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苹果派里的招财猫
“走,今日我便與你同去,瞻仰下‘六分半堂’的威風!”
? 第二百十三章 赤馬紅羊,九紫離火...(上)
午時二刻,冬日晴光如利刃般斜斜切過的破板門,將六分半堂盤踞的六條街巷,硬生生染成一片刺目的暖黃。
何安手中那支紅玉短笛轉得飛快,領着阿里與楊七郎,邁過了那塊斑駁的“忠義千秋”牌坊。
三人並未往那前街的總舵行去,卻沿着揀石坑旁那條滿是血污的小徑,行至兩幢低矮的灰白小屋前。
那屋青瓦覆頂,白牆卻早已被血漬浸得發黑,檐角冰凌滴着暗紅的血珠,在陽光下泛着詭譎的光。
風過處,老槐枯枝刮擦着瓦片,發出“嚓嚓”的聲響,竟似磨刀霍霍,聽得人脊背發涼。
門前柏木厚板,門環鏽蝕如干涸的血痂,透着一股子死氣。
屋外篝火燒得極旺,鐵架上烤着一整隻肥羊,油脂滴落火中,“滋啦”作響,騰起一股混着焦香的腥羶。
篝火旁,倒着一具蜷曲的屍體,一柄精鋼短刀斜插其上,刀身映着火光,寒芒刺目。
圍着篝火坐着的幾個漢子,正大碗喝着酒,大口撕咬着羊肉,油漬順着嘴角淌下,渾不在意那具屍首。
腥酥醒耄粡埿芷そ灰瓮嵝钡財[着,椅上坐着個禿頂、凹目、細眉、鷹鼻的漢子,卻生了一張血盆大口。
他左耳穿着金環,赤裸的上身佈滿虯結的肌肉,背後刺着“衣狐坐熊”的猙獰紋身,身形壯碩如鐵塔。
椅旁擺着一口巨大的鍘刀,刀身泛着冷光,彷彿隨時要噬人血肉。
那漢子右手端着海碗,仰首“咕咚”灌下一大口酒,抹了抹脣邊酒漬,衝着下屬們吹噓道:“春風巷的老杜,你等俱知曉吧?”
“這隻該死的瘟豬,竟欲賴了我的賬!”
“在土市子的‘黃褲房’裏,整整躲了半年多,縮頭烏龜似的!”
“老子先是把他的女人賣入了勾欄,又將他的獨女賣到了‘幽芳閣’...”
“哼,得知這兩個消息後,他仍是捨命不捨財,死咬着那兩百兩金子,遲遲不肯現身!”
“半年後,老子在金水門逮住他時,一刀便砍落了他的一條胳膊!”
“人都他媽廢了,還抱着那袋金子,欲要遁河而逃!”
“被我堵住後,像條瘋豬似的,還敢拔刀拼命...”
“操,有甚麼用?”
“說拼命,爲了金子...誰都他媽會玩命...”
“活着,是福星高照;死了,是祖師爺不賞飯喫!”
“遇上我,是他命不好!”
說到此處,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被老子三刀,劈成了豬彘!”
說到此處,他故意賣關子,閉口不言,又仰首飲了一碗酒。
一個小頭目倒是機靈,替他添酒時恭維地問道:“金魁大哥,後頭咋樣了?”
“那老小子還金子了嗎?”
金魁大哥橫眼一掃,咧嘴大笑道:“既然,這廢豬這般愛金子,老子自當要成全他!”
“我將那金子俱皆融了,自他的口中灌了下去...”
說着,他聲線陡然變得陰寒,慢悠悠道,“你等可知...那滾燙的金水,沿着咽喉之處,一路爆出的...”
“皆是甚麼嗎?”
