疏落的纏枝紋,步履移動時漾開秋水般的柔光。
葛鈴鈴則是一身桃紅交領襦裙,領緣繡着細密的連珠團花紋,袖口收束處綴了兩粒珊瑚扣,行動間似三月桃枝曳風。
二女自第五輛黛紫帷車踏凳而下,履尖點在青石板上聲息幾無。
她們並行至第三輛玄銅護板的馬車前,同時屈身半福。
林晚笑左手虛託,葛鈴鈴右手輕扶,緩緩掀開垂落的藏青搴煛�
何嫁探身而出,穿的是絳紫縷金百鳥紋大袖襦,外罩玄色繡鶴氅,發綰高髻,簪一支九鳳銜珠步搖。
落地時先踏穩左腳,纔將重心移至右足。
林晚笑托住她左肘,葛鈴鈴在旁虛護腰背。
三人指尖相觸的剎那,何嫁反手輕拍了拍她倆的手背。
“兩個傻丫頭。”
她聲音不高,帶着笑意,“在這碼頭風口,弄些虛禮作甚。”
說着指尖在林晚笑腕間珊瑚鐲上一點,“這顏色當真配你,比上月那對翡翠強。”
又側首對葛鈴鈴眨眼,“鈴丫頭昨夜又偷喫玫瑰酥了罷?袖口還沾着糖霜呢。”
二女皆抿脣溞Γ疴忊彾⒓t,林晚笑則垂眸溫聲應道:“夫人眼利。”
三人遂並肩向棧橋行去,何嫁居中,林晚笑略前半步引路,葛鈴鈴稍後半步隨護。
湖藍、桃紅、絳紫三色衣裙,在碼頭肅穆的黑青背景中迤邐而過,似落進工筆界畫裏的鮮活筆觸。
三人身後,何秀與何懼之率八位何家子弟,默然隨行。
何秀穿石青直裰,腰束犀角帶,步履沉穩步距如一;何懼之啃着蹄髈,內穿玄色箭衣,外罩無袖皮甲,目光如鷹隼巡弋四周。
八名子弟分列兩排,皆着統一制式的深灰勁裝,肩吞鑄狴犴紋。
行進時袍角翻飛齊整如刀裁,靴跟落地的悶響合成一道低沉的韻律。
棧橋盡頭那艘雙層商船已放下朱漆跳板,船頭立着的綱首遠遠的便躬身作揖。
風忽轉急,拂起何嫁氅衣下襬。
林晚笑不動聲色地側移半步,恰好擋住風口;葛鈴鈴則從袖中抽出一條杏黃帕子,順勢爲她輕掖領緣。
腥说牟椒ソz毫未亂,依舊保持着均勻的節奏,
至棧橋口,何嫁止步。
林晚笑與葛鈴鈴隨之停駐,三人面向商船,卻未即刻登舷。
何秀抬臂虛攔,八名子弟瞬時散開。
兩人護住棧橋入口,四人分據左右臨水處,餘下二人退後三丈背河而立,恰成犄角拱衛之勢。
碼頭風驟緊,何秀自袖中抖出一面三角杏黃旗,迎風連振三次。
商船上層艙窗應聲推開半扇,有人影微微頷首。
又過五息,船舷側方暗門悄然滑開,伸出條裹防滑棕氈的副跳板,位置較前方朱漆主跳板隱蔽七分。
何嫁此時方展顏一笑,攜二女轉向暗門。
何秀率先踏板試穩,回首低報:“實。”
八名子弟中分出四人疾步上船,於艙門內外按刃肅立。
何嫁於舷前倏然止步,絳紫氅衣在風中,微微滯了一瞬。
她緩緩轉身,目光深深落在林晚笑與葛鈴鈴臉上,似要將二人的眉眼烙進眼底。
半晌,抬手探向頸間,指尖勾起一條極細的金鍊,鍊墜是顆鴿卵大小的寶石。
那寶石通體火紅,不見雜色,像截取了一簇正在燃燒的焰心凝鑄而成。
表面未經琢磨,保留着天然結晶的棱面,每一道折線都在天光下,迸出灼目的金紅色輝芒。
最奇的是寶石深處,隱約有流焰狀紋路緩緩旋動,恍若有生命在其間呼吸。
何嫁將金鍊繞過林晚笑頸項,寶石觸及肌膚的剎那,她禁不住輕輕一顫。
那觸感竟是溫熱的,像捧住了冬日裏,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餘燼。
鏈釦“嗒”地輕響,火紅寶石垂落在她湖藍衣襟前,紅光與藍綢交織成一片瑰異的紫暈。
“它叫‘緋雪’,是從西域火洲帶回來的。”
何嫁指尖撫過寶石棱面,聲音輕得像自語,“我大婚那日,蘇老太爺給的傳家寶,說是每代只交予嫡媳。”
她頓了頓,忽然將林晚笑的手按在寶石上:“現在它是你的了。”
又側首看向葛鈴鈴,從腕上褪下對羊脂玉鐲,套進她手腕:“這對‘春水’你戴着。”
“當年我懷安兒時,老夫人給的壓驚禮。”
“如今,將它送予——我最喜愛的兒媳。”
二女眸中紅的濃重,俱皆要出言推辭。
何嫁已鬆開手倒退半步,脣角揚起個極淡的弧度:“待得九月末,安安必來兩家提親。”
“待得爾等大婚之日,我等着喝你倆的茶。”
說罷轉身登舷,絳紫衣襬掠過跳板時,帶起一陣清風。
“多謝,婆婆!”
寶石在林晚笑胸前輕輕一晃,映亮她驟然泛紅的眼眶。
葛鈴鈴握緊玉鐲,鐲身溫潤的暖意正透過皮膚,一絲絲滲進血脈裏。
官船起錨的悶響隆隆傳來,何嫁回身向二女微微一笑,朗聲叮囑道:“好好守着家,好好守着他。”
待得何嫁領着何秀與何懼之登舷,餘下四位何家子弟才次第收隊。
最後一名子弟登船時反手一抹,棕氈跳板悄無聲息縮回船體,暗門閉鎖如初。
主跳板上那綱首仍保持着作揖姿勢,恍若未覺。
唯河風捲起他衣袍下襬時,露出內襯中“黑雞冠”的圖紋,正是“高家商隊”的徽號。
望着遠去的船影,葛鈴鈴早哭得發不出聲,只有肩膀不住地輕顫。
林晚笑撫着她的青絲,指尖穿過柔軟的髮絲,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河面的波紋:“婆婆,兒媳願你...”
她頓了頓,望向水天交接處那點漸淡的帆影:“餘生無病無災,遇難逢凶化吉。”
? 第二百四十四章 有子如此,我無憾矣!(下)
細雨如絲,天色陰沉,商船在吆友Y緩緩前行。
船過清水渠閘口,船伕吆喝着收帆轉舵,竹篙點進浮着菜葉的渠水,濺起些發綠的泡沫。
幾個赤膊年輕船工蹲在艙頂捆紮貨箱,麻繩勒進被雨水泡白的肩肉。
老舵公披蓑衣坐船尾,捏着半塊冷炊餅,眼睛卻眯着望向前方漸闊的水面。
此處,便是九曲十八彎的——黃河了!
船行至黃河不到兩炷香工夫,前頭水霧裏忽現一團龐然黑影。
原是一艘三層樓船逆流駛來,通體以鐵力木造就。
船首雕作闢水螭首,龍睛嵌暗色琉璃,在水光裏幽幽生芒。
船身漆作玄青底色,舷窗鑲雲母薄片,縱是陰雨天也泛珍珠似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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