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拉斯特黑袍
才兩三天,他就已經能夠感覺自己正在脫胎換骨,彷彿以前的日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如果不是對方明確表示不會輕易收徒,塗鴻絕對會跪在地上,毫不猶豫給這個年紀比自己還要小一點的年輕人磕頭拜師。
但是很可惜,他的武學天賦連石山派的入門標準都夠不上,更不用提在這方面要求更加苛刻的杜永了。
有時候,他甚至會羨慕青兒和穎兒。
兩人雖然在身份上只是婢女,但卻能得到一位未來武學大宗師的言傳身教。
許多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心法口訣和招式,對於她們而言卻只是日常生活、交談的一部分。
“相當鮮美。要知道魚雜腥味重,想要做得好喫可不容易。這家小店的店家的確是有兩下子。”
杜永在喫完一碗魚雜麪後,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嘿嘿!多謝公子誇獎!小老兒在這裏幹了快三十年,也就這碗魚雜麪還拿得出手。”
一名滿臉皺紋和滄桑、正在招呼客人的老頭立馬咧開嘴露出開心的笑容。
畢竟魚雜麪在這個時代,可都是隻有喫不起整條魚的窮人才喫的東西,跟市井之間喫豬牛羊下水差不多。
可杜永一行人無論是相貌還是穿戴打扮,都能一眼看出是那種超級有錢的江湖豪俠。
像這種大人物肯來這種小攤位喫一碗魚雜麪,而且還誇獎說好喫,對老人來說簡直就是莫大的榮幸。
要是名聲傳出去,以後說不定還會有人慕名而來,能給自己多帶來一點收入。
“老人家,你可知這位是誰?”
塗鴻一邊問一邊將一小塊碎銀子遞給對方。
老人趕忙接住銀子賠笑道:“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認不出這位公子的身份。”
“記住了,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若水公子。有他這一句誇獎,你這裏很快就要出名了。”
塗鴻當着店家和周圍無數食客的面挑明瞭杜永的身份。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因爲他們完全不敢相信,這樣的大人物會在這種窮人扎堆的小店裏,喫一碗上不了檯面的魚雜麪,而且還誇獎說好喫。
在平民的眼裏,這種人應該坐在城裏的酒樓之上,喫着山珍海味、喝着陳年佳釀纔對。
不過還沒等老人反應過來,杜永就站起身飄然離去。
看着一行人漸漸遠去的背影,一名食客最先回過神,用力拍了下桌子驚呼道:“孫老頭,你這回可是真要發達了。知道嗎?若水公子在咱們中原江湖上可是出了名的廚藝高,甚至還憑藉一手鮮辣豆腐奪得蜀中廚藝比賽的第一名。得他一句好喫的誇獎,你這攤子以後肯定會生意火爆,搞不好還能到襄陽城裏去開一家店呢。”
“真的?!”
老人將信將疑,顯然對於江湖上的事情並不十分了解。
不過他倒是認得手裏的銀子,趕忙放進嘴裏咬了一口,看到上邊的牙印後這才露出開心的笑容。
攤位上的其他客人則紛紛開始熱火朝天地討論着剛纔發生的事情。
畢竟對於他們而言,能跟未來的大宗師坐在一個地方喫一碗魚雜麪,可是值得吹噓一輩子的事情。
一時之間,原本不太想喫魚雜麪的客人也都紛紛點了一碗,打算好好品嚐一下這面究竟好在哪。
老人原本需要賣一天才能賣光的面,今天竟然不到兩個時辰就賣得乾乾淨淨。
可以預見,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他的生意肯定會變得非常火爆,收入也會隨着客流量的增加而節節攀升,說不定能藉此機會改變自己乃至一家人的命摺�
不得不說,這一幕看起來的確有點諷刺和黑色幽默。
事實證明,有些事情你努力了一輩子都不一定能得到回報。
可要是被某個大人物隨口提點一下,立馬就能原地起飛乃至一飛沖天。
對於自己無意之中改變了一位小攤販命哌@種事情,杜永明顯並沒有放在心上。
沿着官道繼續走了一段路程之後,他突然停下腳步對塗鴻說道:“行了,就送到這吧,你也該回去了。記得好好練功,你雖然失去了之前修煉的真氣,但卻也因禍得福,經脈要遠比一般人寬闊得多。只要肯下點苦功,最多三五年肯定能成爲高手。”
“嗯!明白!大恩不言謝!以後如果您有需要用得着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塗鴻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眼神中透露出急切的光芒。
他已經知曉自己最多隻能活到六十歲,所以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時間的寶貴。
“後會有期!”
