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趋道者
但身體的其他部份幾乎沒有移動,像是一棵已經在那裏生長了很多年的樹。
“我是誰,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他重複了一遍祝歌說的那三句話,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這三句話,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不是從哪裏聽來的。”祝歌搖搖頭:“是走出來的。”
“走的路多了,就會開始想這些問題。想得多了,就會形成答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但問題的結構是一樣的。”
“那你的答案是什麼?”清明官又問:“我是誰,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
我從地球來的!
但是,這明顯不是一個可以隨口回答的問題,也不是一個可以用套話來應付的問題。
它是一個需要被認真對待的問題,因爲它指向的是一個人對自己存在方式的最基本的理解。
“我是祝歌。”祝歌臉上露出微笑:“我從雲疆來,我要去盛京。”
“就這些?”清明官皺眉。
“就這些。”祝歌點點頭。
但其實這個回答的每一個部分都比表面看起來要複雜。
我是祝歌。
這個名字包含了祝歌從出生到現在走過的所有路。
我從雲疆來。
那個地方包含了所有讓他成爲現在這個樣子的經歷。
我要去盛京。
這座城包含了所有他還沒有走過的路。
過去,現在,未來。
起點,路途,終點。
這一行,其實是最好的回答。
“如此……”清明官聽完回答,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他抬頭轉身:“隨我來。”
祝歌見狀對柳尖尖眼神示意了一下,隨後跟着清明官走去。
柳尖尖則是一臉擔憂地停在原地,目送祝歌跟着清明官前去。
……
不知怎麼的,祝歌感覺這清明官其實應該早就選擇了站在泯滅真君這邊。
但是,最起碼演出來的樣子是站在中立位置。
“我,是聖皇的老師。”
正走着,在祝歌半個身位前的清明官開口了。
聖皇之師?
祝歌一愣。
這倒是泯滅真君沒有說過的。
“上古之時,我們人族就開始祭祀先祖了。”
“那時,人族與萬族無異,甚至更加弱小、更加沒有凝聚力。”
“人族信仰的太多太雜,有人信仰海上媽神,有人信仰山上山神,還有人信仰各種各樣的神。”
清明官所說的神,便是早期的祭祀神:
“神?鬼?”
“妖?精?怪?”
“人在其中,太過特殊……”
清明官開始了講述。
早期,人族祭奠先人,認爲先人依舊存在於天地間,並且賦予了他們新的形象和意義。
同時,鬼和神這兩個種族趁虛而入,兩者之間爆發了劇烈的衝突。
同時,妖精怪等種族也一樣。
但是,除了妖鬼精怪神,這天地間還有許許多多的存在。
“……譬如羽人,背生雙翼,雙腳如爪。”
“其最喜喫食人族壯漢,雙腳如鉤,從九天之上俯衝而下,穿過人的雙肩和鎖骨,再飛入高空凍死,而後整個吞噬,其肚腸連骨頭都能消食。”
清明官聲音平淡,空氣中卻漸漸有殺伐之氣瀰漫。
祝歌聞言也略微驚訝。
羽人?
雖然在一些典籍裏看到過,卻沒想到真的存在。
“還有那鮫人,雙目如珠,其頸有腮,手腳有蹼,滿嘴利齒,喜食嬰孩。”
“常有鮫人從江河湖海上岸屠村,男女皆殺,唯生吞嬰孩,以至於一些愚民爲避禍便只能年年供奉嬰孩,尊鮫人爲河神。”
“還有蚌女、鹿人等等,天地間異族何其多也?”
清明官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而祝歌一邊聽着,一邊與清明官莫名走到了一處大殿前。
牌匾名曰:太廟。
祝歌見此,面色更加嚴肅幾分。
“……但是,現在一個異族也沒了。”
清明官轉過身,看向祝歌:“你可知,聖皇之豐功偉業?你可知,上古諸子之驚天動地?”
“略微知曉。”祝歌沒有回答太滿。
下一刻,清明官微微頷首:“你隨我入殿。”
他揮了揮手,前方的大門一下子打開。
其中從上到下襬放着一個個整整齊齊的排位。
“進來吧。”
清明官踏入其中,祝歌隨後。
“啪!”
