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趋道者
或許因爲身體構造的原因,羽族的身軀普遍比較輕盈。
這邊導致了他們在戰鬥中更偏向於巧勁而非力大勢沉。
這讓祝歌也在腦海裏思索了很多應對之法。
不過,最難對付的不是羽族的戰鬥,而是那種意識形態上的鬥爭。
羽族,竟然妄圖披着和平的外衣來麻痹人族!
祝歌深知,這樣的鬥爭極其兇險,甚至遠超真刀真槍的戰鬥。
若是瓦解、分化了人族內部的力量,屆時還就真會有滅族的可能。
不過,也正是因爲兇險,所以祝歌想到了其他的辦法。
分化?
人族不怕分化。
任何真理,都是越辯越明的。
“既然如此,讓報紙和小說繼續發力吧……”
祝歌在石凳上坐了很久,日光已經從屋檐邊緣斜斜地照到院牆下方,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逐漸變窄的光帶。
他沒有急着起身,讓剛纔那些念頭在他意識中繼續沉澱了一會兒。羽族的擂臺還在城東坊市立着,他們以和平的名義進入盛京,以切磋的方式試探人族的反應。
那些嘗試本身不會改變盛京的格局,但它們正在以一種緩慢而持續的方式塑造這座城裏的人對羽族的看法。
他需要一種能夠覆蓋更廣範圍的方式,讓更多人在更短的時間內接觸到不同角度的信息。
報紙和文樓已經在長安鋪開了基礎,但報紙傳遞的是事實和事件,要讓人們從被動接收轉向主動思考,需要一種能夠讓人在閱讀之後自行延伸認知的文本形式。
他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那些他記得的著作,從中找出合適的幾部,然後站起身來,走回屋裏,在桌邊坐下,點起油燈,鋪開紙,提起筆。
他想寫的第一部書,是《格列佛遊記》。
他記得這部書的大致結構,主人公在航行中先後到達幾個不同的國度——小人國、大人國、飛島國、慧駰國。
每一個國度都代表一種社會形態或思想傾向。
以遠遊見聞的形式來呈現對人族社會結構的反思,通過不同視角的對比來揭示人族社會的荒謬之處,既不會過於直白地指責現存制度,又能在讀者心中留下一層可供回味的印象。
他選擇以小人國作爲開篇,在那裏,人以身高劃分階位,因爲身高差距而產生了一系列荒誕的衝突和權力鬥爭。
他在寫這段時,把那些關於身高差距的描寫寫得具體而細緻,寫到小人國因爲打破雞蛋的方式不同而爆發戰爭時,他在紙面上停留的時間比之前更長一些。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把那一頁紙拿起來讀了一遍,確認語言的流暢度和描寫是否足夠讓讀者在閱讀時自然地進入那個世界的節奏,然後放回桌面上。
他重新拿起筆,開始寫下一段,格列佛在小人國中如何因爲體型差異而被視爲巨人,如何在被接納與被迫離開之間來回切換。
他在寫的過程中保持着一種平實的敘述節奏,像是在沿着一條已經規劃好的路線行進,偶爾停下來調整方向,但不改變整體路徑。
他連續寫了很長一段,在寫到格列佛從大人國帶回的觀察記錄時停下來,放下筆,把寫好的那幾頁紙按順序整理好,從第一頁開始重新讀了一遍。
“不錯……”
他把其中幾處表達不夠清晰的句子劃掉重寫,調整了兩段過渡句的位置,然後放下筆。
寫完了,就直接發佈!
祝歌將格列佛遊記直接打包發往報社,隨後只感覺思如泉湧,再度開始提筆書寫。
要知道,阿骨毒這個名字本身也是與胁煌摹�
這就導致了格列佛這個名字也不會顯得突兀。
所以,他可以繼續寫一些前世所知曉的外國名著。
祝歌把《格列佛遊記》的稿紙疊好收進自界中,站起身來,在桌邊站了片刻。
思如泉湧的感覺並沒有因爲放下筆而消退,反而像是被打開的閘口一樣,水流還在持續向前推進。
他想寫的第二部書,是一部關於記憶與遺忘的故事。
在前世的記憶中,那部書以一個人物的遭遇爲主線。
通過他在一座與世隔絕的城堡中的經歷,探討了記憶在個體身份形成過程中的作用,以及當記憶被系統性地抹除和替換時,一個人的自我認知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
他記得那部書的結構並不複雜,但對讀者提出的問題卻有着持久的餘響——
一個人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還能不能算作同一個人?
一個社會如果失去了對過去的共同記憶,還能不能維持自身的連續性?
