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那女子長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頭,輕聲說道:“雷大護法,卻是久違了。”
“一別二十載,風采依舊,可喜可賀。”
旋即,她又輕嘆一聲,幽幽的婉求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家門不幸,出此敗類。”
“只是,此人乃是我的幼妹,其母臨終前將她託付與我,我卻是不能置身事外。”
“還請雷大護法念在相識一場的情分上,刀下留情、饒她一命。”
“妾身不勝感激,來日必有厚報。”
雷陣雨一聞此言,頓時有些犯難。
若是答應此女所求,堂門那邊不好交代;若不答應她之所求,此女的夫君...卻當真是惹不起!
正當他左右爲難之際,二人身畔異變徒生。
唐月亮身下的影子,徒然變得慘綠一片,似泥沼般、粘稠無比。
那綠泥猶如活物般,束縛着她的身子,四肢攤開、緩緩豎起。
在唐月亮的連連慘嚎聲中,綠泥不斷的滲入肌膚中,與她的身子漸漸融爲一體。
她望着眼前的女子,不斷地疾聲悽呼道:“大姐,救...救我...”
那女子神情一緊,咬脣呵斥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你做下的諸多惡事,卻有臉喚我來救。”
旋即,她又悲嘆一聲,眸帶着些懺色,輕聲道:“四郎,出來罷。”
“當日只爲逃出唐門,卻未料累你至深...”
“我與夫君之事,甚是對不起你...”
話音還未落下,唐月亮的身後,徒然現出一道身影。
大小陰陽眼,蠟黃的膚色,耷拉着嘴角,一臉病態的神情。
此人正是——“七零八落”唐零!
卻不知,他是何時出了四方樓,潛至了唐月亮身後。
望着那女子的臉,唐零木木的笑了下,淡淡的說道:“大姑娘,久違了。”
“一別三十二載,你卻是一如當年,仍然風采奪目。”
說着,他又無端笑了幾聲,復言道:“你倒也未有甚麼,對不起我的。”
“我只恨自己那夜心軟,念着你的照拂之情,私下將你二人放了。”
“不過,大姑娘,我卻未曾怨恨過你...”
他定定的望着那女子,扭曲着臉似要將牙咬碎,“真的,我從未曾怨過你...”
“嘻嘻哈哈...嘻嘻哈哈...”
唐零捂着額頭,忽地痛苦的笑了起來,“那年,我只六歲...”
“你說,六歲的孩子...懂個甚麼家法森嚴...”
“我只記得大姑娘,從不對我私生子的身份,有過一絲鄙夷...”
“你送我曹婆肉餅,青雀坊的燒鳥,宋嫂家的魚羹...”
“你教我認字讀書,還傳了不少武藝...”
“那時,家中的幾房少爺,每日變着法的折磨我...”
“每次,你皆爲我仗義執言,替我告狀鳴不平...”
他緩緩放下了手,定定的望着對方,緬懷的說道:“那時,你與我就像仙女一般...”
“給我喫食,教我認字,授我武藝,替我娘治病,爲我仗義執言...”
“我記得...我那時總叫你‘仙女姐姐’...”
“誰知,仙女姐姐也有愛上人的一天...”
說到此處,他的面色變得慘白,語氣變得森冷,“那日,那人突地上門提親,卻中了老太爺的暗器‘三針汗’與老太太的‘聆靜’之毒。”
“老太太親自將你關入了地牢,那人被押進了‘九重淵’,由‘形、聲、聞、味、觸’五大長老看管。”
“你十日滴水未進,只欲一死以明心志。”
“我自小與你親厚,老太太便讓我送飯與你,並讓我好生勸解。”
“而我方纔見你,你便讓我救你...”
“仙女姐姐的請求,我怎麼能拒絕呢?”
“我便依照你的指點,解了你身上的穴道,還替你竊來了‘陰陽魔磁’和‘五覺墨’...”
“在你脫身之後,便將那人救出。”
“隨後,二少爺死了、八姑死了、三太爺死了、蘭嫂死了、六姐姐死了...”
“那夜,唐門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我只見到滿地屍體,和四處的火色連綿。”
“天亮了後,我才知曉,你跑了...”
“殺了無數唐家人的那人...也與你一起跑了...”
“最後,只剩下我和我娘,入了無間地獄。”
說到這裏,眸中似有淚流出,他卻似一無所覺,平和的接着道:“他們扒光了我孃的衣服,將她綁在院內的石柱上...”
“寒冬臘月,大雪紛飛,我娘...就這麼被活活給凍死了...”
“那時,我一滴淚都沒有流,我想着你...想着仙女姐姐一定會來救我...”
“我還要留着命,替我娘報...報仇...”
“後來,我幼妹不過兩歲,被他們給活活燒...燒死啦...”
“那時,我也沒有哭,我還是想着你,想着仙女姐姐一定會來救我的...”
