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拉斯特黑袍
在他們眼中,這件事情就是漢人朝廷和官府幹的,目的是殺一儆百,告訴蜀中所有部族膽敢造反的下場。
要知道這個世界漢人王朝對待周邊蠻夷的態度可是相當兇殘的,壓根不會跟你講什麼道理。
敢扯旗造反?
敢攻擊城池或屠戮漢人村莊?
那就等着被大軍或高手殺得乾乾淨淨吧。
而且這種清洗不僅僅是針對某個部族,而是周邊大片地區乃至整個族羣,不分男女老幼、不問是否參與其中,全部宰光一個不留。
尤其是推翻蒙元立國的韓宋,從建國的那一刻起就將“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思想貫徹始終。
在短短一百年的歷史中,光是有記載的滅族就達到了驚人的十三次以上。
基本每一次都會直接讓一個族羣在物理和生物學意義上徹底消失。
畢竟在這個高武世界中,高手殺起人來實在是太簡單、太容易了。
如果夷人族羣中沒有相應的江湖門派和高手保駕護航,面對緝捕司這個龐然大物的時候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所以連帶着皇帝的相關決策也變得極爲簡單粗暴。
凡是能通過暴力和殺戮來解決的問題,就絕不浪費時間、精力和金錢去拉攏安撫。
其實在剛建國的最初三四十年裏,韓宋的前幾任皇帝都是奔着要把蒙古人趕盡殺絕去的,每年都會派出軍隊和高手去掃蕩草原。
只不過後來隨着草原那位大宗師的崛起,這個計劃纔不得不終止。
所以僰人在一夜之間慘遭滅族,對整個蜀中的非漢人羣體來說都相當於敲響了一次警鐘。
那些倖存下來的僰人部族也紛紛改名換姓連夜搬家,甚至乾脆融入到其他族羣之中。
就這樣,一個歷史悠久、可追溯到商周時期的古老部族,如同兒戲般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中。
那些空出來的土地也會隨着時間的推移,漸漸被漢人或其他族羣所佔據。
原本應該動搖朝廷和皇家在蜀中根基的大叛亂,硬生生被這次屠殺給化解了,並且還反過來加強了王朝的威望。
一些原本蠢蠢欲動想要搞事情的夷族更是瞬間老實下來,再也不敢對當地官府發佈的命令陽奉陰違。
城中那些活不下去的平民百姓也有了一個新的去處,那就是去佔領原本屬於僰人的土地和田產。
一時之間,原本如同坐在火山上隨時有可能爆發的局勢,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詭異的平靜。
對於大多數只想要好好過日子的底層民衼碚f,這當然是一個好消息。
可在江湖勢力和了解內情的人眼中就非常恐怖了。
這意味着在看不見的幕後,似乎有一隻恐怖無比的大手在操控一切。
此刻在鶴鳴山的道場中,張奉之正坐在一張椅子上,遠遠看着弟子們在空曠的演武場上練功。
作爲整個天下道門無可爭議的魁首,他今天的心情顯然非常不錯,甚至親自下場指點了幾位徒子徒孫的武功。
就在現場呈現出一派其樂融融景象的時候,一名五十多歲的中年道士快步走到近前,貼在耳邊低語道:“師父,按照您的吩咐,一切都辦妥了。”
張奉之聽到這句話,立刻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辛苦你了,趕緊去洗個澡喫點東西休息一下吧。相信有了僰人這個前車之鑑,蜀中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誰敢再蹦躂。”
“那個狗官呢?難道不殺嗎?”
中年道士眼睛裏閃過一抹銳利的寒光。
張奉之嗤笑着擺了擺手:“殺他做什麼。這傢伙可是一枚上好的棋子,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派上用場。你要明白,咱們跟韓家可不是一路人,至少在他們決定扶道滅佛之前不是。另外,關於杜永的行蹤調查得如何了?”
