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拉斯特黑袍
它距離長安並不遠,擁有超過海拔兩千六百米的主峯,是一處集山、石、洞、林、水爲一體且風景極爲秀麗的地方。
早在漢武帝時期,這裏就建立起了祭拜太乙神的道場,所以山上並非荒無人煙,反倒是陸陸續續修建了不少的道觀。
平時可以看到很多信星皝砩舷闫砀!�
但隨着關中最近兩年接二連三遭遇天災人禍,眼下很多道觀都已經人去樓空,只剩下零星一兩座還有人在勉強維持。
畢竟百姓大量消失,很多人連自己都養不活了,怎麼可能還有餘錢、餘糧供奉神仙。
當然,這些都跟千魔教沒有任何關係。
因爲他們當初清理的只是江湖勢力,對於這些只會一點防身拳腳功夫或乾脆不會武功的普通道士,壓根就沒有理會。
大多數普通道士之所以會選擇離開,純粹是因爲沒有收入來源導致日子過不下去了。
兴苤瞬粏孙埦蜁I,餓時間長了就會死。
很多小道觀就是靠着信猩舷闫砀5木栀浘S持生活。
現在沒人來了,道士們自然要下山想辦法另稚贰�
作爲北嶽魔宗的宗主、現如今千魔教的副教主,孟辰對於山上這些道觀的衰敗並沒有一丁點感觸。
恰好相反!
他覺得“道”這個東西就不應該成爲一種宗教,而是應該道家那種最原始的狀態。
唯有如此,才能讓“道”最接近老子口中那種“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至高境界。
事實上,北嶽魔宗原本就脫胎於道家一脈。
在唐末亂世中爲求自保不得不遁入魔道,甚至還孕育出了一位才華橫溢的天魔。
所以孟辰一直都覺得從道家到道教,本質上非但不是一種進步,反而是大踏步得倒退。
就如同佛教從小乘演變到大乘一樣。
這也是爲何,他一直都不太瞧得起蜀中道教領袖——張奉之的原因。
當然,孟辰也同樣十分鄙夷那些總是喜歡擺出慈悲模樣的虛僞和尚。
眼下,他正坐在半山腰的涼亭,居高臨下俯視着遠處一片白雪皚皚的景色。
而涼亭內的石桌上則擺滿了熱氣騰騰剛出鍋的各種菜餚。
爲了防止這些菜冷掉,周圍還擺放着幾個裝滿炭火的爐子。
一罈長安本地最出名的“黃桂稠酒”已經被打開。
在火爐的加熱下,正從裏邊往外散發出濃郁的酒香。
十幾名隨行的千魔教高手站在涼亭之外,用充滿警惕的眼神環顧四周。
“師父,馬上就要到正午了,您確定那位龍主真會來赴約嗎?”
一名黑衣女子用不是很確定的語氣詢問道。
如果杜永在這裏,一定可以認出她就是當初在京城與陶白打了個難解難分、差點兩敗俱傷的瘋女人,同時也是魔血神功的傳人。
與上次見面的時候不同,她的氣息明顯變得更加穩固了,而且全身上下的皮膚也從原本的白皙變爲微微有點發褐的小麥色。
這是魔血神功練到大成纔會有的表現。
那小麥一樣的褐色並不是太陽曬多了形成的黑色素沉澱。
而是充斥着強大真氣的血液遍佈體表每一根毛細血管帶來的結果。
這種特殊的魔血會在一定程度上產生吸光效果,所以整體上看起來顏色就比較深。
但實際上她的膚色跟以前沒有任何區別,只是一種單純的視覺欺騙而已。
一旦皮膚呈現出褐色,就意味着擁有了近乎刀槍不入的恐怖防禦力。
孟辰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得意弟子,笑着回答道:“會來的。因爲像他那樣性格張揚的人,一旦確定了時間就絕不可能會失約。更何況爲師也很好奇,這位龍主的武功究竟是不是如傳聞中那樣,已達到天人合一的大宗師之境。”
“如果是的話,您打算怎麼做?”