“我還要留着命,替我妹子報...報仇...”
“隨後,我被關押在‘九重淵’,每日喝着泥水,天天喫着茶婆子和耗子...”
“我每日都想着你,想着你終會來救我...”
“就像幼時那般,爲我仗義出手,替我娘和妹子報仇雪恨...”
“整整三年,我也不知自己,怎麼就活下來了...”
聞聽如此悽慘的遭遇,一腥说葻o不動容,而他的淚水已沾溼了衣襟。
唐零卻又笑了笑,定定的望着那女子,淡淡的說道:“最後,我不恨你,也不想你啦...”
“我被老太太送去了‘老字號’,當了溫家的十年藥人,替家門換回了甚麼...‘染青蝕’...”
“那十年,我每日都活在地獄中,被沸水煮,被毒湯泡,眼見着身上的肉...一塊塊脫落...又一塊塊長好...”
“還被縫上眸子、嘴巴、耳朵、鼻子,丟進棺材裏,埋在地下...”
望着已泣不成聲的那女子,他手中比劃着解釋道:“有個叫溫黑的,愛好很特別。”
“他喜愛驅使毒蟲,從人的七竅鑽進去...”
“至於它出不出得來,就得看各自的造化了。”
“就這般的生活,你說...我怎能再想着你...”
“想着你能來救我呢?”
“嘻嘻哈哈...嘻嘻哈哈...甚麼仙女姐姐,不過是幼時的臆想而已...”
“我不過是家門的私生子,母親不過是個賤婢罷了...”
“你是長房嫡長女,我何德何能...攀附的上啊...”
“既是無甚干係,你便不來救我,我又有何恨處?”
說着,唐零伸手抓住唐月亮的胳膊,輕輕一扯,便將胳膊齊肩撕落。
“小四!”
那女子的悲聲立止,不敢置信的喝道。
唐零足尖輕點了下地,那綠泥便封住了,唐月亮淒厲的慘嚎聲。
搖晃着手中的胳膊,(審覈改的),他滿嘴鮮血的怪笑道:“嘻嘻哈哈...嘻嘻哈哈...啊哈哈哈哈...”
“那日,他們便是這般,將我妹子的(審覈改的)...吞下(審覈改的)......”
他輕輕抹了下脣邊的血水,又捏上了唐月亮的胳膊。
那女子手中現出支鋼針,滿臉不忍的疾呼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四郎,你且放了她...”
“我答允你...你的那些仇,我定替你報!”
唐零卻不管不顧,又扯落了那隻胳膊,捂臉大笑的回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大姑娘,你真是甚麼都不知啊...”
“倒也難怪,你與那人雙宿雙飛後,哪裏還能記得...我這般小人物...”
他放肆大笑道:“你可知...凍死我孃的,燒死我妹子的,送我去做藥人的...”
“皆是你的嫡親堂妹——唐月亮出的主意啊...”
望着那女子一臉的不敢置信,唐零扯着唐月亮的髮絲,冷笑道:“她自小便嫉妒你,嫉妒你乃長房嫡長女,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你長得比她美,學暗器又比她快,還能學她朝思暮想的——‘玄月追魂鏢’...”
“最後,還登上了武林盟主夫人的寶座,與江湖第一人雙宿雙飛了”
“因而,自你破門而出後,她便將滿心忿恨...都發泄到了我身上...”
說到此處,他一把扯落手上的滿頭青絲,面目猙獰的喝問道:“這般大恩大德,你說...”
“我怎可不報啊?!”
喝聲還未落地,那女子指尖的那枚鋼針,已迎面疾射而至。
唐零的手輕輕一揮,那鋼針便已斷爲三截。
“不!!”
那女子悽呼聲未止,他已撕下唐月亮的兩條腿和她的首級。
望着唐零手中的首級,那女子面上悲色難掩,卻終是未曾再出手。
半晌後,她自腰間荷包內,取出枚硃紅丹藥,輕輕遞予了對方。
“小四,這是識音蛆的解藥。”
她不敢望向對方的面容,只是垂首柔聲道:“你...你先拿去,解了身上的毒。”
“自我離家之後,確未料到...家門竟會如此待你...”
“是我疏忽大意了,甚是對不起你...”
“待得來日,我定替你全家,討還公道!”
唐零望着那枚丹藥,忽地抬手將它拍飛,在那女子的驚呼聲中,他閉目仰天長嘯。
待發泄了心中鬱結,他冷冷的說道:“你的解藥,我喫不起。”
“從此以後,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我不恨你,也不念你,恩怨兩消,無拖無欠。”
“此生不再見,來世不相識!”
一陣北風掠過,其聲猶在耳畔,身影卻已渺然。
那女子望着他的背影,長長嘆息了一聲後,回首望向四方樓。
夕陽西下,她的朱脣輕啓,冷聲說道:“唐月亮已然身死,此次賭鬥卻是唐門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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