鄭金魁滿意地眯着眼,望着下屬們那張張驚懼交加、面如土色的臉,嘴角獰笑越發明亮。
他正欲將那血腥殘暴的細節,再往下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說上一番時,耳畔卻陡然傳來一道冷硬、帶着凜冽感的聲響:“鄭香主,打擾了。”
“拖延了幾日的份例,今日特地前來繳清。”
鄭金魁那滿是橫肉的臉瞬間僵住,臉上的獰笑如被冰水澆滅,猛地轉首翻眼望去。
只見楊七郎帶着兩個漢子,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潛至腥松磲帷�
三人如鬼魅般立在那,身影在篝火搖曳的光影裏,拉出長長的、帶着幾分詭譎的暗影。
鄭金魁那對三角眼驟然一眯,臉上堆起層油光,皮笑肉不笑的陰鷙:“喲,我當是誰敢插話,原來是小七子啊。”
他故意拖長尾音,鷹爪般的手指在椅背上敲出悶響,“你本該繳兩千兩銀子,卻又短了些許時日...”
說着突然換了副體恤的嘴臉,唾沫星子濺在楊七郎臉上:“也罷,知道你老母臥病在牀,且莫說老子不體恤你...”
“便繳五千兩,此事便算了了!”
楊七郎的哨棒“哐啷”頓在青石地上,震得篝火星子亂飛。
喉頭滾動兩下,青筋暴起的拳頭,終究沒攥出血來。
他強壓着怒焰道:“鄭香主容稟,小人只是遲了兩日,此事亦早告過執事。”
“原本只需繳一千五百兩,如今卻要多出三千五百兩...”
“這般抽頭法子,是否也太苛了些?”
鄭金魁怪眼一翻,陰惻惻地冷笑:“呵呵,一行有一行的規矩。”
他突然拍案而起,震得桌上酒碗叮噹作響,“這法子乃堂內定下的鐵律,哪個敢去當面爭辯?”
說着,伸出鷹爪般的手,“拿來!”
楊七郎咬牙掏出萬兩銀票,鄭金魁見票面金額,面色倏然變得和煦。
他接過後大剌剌揮手:“呵呵,倒是個懂事的。”
他突地壓低聲線,獠牙畢露:“既賬目清楚,你且自去罷...”
“剩下些許銀兩,便算作是你孝敬兄弟們的。”
“哐啷!”
哨棒再次砸地,這次震得檐角冰凌簌簌掉落。
楊七郎正要發作,何安卻已擋在身前,手中紅玉短笛轉得飛快,冷笑如冰錐刺骨:“堂爲義名,凡靠幫而活者,所得皆爲四六而分!”
“一釐一兩俱皆清楚,銀貨兩訖不得私瞞!”
“不準榨兌、不得強奪、不許欺人、不予授讓!”
他踏前一步,短笛直指金魁鼻尖,寒聲如鐵:“鄭香主,你好大的膽子。”
“此是‘六分半堂’抽例之規,乃前總堂主雷損所定!”
“你是不知,還是強搶?”
鄭金魁面上一紅,霍然起身,卻污言穢語的調笑道:“喲,打哪找來的小相公,比青樓花魁更俊些...”
“也罷,若是願陪老爺一夜,便還了那五千兩銀子,又有何妨?!”
話音未落,一道緋光已撕裂空氣!
“嗤——”
小塊頭皮混着血珠簌簌飄落,在泥土上濺開暗紅的花。
鄭金魁捂着傷口踉蹌後退,那張橫肉堆積的臉上霎時褪盡血色,竟比揀石坑裏的凍土還要慘白三分。
他肝膽俱裂地抬首望去,只見阿里手中“送別刀“的鋒刃猶自嗡鳴,刀光映着篝火,將他那張醜臉映得忽明忽暗。
“阿里。”
何安的聲音冷得像河裏的冰凌,“先留此人一命,剁去四肢便可。”
說罷,阿里微微頷首後刀尖輕點,鄭金魁的右臂,便“咔嚓“一聲栽落而下,濺起的血沫子沾了楊七郎的履面。
何安勾了勾手中短笛,笛身紅玉流轉,映得他眼尾那顆痣都泛着血光:“七郎,可有膽量殺人?”
楊七郎的哨棒“噹啷”砸在青石地上,震得檐角冰凌簌簌掉落。
他眸中赤焰暴漲,像兩簇燒紅的炭火:“大哥,休要小看七郎!”