他提筆寫下了第一句話:
“他醒來時,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寫完那句話之後,他停頓了片刻,確認那句話已經在這部書的語境中找到了它自己的位置,然後繼續往下寫。
他寫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座四面高牆環繞的建築中,牆面上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通向外面的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也不記得在此之前發生過什麼。
牆面上有一段用細筆刻着的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你在這裏是因爲你選擇了忘記。”
他寫他沿着走廊向深處走去,在走廊盡頭遇到一個正坐在窗邊看書的人。
那個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話:“你來的時間比我預想的要早一些。”
他問那個人是誰,那個人合上書,站起身來,沒有回答,只是側過身,示意他看向窗外的景色。
他走到窗邊,看到外面是一片被濃霧徽值钠皆曇八爸帥]有任何地標或建築輪廓。
那個人在他身後說:“這座城堡不在地圖上,也不在記憶中,你只能通過忘記來抵達這裏。”
他寫他日復一日地在走廊中穿行,在那些窗邊停留,在那些刻着字的牆面前駐足。
他逐漸發現這座城堡中住着的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處理着記憶。
有人試圖找回被遺忘的片段,有人試圖把那些片段徹底埋葬,也有人正在用一種他們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重新組織那些已經支離破碎的痕跡。
他寫他在某一個夜晚遇到一個正在走廊中來回踱步的人,那個人問他是否還記得自己是誰,他沒有回答。
那個人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繼續踱步,腳步聲在走廊中形成一種均勻的節奏,直到天色將明時才停下來。
他寫他在城堡中住了很久,久到他開始懷疑那些關於記憶與遺忘的問題是否真的需要答案。
他在那個過程中逐漸發現,真正讓他感到不安的並不是那些被遺忘的東西本身,而是遺忘這一事實本身。
他在那個發現之後在窗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濃霧開始逐漸變薄,露出下方一片他從未見過的新區域。
他放下筆,讀了一遍已經寫好的部份,然後重新拿起筆,在那段結尾處加了幾行字。
寫完最後一句話之後,把筆擱下,把那幾頁紙放在桌面上,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確認各個段落之間的連接處都保持着與整體敘述相一致的節奏。
他確認各個段落之間的連接處都保持着與整體敘述相一致的節奏。
隨後在那張紙上寫下了《圍城》兩個字。
放下筆,沒有繼續往下寫。
他讓那兩個字在紙面上停留着,確定自己記得的是否是足以支撐整部書的完整內容。
關於婚姻、事業、理想與現實之間那道無形的邊界,以及人在意識到邊界存在之後所做出的各種選擇。
他知道那部書比前三部更難在現有的框架中完整呈現,因爲它的核心不在於對制度和結構的反思,而在於對個體處境的描述。
這種描述在一個人人都在面對相似處境的時代背景下,能夠比任何抽象的說理都更直接地觸及讀者的感受。
原本祝歌還打算再寫點,比如寫點迅哥兒的文。
但想想現在還沒到時候。
“圍城和格列佛遊記,在報紙上同步發售!”
祝歌目光看向遠方,眯了眯眼睛。
不僅僅如此,南邊的南越緬荒早已經全部被骨怪分身收入囊中。
整個雲疆也成了他的地盤。
下一步,蜀疆和黔疆也會如此。
然後再慢慢北伐,將整個天下都化爲徹徹底底的人族地盤。
“異族戰爭快不得,人族內戰慢不得。”
“烈火烹油,釜底抽薪!”
……
孫川落筆,提筆。
完成了第五篇小小說的創作。
而在這時,他看到了最新的報紙。
“《白蛇傳》?”孫川略微驚訝,隨後往下讀了下去。
讀着讀着,他便知道這定然是他師父祝歌所作。
“奇思妙想,天馬行空啊……”孫川感慨。
他那師父祝歌,腦袋裏也不知道裝了多少令人耳目一新的想法。
每每看到師父的篇章,孫川都如獲至寶。
讀完師父的小說,再來看自己的,總覺得味同嚼蠟。
好在,他也不會妄自菲薄。
一些小小說發佈出去,也會收穫不錯的評價。
“如今哀鴻遍野,我也不知道我應該寫一部怎樣的小說。”
孫川看着酒樓外一片蕭條景色,忍不住嘆一口氣。
他一直沒有寫真正的長篇小說,而是一直在寫短篇小說。
就是因爲他總抓不住自己想的東西。
寫什麼?怎麼寫?
主角是誰?遭遇了什麼情況?做了什麼事情?
總之,一想起來便感覺格外躊躇猶豫。
孫川放下手中那捲報紙,把目光從《白蛇傳》的最後一頁移開,在桌邊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街景確實比幾個月前更加蕭索了。
幾片枯葉從街對面的屋檐邊緣飄落,在半空中翻轉了兩圈,落在地面上,被一陣穿堂風捲起,沿着牆根的方向滾了一段距離,然後停在一隻傾倒的空竹筐旁。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稿紙。
那幾頁紙已經寫滿了一半,字跡工整,但行與行之間的間距比平時略寬一些。
他寫的是一個短篇,講的是一個人每天清晨在同一座橋上遇到同一個賣花的老婦人。
那老婦人每天賣的花都不一樣,有時是白色的,有時是黃色的,有時是深紅色的。
那個人每天經過時都會買一枝花,帶回家插在窗臺上。
有一天清晨他經過那座橋時,老婦人沒有來,橋上空空蕩蕩的。
那個人在橋邊站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她來,就繼續走自己的路了。
第二天清晨他又去了那座橋,老婦人還是沒有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一天都會在橋上站一會兒,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到了第六天清晨,老婦人出現了,手裏捧着一束白色的花。
那個人買了一枝,帶回家插在窗臺上,然後坐下來,寫了很長一段關於橋和花的文字。
“唉,太普通了……”
他把稿紙收進抽屜裏,沒有急着把它送去文樓。
他重新拿起那份報紙,翻到《白蛇傳》連載的那一頁,把這一期新刊載的部分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他在桌邊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光線從午後的明亮轉向暮色初臨時那種帶着灰藍色的柔和質感,才把報紙疊好放回桌角,出門。
“繼續行走天下吧,看看我應該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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