中年道士趕忙回應道:“他鑽進了大山之中,看方向不是去百草千蟲派,就是去找鬼手藥王許謙益,後者的可能性更大。畢竟石山仙翁和藥王年輕時候就是不錯的朋友。”
“嗯,跟我想的差不多。估計他這次入蜀,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去找許謙益。至於究竟是拜託這位藥王煉丹還是學習醫術,暫時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無所謂,反正這件事情也不是很重要。另外,記得挑幾個表面上跟咱們沒關係的好手,暗中送到杜家現任的家主杜榮身邊去。”
說罷,張奉之臉上浮現出老狐狸般意味深長的笑容。
“您的意思是……”
中年道士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兩眼微微放光。
張奉之笑着點了點頭:“不錯,就是你想的那樣。雖然杜永明確表示了對逐鹿天下和當皇帝不感興趣,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們就沒有其他的辦法。老夫就不相信等他們杜家的實力膨脹到一定程度之後,杜榮還能經得住誘惑。只要這位杜永的親爹成了皇帝,那他這個獨子還跑得了嗎?就算他堅持,那他的兒子、孫子呢?屆時爲了家人和子孫後代着想,他最終也會選擇跟咱們道門合作。因爲我知道,他打骨子裏瞧不起和尚那套虛僞且華而不實的東西。”
中年道士聽到這番話,頓時忍不住咧開嘴笑道:“嘿嘿!還得是師父您老稚钏恪V灰孟露艠s,就相當於拿下了杜永,拿下杜永就可以讓那位十四公主成爲咱們手中的棋子。而且咱們在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惡意,就算他事後察覺到了也發不出火來,只能捏着鼻子認下。”
“老夫喫過的鹽比這小子喫過的米都多,走過的路比他走過的橋都長。他以爲自己能靠威脅嚇住老夫?做夢去吧!只要能剷除佛門讓道門一統天下,老夫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禿驢們,洗乾淨脖子等着吧,你們的末日馬上就要降臨了。老夫會把杜永變成一柄最鋒利的刀,砍下你們的腦袋。”
伴隨着最後一個字脫口而出,張奉之像是瘋了一樣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癲狂大笑。
或許在別人眼中,杜永那天晚上發出的威脅足以讓人感到恐懼。
但他卻從中看到了對方性格中可以被利用的巨大空間。
只要操作得當,完全有機會在不久的將來掀起一場大規模滅佛邉印�
而且這一次,道門將不會再給佛門任何苟延殘喘的機會,而是要趕盡殺絕一個不留,徹底將其從文化、書籍和人們的記憶中抹去。
……
當然,對於外面發生的事情,呆在深山之中的杜永暫時還不得而知。
因爲自從協助煉成了逆命丹之後,他的煉丹水平可謂是突飛猛進,每天都在忙着給藥王打下手,從中學習更多的知識和技巧。
對方正在煉製的幾款丹藥配方,全都被他不知不覺地學了過去。
等所有丹藥煉製完成,杜永這才意猶未盡地拱手施禮道:“感謝前輩這些日子的教導,算算時間我也該下山回去了,不然的話再過幾個月就要到年底了。”
許謙益輕輕點了點頭:“行了,你在我這該學的、不該學的都學了個七七八八,再留下也沒什麼意義了。早點回去看看自家孩子,順便再跟你師父報個平安。就說老夫身體好着呢,至少十年之內死不了。另外,那些用四尾狐之血煉製的多情丹記得半年最多喫一顆。那玩意藥性太過猛烈,大多數女子都容易把持不住,不然小心不在家的時候自己腦袋上戴了綠帽子。”
“您就放心吧,我的醫術好歹在江湖上也算得上出色,怎麼會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總之您多保重,等拿到稀有珍貴的藥材我會再來找您的。告辭!”