杜永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隨後便翻身上馬與陶白等人一起揚長而去。
由於不像來的時候那樣趕時間,所以返回蘇州的路他足足走了五天,都是每天天亮之後纔出發,太陽還沒落山就找客棧住下,沿途要是遇到什麼好的風景還會停下來欣賞片刻。
等穿過蘇州城門的時候,青兒和穎兒非但沒有一丁點旅途的疲憊,反而還像出去遊山玩水般興奮地噰喳喳說個不停。
雖然這次襄陽之行並沒有真的跟千魔教大打出手,可兩人仍舊在事後跟本地的年輕俊傑們切磋了一下武功。
結果她們發現,自己在同齡人之中武功已經拉開了相當大的距離。
只有那些逼近三十歲、被各門派當做嫡系重點培養的青年高手,才能勉強跟她們過上幾十招。
很顯然,在經過了長達兩年多的苦練之後,青兒和穎兒的武功已然是江湖上的一流水準。
尤其在內功方面,由於丹藥喫得夠多,她們的真氣絲毫不比那些練了十幾年內功的人差。
“主人,咱們現在是先去市集把這幾匹馬處理掉,還是要直接回府?”
青兒用不是很確定的語氣問了一句。
杜永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們先回去報信吧,我還有點其他的事情要處理。”
“好,那我們先回去跟夫人說一聲。”
青兒微微點了下頭,沒有問杜永究竟要去哪裏辦什麼事。
只有陶白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玩味的笑容,跟隨兩個少女一起先一步返回府邸。
一柱香之後,位於竹節幫總部的二樓。
戴着龍形面具的杜永直接出現在小三的面前,直截了當地問:“襄陽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按照您的吩咐,尹仲秋已經取代螭吻掌控了局勢。另外,在他調查的過程中還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線索,請您過目。”
小三趕忙將幾封寫滿了蠅頭小字的信件雙手奉上。
杜永接過來掃了幾眼,很快冷笑道:“這真武派還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們以爲可以利用魔鼎讓襄陽本地的江湖勢力自相殘殺引發混亂,然後自己再出面從中調節就能贏得人心。可卻忘記了魔鼎對於千魔教的吸引力。”
小三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您說得沒錯。真武派的掌門人就是典型對眼下局勢缺乏正確認知的人,所以才昏招頻出,最終導致百年基業毀於一旦。我甚至懷疑,他成爲宗師之後是否跟其他宗師或真魔境的高手切磋過,竟然在沈辭面前連一丁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這不奇怪。很多突然崛起的江湖勢力,最大誤區就是以爲成爲宗師之後就能高枕無憂了。可實際上,武功這種東西是需要持續不斷打磨的。名門大派之所以是名門大派,除了歷史悠久和傳承連綿不絕之外,還有一點就是即便現任掌門戰死,後面也很快有人能頂上去。對了,眼下真武派的情況如何?又有東山再起的可能嗎?”
杜永在看完所有的內容之後,終於明白那個地下監牢究竟是誰挖開的。
根本就不是什麼所謂的“盜墓佟保钦嫖渑勺跃幾詫У囊粓龊脩颉�
就是他們挖開通道發現了魔鼎,然後打算利用這個東西來在荊襄之地的江湖上製造一場混亂和衝突,然後藉此契機抬高自身威望,進而向成爲名門大派發起衝擊。
難怪那位玄機道長在整個事件中看起來都積極得有點不正常,甚至一度還想要利用杜永來達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只可惜,他這一次惹錯了人。
杜永纔沒興趣陪對方玩這套正邪對立的無聊戲碼,直接通過威脅加恐嚇的方式讓沈辭不敢對自己動手。
緊跟着他再反手跟對方達成協議,選擇獻祭真武派來解決問題。
反正事到如今,他已經不再害怕自己被徐老魔選中成爲下一任《龍蛇相殺神功》載體的事情被別人知道。
“真武派被千魔教屠過之後,只剩下十三名弟子倖存。其中那個被嚇破膽跪地求饒的傢伙,已經被執行門規處死了,所以嚴格來說還有十二個。按照尹仲秋的想法,他希望能吸納其中一人加入九衛,然後暗中控制這個門派。如此一來,咱們不僅能彌補螭吻貿然行動造成的損失,而且還能趁機擴張勢力。”
小三沒有隱瞞什麼,一股腦把尹仲秋在信件中提到的計劃全部抖落出來。
九衛眼下雖然已經有一部分從幕後轉向前臺,但外界卻並不知道這個組織究竟有多麼龐大。
如果能安插進去幾個自己人,甚至乾脆不停地往裏塞人直接取而代之,那所能得到的回報將會非常驚人。
畢竟再怎麼說,這是一個在荊襄之地頗具威望的門派,而且還擁有大量合法的產業。
杜永思索了片刻,隨後回應道:“告訴尹仲秋,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採取行動。但有一點要格外注意,那就是可能來自緝捕司的干涉。因爲真武派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得到了朝廷的扶持。我懷疑在得到這個消息後,朝廷那邊肯定會採取些行動。”
小三咧開嘴笑道:“這個您放心,我和尹仲秋早就預料到了。緝捕司的人來了更好,到時候咱們可以藉着真武派的殼反向滲透進去。自從整個蜀中緝捕司集體背叛,我算看出這羣皇家鷹犬也不過如此。”
“行吧,那你們就看着辦,出了問題或遇到麻煩也儘量自己想辦法解決。另外,記得通知九衛的其他人來一趟蘇州,讓他們都來看看螭吻的下場。”
杜永十分大方地給這兩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放權。
“明白!這個不用您說,我早就已經派人把消息傳過去了。另外,螭吻本人也已經被送過來,眼下正關在城外一處農家小院的地窖裏,您要去看看嗎?”小三抬起頭詢問道。
杜永擺了擺手:“不用了。他這次完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記得注意點,他體內那些異種真氣可是能傳染給其他人的。要是不小心擴散開可麻煩得很。”
“這個我早就發現了。眼下螭吻被裝在一個大鐵蛔友Y與外界隔離,除了每天投餵生肉之外不會有任何直接接觸。”
小三信誓旦旦地保證。
“好好看着,千萬別讓他死了。我要用他來給另外幾個人敲響警鐘。”
撂下這句話之後,杜永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整個過程沒有被任何人察覺到。
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小三這才眯起眼睛喃喃自語道:“龍主這是對那些前輩們感到不滿了嗎?還是說我想多了?如果是前者,那是不是意味着接下來還會空出更多的位置呢?”