黑衣女子一臉好奇地繼續追問。
“很簡單!先看他想要幹什麼。如果可以的話,以千魔教目前的處境,最好是能跟對方聯手一起對付名門大派。畢竟以爲師的武功,想要打贏若水公子杜永還是有點太勉強了。尤其是他的殺意魔刀,已經跟幾年前的那次交手完全不一樣了,即便是魔血神功恐怕也難以抵擋。”
孟辰用略帶無奈的語氣,說出了自己內心之中最真實的想法。
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千魔教眼下最需要的是一位能與大宗師匹敵的頂尖高手。
否則面對擁有杜永坐鎮的名門大派聯盟,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住。
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保存實力從關中敗退回西域。
就在黑衣女子還想要開口說點什麼的時候,遠處突然出現了幾個身影踏雪而行。
對方的輕功顯然非常高,雙腳踩在積雪上竟然連一個輕微的腳印都沒有留下。
而且不光是一個人如此,而是整個隊伍中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對方統一穿着青色的長衫,臉上則佩戴着各種各樣跟龍相關的面具。
其中走在最前面帶路的,正是已經在江湖上闖出不小名號且三天前攔路的狻猊。
緊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名身形高大壯碩的男子,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語言無法形容的壓迫感。
那種從骨子裏透露出來的霸氣與狂傲,哪怕隔着老遠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就好像天地之間沒有任何人配與之相提並論。
“那是……”
黑衣女子瞳孔驟然放大,整個人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
因爲她這輩子見過無數的高手,甚至是武學大宗師,但在氣質上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與那位佩戴龍形面具的男人相提並論。
“我想他應該就是那位掌控了整個江西的龍主,九衛背後真正的主人。”
孟辰表情凝重地給出了答案。
作爲已經觸摸到天魔邊際的頂尖魔功高手,他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種無所畏懼氣吞山河的英雄氣概。
如此純粹且強大的意志,簡直比當世任何一位大宗師都更加誇張。
因爲絕大多數的大宗師領悟天人合一,都是儘量讓自己貼近和融入天地自然之中成爲其中的一部分。
可這位倒好,簡直就像是要逆天而行,讓整個天地萬物圍繞着自己來咿D。
這是何等的瘋癲!
何等的狂傲!
簡直把“目空一切”這個成語給具象化了。
孟辰完全無法想象,一個人究竟經歷過什麼,竟然可以培養出如此極致的自信乃至自負,並且還將其貫徹進自己的武學意境之中。
眨眼工夫,一行人就踩着積雪和樹枝從山下飛了上來,穩穩落在了距離涼亭只有幾步的臺階上。
戴着狻猊面具的小三徑直走到近前,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語氣介紹道:“主上,他就是千魔教現任的副教主孟辰,同時也是北嶽魔宗的宗主。”
“嗯,看着好像還湊合。”
杜永無論是態度還是聲音都透露出一股子非常明顯的輕蔑。
他之所以會這樣,一方面是爲了維持龍主的人設,另外一方面則是受到入魔之後本我的影響,整個人正在不由自主變得有些狂妄自大。
因爲在進行了一系列自我暗示、引導和催眠之後,入魔後的本我就相當於西楚霸王項羽性格的無主觀意識複製體。
雖然本我並不會對思維和判斷造成什麼影響,但卻能放大情緒和慾望。
這就好像走在大街上看到一個性感漂亮的美女。
本能會讓你產生慾望和生理衝動,並想要與之認識併發生親密關係。
但主人格的思維和判斷力卻會約束行爲,讓你不至於走上犯罪的道路。
不得不說,這種感覺真的非常怪異,就好像往自己的意識中強行塞了一段別人的靈魂碎片。
但同時又有一種莫名的爽感,彷彿在玩角色扮演遊戲,沉浸式代入了另外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體驗。
內心之中明明知道此刻在扮演的人並不是真的自己,但卻能體會到對方包括喜怒哀樂在內的所有情緒變化。
如果其他人敢這麼玩,用不了多久就會把自己玩成精神分裂,乃至催生出第二人格。
但好在杜永有“無我無相”這個天賦,所以根本不用擔心這方面的問題。
“閣下就是龍主?”
孟辰從涼亭內走了出來,上下打量着對方。
杜永略微點了下頭:“沒錯!正是本尊。想不到沈教主離開之後,曾經叱吒風雲讓整個江湖爲之驚懼的千魔教竟然淪落至此,實在是有點令人感到失望。而且佔着西域偌大的地方,竟然連一個站出來挑大樑的都沒有,還要靠你這個外人來維繫。”
孟辰聽到這番評價,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唉——沈教主離開得太突然了,壓根沒有做出任何安排。而且教中的尊主們除了沈教主之外誰也不服誰。無奈之下,我也只能站出來先憑藉武功壓服各方勢力,確保沈教主留下的基業不會分崩離析。”
“你應該知道,眼下的千魔教是個爛攤子吧?”