杜永背起行李轉身就要往外走。
可還沒等他走出幾步,就聽到身後許謙益大喊道:“別忘了小心點百草千蟲派。雖然你殺辛久當的時候沒人看到,但保不齊那些練毒功和蠱的高手有什麼不爲人知的追蹤手段。”
“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杜永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緊跟着縱身一躍便飛上半空,徑直從藥爐後山的懸崖峭壁上跳了下去。
他的這個舉動無疑把山上的僕人和藥童嚇了一跳,紛紛跑過來查看情況,結果發現對方非但沒有掉下去摔死,反倒踩着石頭和樹枝直接從一座山峯跳到另外一座山峯,漸漸化作一個黑點隱沒在地平線上。
由於有了來時的見聞和經驗,回去的時候杜永直接抄近路,僅用不到四天時間就回到了成都。
纔剛一穿過城門來到街道上,他就明顯感受到這裏跟自己離開的時候截然不同了。
因爲那些原本有組織的青壯年乞丐基本全都消失了,巡街的衙役們也不再緊張兮兮,所有人看起來都非常的放鬆。
發生了什麼?
這一幕無疑讓杜永感到十分好奇。
他還以爲自己走了之後用不了幾天,這裏就會徹底亂起來,甚至演變成殘酷的戰爭。
可現實情況卻截然相反。
城內非但沒亂,反倒變得比之前更好了。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杜永隨便走進一家路邊的小餐館,打算在填飽肚子的同時順便打聽一下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麼。
結果纔剛進去,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巡視一圈後,發現店裏的客人桌上無一例外擺着一盤豆腐。
確切地說,是沒有辣椒版本的麻婆豆腐。
“這位客官,您喫點什麼?”
眼見又有客人走進來,店裏跑堂的夥計立馬過來招呼。
“你們這都有什麼好喫的?”杜永裝出一副不經意的模樣詢問道。
跑堂夥計笑着介紹道:“咱們這好喫的可不少呢。不過最出名、最拿手的還是這公子豆腐。這道菜是名震天下的若水公子杜永杜少俠在廚藝大賽上首創,不僅鮮香麻辣俱全非常下飯,而且價格也非常便宜。您瞧,我們這的客人來了必喫這道菜。”
旁邊另外一名正在喫飯的男人立馬點頭幫腔道:“小二說的沒錯。我在城裏喫了那麼多家,就屬這裏的味道最接近原版,而且豆腐也格外的嫩。”
“謝客官誇獎,咱們這的豆腐那可是有獨門祕方的。”
跑堂夥計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行,那就來一盤豆腐,再來三個葷菜、一個素菜,一碗雞湯或骨頭湯。至於主食就喫米飯吧。”
杜永一邊點菜,一邊找了個空桌子坐下來。
由於自打進了深山老林之後他就沒有刮過鬍子,所以此刻基本已經是絡腮鬍子的狀態,整個人看起來成熟了不少。
四尾狐也躲在他身上的皮口袋裏沒有露頭。
如果不是特別熟悉的人,根本不可能認得出來。
“好嘞!客官您稍等。”
聽到菜單後,跑堂夥計立馬意識到這是個大客戶,搞不好還是江湖中的大俠,所以立馬跑到後廚去通報,出來的時候還不忘拎一壺熱茶給倒上。
沒過一會兒工夫,三葷一素、外加一個豆腐、一大碗湯就這樣被端了上來。
至於米飯,則是糙米混雜着豆子和小米煮成的雜糧飯。
在這個時代,除非是那種菜價比較高的酒樓,否則路邊的小飯館基本是不可能喫得到白米飯的。
不過好在杜永對主食並不挑剔,而且雜糧飯的營養也要遠比純粹的白米飯高得多。
只見他直接拿起勺子先挖了半勺豆腐,然後又挖了半勺米飯,隨後送進嘴裏細細品嚐。
幾秒鐘之後,他就明白爲何旁邊的客人會說這裏的麻婆豆腐跟自己做的最像。
除了味道比較還原之外,最重要的是豆腐本身。
兴苤性貐^的豆腐發展到後期主要分爲兩個流派。
一個是滷水豆腐,也就是大多數人常說的“老豆腐”。
這種工藝的特點就是豆腐比較緊實、豆香味更濃、豆腐的含鈣量也比較高,但缺點是會多少帶一點苦味。
另外一種是石膏豆腐,也就是現代人眼中的“嫩豆腐”。
不過也不知道是這個世界的問題,還是在這個歷史時間段石膏豆腐的工藝還沒有被髮明出來,反正眼下在中原地區的豆腐全部都是滷水豆腐。
而滷水豆腐的苦味和過於濃厚的豆香味,顯然是不太適合麻婆豆腐這道菜的。
尤其是微苦的味道與麻和鮮融合到一起,會讓味蕾感受到的苦味加重。
可眼下這盤豆腐明顯用的是石膏製作的嫩豆腐,沒有那種苦味和過於濃重的豆腥味。
雖然在杜永眼中只能算是中等水平,可對於大多數味覺沒那麼靈敏的人而言,這已經是最接近比賽上品嚐到的原始版本了。
“怎麼樣,味道不錯吧?”