毫無疑問,杜永剛纔的態度讓這個年輕人產生了很多聯想。
他甚至暗中做出決定,今後要在江湖上招攬一些有潛力、有天賦的年輕人。
如此一來,當龍主有需要的時候,這些人就能立刻頂上並取而代之。
在小三的眼中,整個九衛除了龍主本人是不可替代的之外,其餘包括自己在內沒有任何人是不能被替代的。
尤其是那些自以爲功勞大的老資歷,也該挪挪地方給年輕人騰出上升的空間了。
……
另外一邊,離開竹節幫的杜永並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摘下面具換好衣服出城去了石山派。
在向師父大概講述了一遍這趟襄陽之旅的經過後,石山仙翁立刻皺起眉頭追問:“你確定千魔教的教主沈辭受傷了?”
杜永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是的,我非常確定。首先,他當時沒有直接對我動手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其次,在靠近他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體內的血氣非常不穩定,時而強、時而弱,這可不是一個身體健康無病之人該有的表現。”
“好吧,爲師知道了。看來他這趟回去之後,千魔教的活動應該會消停一段時間。你這次乾的不錯,不僅穩住了荊襄一帶江湖的局勢,而且還把塗家推了上去。只是沒想到,這玄機道長平時看着挺和善的一個人,心底居然隱藏着想要成爲名門大派的野心,而且還不惜使用魔鼎這樣陰險卑劣的手段。”
石山仙翁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感慨。
由於兩者是同一個時代的人,所以他對這位心氣很高的真武派掌門並不陌生。
雖然算不上是至交好友,可關係也算是處得不錯,起碼表面上是如此。
“師父,人心隔肚皮,對方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外人怎麼可能知道。更何況成爲名門大派幾乎是每一個江湖幫派的渴望,爲了達成目的會做出什麼舉動都不值得大驚小怪。”
杜永不以爲然地撇了撇嘴。
從玄機道長拆穿自己小祕密,並且還玩道德綁架的時候開始,他就知道對方不是什麼好鳥。
因爲道德是用來進行自我約束的東西。
只有心懷不軌的人才會用它來要求別人。
所以喜歡玩道德綁架的傢伙,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不折不扣的僞君子。
看到愛徒的反應,石山仙翁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哈!你呀,總是喜歡把人往壞處想。不過這好像也沒什麼壞處。畢竟警惕性高不容易被別人暗算。”
“您算是說對了。從最惡意的角度去揣測每一個陌生人的動機,然後再儘量讓事情朝着好的方向發展,這就是我的爲人處世之道。”
杜永欣然接受了師父對自己的評價。
他纔不認可儒家那套人之初性本善呢。
因爲這個觀點根本無法解釋爲何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往往會表現出最純粹的邪惡與殘忍。
在杜永看來,人這一輩子不過是在人性和動物性之間相互搖擺罷了。
所謂的好人、善人、聖人,僅僅是在大多數搖擺的時候選擇了人性。
而那些惡人則是在搖擺過程中選擇了屈從於動物性。
兩者之間的區別,很大程度上可能只取決於產生搖擺時一剎那做出的選擇。
就如同在面對危險時,成爲英雄還是懦夫往往也只在一念之間。
兩者並無本質區別。
對於弟子的爲人處世之道,石山仙翁並沒有做過多的評價,只是微微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僅此而已。
因爲老人知道,像這種關乎“道”的爭論是永遠也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只要不違背石山派的門規,他基本都會採取放任自流、不聞不問的態度。
眼見師父已經沒有了繼續說話的興趣,杜永立馬拱手行禮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