杜永注視着這位“老熟人”的眼睛質問。
孟辰笑着回答道:“知道,當然知道。整個千魔教常年以來都是圍繞着沈教主來咦鞯模怂鉀]人能駕馭得了那麼多野心勃勃的魔功高手。我不過是個糊裱匠,勉強把這個即將要支離破碎的爛攤子粘合到一起。教內有很多人恨我、討厭我,想要看着我出醜或乾脆死掉。但那又如何?我孟辰做事向來講究恩怨分明。沈教主當初指點我通往天魔之路有恩,我就要竭盡所能地去報答。至於別人怎麼看,我壓根一點也不在乎。”
“值得嗎?”
杜永似笑非笑地又追問了一句。
“值得!做人最重要的是問心無愧、念頭通達。如果我在這種時候退縮了,那麼內心之中永遠會留下一個解不開的死結。哦,差點忘了,龍主遠道而來,還是先進去喝杯酒暖暖身子吧。雖然咱們習武之人不畏寒暑,但我已經備好了酒菜。如果你這個客人連一口都不碰,那也未免太浪費了一點。”
說着,孟辰轉過身做了個輕鬆的動作,然後自顧自地走進涼亭內坐了下來。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想不到孟宗主還是個懂情趣的雅士。”
杜永掃了一眼涼亭內的佈置,立刻忍不住吟誦出了這首唐代白居易的詩。
無他,實在是太過於應景了。
“哈哈哈哈!雅士不敢當,但享受還是懂一點的。請!”
孟辰大笑着倒了兩杯溫熱的酒,舉起自己的那杯示意了一下,然後仰起頭一飲而盡。
杜永也跟着舉起酒杯,將酒水從面具留出的縫隙中倒了進去。
很快,桂花的香味混雜着糯米發酵帶來的米香和甜味在舌尖迴盪,口感則有點像是奶一樣略顯粘稠。
至於酒精含量,基本少到可以忽略不計,跟他上輩子時喝過的瓦格斯差不多,最多不超過百分之一。
與其說是酒,倒不如說是一種含有少量酒精的飲料。
“這關中特產的黃桂稠酒滋味如何?”
孟辰放下手裏的空酒杯笑着問道。
杜永不假思索地評價道:“綿甜醇香,不愧是從漢唐傳承至今的古法釀造,比那些追求刺激和辛辣口感的烈酒不知道強出多少倍。難怪古人動不動就千杯不醉。”
孟辰聽完立馬放聲大笑:“哈哈哈哈!我觀龍主氣宇軒昂,渾身上下充滿了不怒自威的霸氣,還以爲閣下會是個喜好烈酒之人,想不到居然跟我一樣是個喜歡稠酒的。在我看來,這喝酒喝的是個情趣。烈酒太過於容易醉人,而且難喝得很,更適合想要借酒燒愁逃避現實的人。”
“有道理。只有那些生活充滿了痛苦迫切想要買醉的人,纔會想要拼命往肚子裏灌烈酒。”
杜永贊同了對方的觀點。
雖然杜家眼下正在大量往中原銷售用甘蔗榨糖之後剩下殘渣釀造的蒸餾酒,可他本人卻並不是一個喜歡烈酒的人。
甚至平時大多數時候都滴酒不沾,就算偶爾小酌喝的也是稠酒之類的低度數發酵飲料。
事實上,這個時代有錢人和權貴其實喝烈酒的並不多。
很多宴會上的酒,通常酒精含量也就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七之間。
反倒是底層平民和窮人,更喜歡一杯下肚就能讓人醉意上湧的辛辣烈酒。
“說得好!”
孟辰再次拿起酒壺給兩人各自倒了一杯。
找到了共同話題,聊天氛圍很快就變得融洽起來。
他們都十分默契地沒有開始談正事,而是一邊品嚐美食,一邊聊着不相干的風花雪月。
由於孟辰和杜永都屬於那種飽讀詩書,並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人,所以交談的內容涉獵範圍非常大,經常會從一個話題瞬間跳到另外一個話題。
以至於旁邊隨行的其他人都聽得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懂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麼。
不過這種融洽的氛圍只持續了一柱香的時間。
等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人便不約而同放下了手裏的筷子跟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