哨棒凌空劈出,帶起的風聲竟割裂了冬日晴光,“我厭這夥購P們久矣,今日便送他們歸西!”
話音未落,哨棒已“咔嚓“砸斷鄭金魁的左腿。
鄭金魁如斷木般栽倒,卻還掙扎着要去抓刀,被他一腳踩住手腕:“廢物。”
何安轉了下手中短笛,紅玉映着滿地鮮血,竟顯出幾分妖異:“那便...”
他忽然抿脣輕笑,風穿笛孔的聲音,在血腥裏...竟飄出三分清越,“一個不留,俱皆宰了罷。”
不消片刻功夫,地上便只餘七八具屍身,還有四肢皆斷、正痛苦哀嚎的鄭金魁。
何安向着二人揮了揮手,笑着說道:“嘖,走罷。”
“我等前往‘六分半堂’總舵,再去問個是非對錯。”
楊七郎提起地上的鄭金魁,便與阿里並肩隨着何安離去。
......
不動飛瀑的轟鳴被朱漆大門生生掐斷,只餘青銅獸首爐中檀香絲絲縷縷地鑽出。
混着瓊林毓粹的茶霧,在廳中凝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聞仲泥塑高踞主位,豹目圓睜,獠牙畢露,腳下青磚泛着冷光,倒映着堂中的七張烏木椅。
燭火在鎏金燭臺上跳動着,將七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雷純髮簪上的寶石,在光影中泛着血光。
鐵尺與狼毫筆靜靜躺在案頭,墨硯裏的硃砂已凝成赤痂。
龍鳳雙鐧橫在長案,鐧身上映着泥塑的眼,竟似活物般微微顫動。
茶霧在青瓷盞上縈繞,茶水早已涼透,水面浮着一層薄沫,倒像是凝固的血。
檀香愈發濃烈,燻得人喉頭髮緊,卻壓不住牆外不動飛瀑的悶響。
似隨時要破門而入,將這死寂撕成碎片。
六張椅背上的雷紋在燭光中張牙舞爪,似要吞噬堂中所有聲響。
唯有香爐中的檀香,依舊絲絲縷縷地鑽出。
混着茶霧,將廳堂裹成座沉默的墳。
狄飛驚穩坐右側首位,烏木椅硌得他脊背發涼,卻紋絲不動。
他垂首艱難抬眸,目光如刀鋒般掠過高高在上的雷純,喉間滾出低沉一句:“總堂主,容稟。”
廳中燭火猛地一跳,將他的影子拉長,在青磚地上蜿蜒如蛇。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三分謹慎、七分機警:“有道是:會無好會,宴無好宴。”
“這蜀中唐門的邀約,怕不是尋常的把酒言歡。”
他指尖輕叩案沿,震得茶盞裏未飲的茶水泛起漣漪:“此次‘夢裳’唐月亮下了拜帖,約您今晚在四方樓一聚。”
“那唐門素來陰鷙,此番舉動,絕非尋常拜會。”
他眯起眼,眸光如鷹隼般銳利:“依在下之見,多半是爲了唐三公子身死之事,向我堂要交代來了。“
廳中檀香愈發濃烈,混着不動飛瀑在門外的悶響,竟似催命鼓點。
狄飛驚話語未落,燭光已將雷純半邊臉映得忽明忽暗,似暗處有無數眼睛窺視。
她穿着一身孝服,髮髻上插支青玉簪子,眉梢輕蹙的沉思着。
還未待其答話,卻聽雷無妄放下茶盞,怒聲喝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江湖上向來腥風血雨,一言不合打打殺殺,乃是最平常不過之事。”
“呵呵,偏就它唐門死不得人嘛?”
“此事勿需總堂主出面,由我帶着‘小忽雷’雷一、‘旱天雷’雷悒、‘無聲雷’雷意,前去應付便是。”
“唐家人如好好說話便罷,若是敢出言不遜,我定讓其曉得...”
“雷家的名號,也不是泥捏的!”
他的話音還未落下,左側第二張木椅上的人,以指節輕釦了下案几。
此人生得一副憨厚皮囊,恰似廟裏供着的彌勒佛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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