隔壁鄰桌的男人笑着問了一句。
杜永微微點了點頭:“這豆腐的確很嫩,看來這家店的廚子在做豆腐方面有獨家祕方呢。”
“哈哈哈哈!兄臺一眼就看出了關鍵。不瞞你說,自從這公子豆腐的做法流傳開,我一天沒有這道菜就喫不下飯。不光是我,這城內很多平民百姓也是每天靠着一盤豆腐下飯,就連街頭巷尾的童謠都在傳唱雞鴨魚肉不如一豆腐。僅憑這道菜,若水公子怕不是就要青史留名了。也許幾百年之後,人們不會記得現如今江湖上那些武學宗師和大宗師,更不會記得朝堂上的大官,但一定會記得發明了這豆腐的若水公子。畢竟天大地大、喫飯最大。”
說着,男人又舀了一勺豆腐送進嘴裏,隨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滿臉都是享受的神情。
這一幕讓杜永不由得笑着搖了搖頭。
他完全沒料到,一道菜居然有如此大的影響力,還可以讓自己青史留名。
簡單墊了墊肚子,杜永這才擺出一副好奇的樣子問對方:“蜀中最近發生什麼大事了嗎?我怎麼感覺這城內的情況跟之前截然不同了。”
“怎麼,你沒聽說嗎?前段時間僰人聚集起來似乎是想要起兵造反,結果不知爲何,突然在一夜之間被神祕勢力趕盡殺絕。那可是整整十幾二十萬人呢,還有懸天宗上百名弟子,愣是連一個活下來的都沒有。不得不說,這下手可真狠啊!”
鄰桌的男人舔了舔嘴脣,不由得發出了感慨。
杜永瞬間愣住了,抬起頭用不是很確定的語氣追問道:“誰幹的?”
男人苦笑着搖了搖頭:“不知道。官府沒有發出任何相關的佈告,市井之中的各種小道消息也當不得真,但可以肯定的是能幹出這種事情的勢力絕對小不了。除此之外,聽說北邊的蒙古人也開始南下叩邊。唉——這天下怕是要進入多事之秋了。”
“怕什麼。咱們蜀中只要守好北邊的關隘,任憑他蒙元重生也別想打進來。”
另外一桌的客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這一開口,原本還在悶頭喫飯的其他客人也紛紛加入話題,激烈討論起來。
不過杜永在這個時候卻選擇了抽身,趕緊喫完飯丟給跑堂夥計一小塊碎銀子直奔鄧府。
一刻鐘之後,他便在客廳內見到了鄧展。
“您可算是回來了。怎麼樣,一切還順利嗎?”
鄧展看到杜永的瞬間明顯鬆了一口氣。
“雖然去的路上發生了一點小意外,但總體來說還算順利。對了,關於僰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