兩人,進入其中後,大門轟然關閉。
下一刻,祝歌感覺到自己進入到了一片複雜的空間。
周圍一片片花花綠綠的東西,猶如顏料大染缸一樣縈繞周圍。
所謂的看、聽、聞等感知全被封閉,難受至極。
“這裏,先賢稱之爲宙宇,亦或者界外、域外。”
一個聲音在祝歌心底響起。
祝歌扭頭,正好和清明官對視到一起。
清明官神色柔和,而後指了指右方:“這裏就是我們的大盛王朝。”
祝歌看去,什麼都看不到,只感覺自己彷彿掉入了大染缸的螻蟻,掙扎着被膠水困住。
忽然間,周圍亮起一道道瑩瑩光亮,其中是大大小小的光點。
有的如同米粒大小,有的猶如拳頭大小,也有的像磨盤水缸一般。
“這些是剛剛看到的牌位。”清明官溫和笑了笑:“古往今來,所有在天地間鐫刻下‘道’的人,都是在爲我們的世界往前邁進。”
“諸子創立大道,每一道,都讓我們的世界擴大一分。”
“神鬼時期,人族也茹毛飲血,萬族林立,黑暗血腥。”
“萬族時期,如人族、羽族等快速崛起,各自創立道統,主宰一方。”
“而後便是遠古時期。”
“遠古時期,萬族都發現了天地更加青睞鍾情於創立新道者,但並不是每個族羣都有人敢於邁入新道,探索未知。”
“大多數族羣只敢沿着本能走,只敢沿着先人走過的路走。”
“但是,人族不一樣。”
“聖皇雄才偉略,第一時間整合了所有人族,於大江大河處確立了大盛王朝的帝都盛京,同時確立了十大天地官。”
“有了十大天地官,盛京變得越來越好,越來越強盛,由此也孕育了諸子。”
“神鬼時期、萬族時期和遠古時期,皆只不過是過渡,是人族興盛之前、人族崛起黎明前的最後黑暗。”
“上古時期,諸子誕生,儒道、仙道、武道、巫道等等,各種各樣的道路由此出現……”
清明官緩緩講述。
而在祝歌眼中,周圍的場景也隨着清明官的講述而變換。
神鬼時期的原始、萬族時期的血腥、遠古時期的黑暗……
聖皇舉起火把,帶領人族衝向希望,是人族的領袖與精神圖騰。
神鬼時期、萬族時期、遠古時期,而後纔是上古、中古、近古和現在。
劃分神鬼與萬族時期的日子,便是神鬼時期末期的萬族混戰,這一次混戰,確定了各族的居住地。
隨後,便是整個世界第一次大道震動。
這一次,乃是儒道。
劃分萬族時期與遠古時期的,便是這一次創道。
名爲孔需的人,創立了儒道,號稱孔子。
天不生孔子,萬古如長夜。
清明官的聲音在祝歌心底迴盪開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很近的地方升起。
那些關於神鬼時期、萬族時期、遠古時期的講述,正在隨着他的話語在祝歌的感知中形成一幅幅逐漸清晰的圖景。
“孔需。”
“他創立儒道之前,人族和萬族沒有本質的區別。都靠本能活着,都靠經驗傳承,都靠恐懼和慾望驅動。”
“但孔需不一樣。他觀察了人族的生存方式,觀察了人族的困境,觀察了人族與其他族羣之間的差異,然後提出了一個之前從未有人提出過的概念……”
“什麼概念?”祝歌問。
“'仁’。”清明官回答:
“他說,人之所以爲人,不是因爲人有更強的爪子或更利的牙齒,而是因爲人能夠感受到他人的痛苦,並且願意爲減輕他人的痛苦而行動。”
“這個概念在提出的時候並沒有被廣泛接受,因爲它在當時看起來太理想化,太不切實際。”
“但孔需沒有放棄,他花了數十年時間行走天下,向每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解釋什麼是'仁',爲什麼'仁'對人族來說至關重要。”
“然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理解他的想法。”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嘗試用'仁'的方式來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那些嘗試帶來了實際的效果——衝突減少了,合作增加了,生存的概率提高了,當足夠多的人開始實踐仁的概念時,天地爲之震動。”
清明官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讓那幾句話在祝歌的感知中沉澱到合適的位置:
“那一次大道震動的範圍,覆蓋了整片天地。”
“孔需之後,又過了很長時間,纔出現了第二道大道震動。”清明官繼續道:
“那是武道!”
“武道的創立者是一個叫武遊的人,他是孔需的弟子之一,但他走的路和孔需完全不同。”
“孔需關注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接,武遊關注的是人自身的力量。他認爲,只有讓人族個體變得更強大,人族整體才能更穩固地立足於這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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